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木剑相触时，旧砚在包袱里轻轻一震。阿庆以为是砚撞到麦饼，没在意；怀玉腰间罗盘