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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两个少年寻故垒 一双木剑赌英雄(三)

“你被人骗了。”怀玉说。

“你是嫉妒。我已经找到箭,你还没找到剑气。”

“拿来给我看。”

“休想。输了便答应我三个要求,第一个就是以后叫我王大英雄。”

两人回身寻坡,一路争,一路往红崖方向攀。雾中树影时远时近,江声也像从四面八方涌来。走到一处斜坡,前方忽然响起“咔嚓”一声,像有粗枝折断;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救命”。

第一声很短,几乎被水响吞没。阿庆还以为又是鸟叫,怀玉却立刻抬手示意噤声。他侧耳听见下方有浮木连续撞石,撞击之间夹着急促喘息;第二声“救命”传来时已经弱了许多。

两人方才还为真假箭簇互不相让,此刻谁也没再提赌局。阿庆把包袱往树根下一塞,循声就往坡边冲。怀玉先用木剑拨开草丛,发现边沿一片土色较新,像刚被人踩塌,忙揪住他后衣:“从这边下会一起滑。绕半丈,那里有树根。”

阿庆嘴上嫌慢,脚却照着转了半圈。两人抓根俯身,才看清窄汊里的情形。

声音来自崖下。

阿庆伏到石边,只见下方是一道被江水冲出的窄汊。一个樵夫模样的汉子抱着半截浮木,在急流中起伏。他身材高大,背上还缠着柴绳,左腿似被水下树根绊住,每挣扎一下,便被浪头压下去半截。

“抓住!”阿庆解下包袱带,扑到岸边。

布带太短,离那人尚有一丈。怀玉已解下麻绳,将一端结成绳圈,再把绳圈套在连鞘木剑上,伏身借剑身递向水面。

麻绳只有两丈,本来是捆柴与登坡备用。怀玉先试着用剑把绳圈送过去,手一抖却没套牢;膝伤使他半跪不稳,险些连木剑也滑下水。阿庆看见了,没有再笑他装疼,只把自己的包袱带接在绳尾,又选中岸上一株老柳作桩。

“你绕树,我递。”阿庆道。

“你水性好?”

“我爹教过。”

“急汊不是渡口。”

“所以先递,够不着再下。”

这是他们今日第一次把各自要做的事说清。怀玉将绳尾与包袱带重打死结,阿庆伏得更低,将套着绳圈的连鞘木剑一点点送出。水中人看见,却因左腿被缠,身体无法顺流靠近。

“抓剑!”

樵夫抬起湿漉漉的脸,伸手够了两次,都被水冲开。阿庆见他脸色发白,来不及多想,收回木剑,取下前端绳圈往腰上一套:“你拉住我。”

“水下不知多深!”

“不下去,他就没命了!”

阿庆沿湿石滑入水中。江水一没到腰,巨大的力道便拽得他站立不稳。怀玉把接在绳尾的包袱带绕过老柳两圈,又抽出桃木剑横卡在两股树根之间,以剑身压住布带,一手拉绳,一手稳住剑柄。阿庆踩着水下乱石往前挪,终于抓住樵夫手腕。

水比他料想的冷。盛夏山气虽热,汊底却像藏着一股冬水,才到腰间,双腿便被冻得发僵。河床石上生满滑苔,脚掌落下先要左右试探;每试一次,水流便从膝后猛推,逼他弯腰。

“把柴绳解了!”阿庆冲樵夫喊。

那人一手抱木,另一手已无力摸到背后。阿庆只得再近半步,先抓住他腕上的硬茧,再顺臂攀住肩头。两人一相接,樵夫全身重量顿时压来。阿庆腰间活结勒进皮肉,疼得眼前发黑。

岸上,怀玉把包袱带在柳树上绕了第三圈,以背抵树向后坐。他受伤那条腿不敢用力,另一只脚便深深蹬进泥里。绳上每一阵颤动都沿手臂传到胸口,他听不见阿庆说什么,只能凭轻重分辨水下是站住还是滑了。

就在此时,一股急浪拐入窄汊,三人同时向下游滑去。

怀玉脚下泥土崩裂,膝盖重重磕在石上。他咬牙不松,桃木剑被绕树的布带压得弯成一张弓。符囊里的白玉撞在剑柄,忽然泛出一线青光。木剑仿佛一下坚韧了许多,竟锁住猛然回滑的绳尾,没有在骤力下折断。

那青光只亮了一息。怀玉掌心却像被细针扎过,五指同时发麻,原本勉强调匀的呼吸骤然乱了。他不知道是白玉护住了剑,还是木料本来便能撑住,只知道一旦松手,水中两人便会撞向下游尖石。

他强迫自己不看青光,转而听水。急浪撞过一处浅脊时,声音比深水更碎,位置就在阿庆左前方。师父教的听流之法本用于辨渡口暗石,今日第一次真要救命,他心跳如鼓,几乎把水声全盖住。怀玉闭眼半息,从风、浪与绳鸣中抢出那一点碎响。

“往左踩!”怀玉喊,“左边有石脊!”

阿庆看不见水下,却照他说的探脚,果然踩到一条凸起。两名少年一个拖,一个拉,费尽力气,终于将樵夫弄上岸。

最后半丈最难。樵夫左脚果然缠着一股旧网,网另一端挂在沉木上。阿庆用桑枝去挑,枝条一下折断;怀玉便把空出的剑鞘沿绳送下,让阿庆借鞘口磨断腐网。木剑仍压着绳尾,稍一偏便可能折,二人只得一声一声对准:“高些。”“往右。”“停。”

腐网终于断开时,三人都被余力带得翻倒。怀玉后背撞上柳树,阿庆拖着樵夫滚进泥草,包袱带也“嘣”地断成两截。旧砚在树根下被震得跳了一下,布裹内传出极轻的嗡鸣。

阿庆与樵夫全身湿透,怀玉也沾满水与泥,三个人横七竖八躺在草里喘气。

阿庆最先爬起。他牙齿还在打颤,先去摸樵夫鼻息,又按渡口救溺的法子让其侧身吐水。林怀玉跪过去探脉,指下脉息忽强忽弱,像隔着一层水雾。他从符囊取止血草末,本想敷自己磕破的膝头,看见樵夫脚腕被网割出血痕,便先撒在那里。

“火。”怀玉说。

湿地没有现成干柴,半截蜡烛只能续火,不能凭空点燃。怀玉从道袍内袋摸出用油布裹着的火镰与火绒,阿庆撕下一小角油纸护住火星;翻包袱时才发现三块肉少了一块已换箭,余下两块也被水汽浸得湿冷。怀玉又用木剑挑开灌木底下未湿的细枝。两人折腾许久,总算生起一簇拳头大的火。

樵夫卧在火边,衣上水汽升腾。阿庆把一块麦饼和少许盐放在火边备着,不敢往昏迷人口中硬塞。那人起初毫无反应,火焰忽然向东一偏,他才像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猛咳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咳了半晌,那樵夫才撑身坐起。他约莫二十二三岁,阔脸浓眉,臂膀粗壮,掌心全是常年做重活磨出的硬茧。奇怪的是,他落水许久,咳出来的不是江水,倒像一口淡淡白雾。

火光照着他的衣裳,先像一件粗布短褐,眨眼又仿佛多出一条码头脚夫常用的搭肩布。阿庆以为自己眼里进水,揉过再看,一切如常。只是这人作樵夫打扮,身边却没有斧头,也没有一根柴;背上那道绳印宽而平,更像长年挑货担磨成。

林怀玉也看出不对,手悄悄按住符囊。湿透的辟邪符没有发热,白玉却一冷一暖,如同远处有人借它呼吸。

“多谢两位小兄弟。”他拱手道,“我姓许,叫许大江。”

阿庆把余下两块冷肉中较小的一块递给他。许大江闻到肉香,神情忽然一怔:“这味道……我像在一间很热闹的楼里吃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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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两个少年寻故垒 一双木剑赌英雄(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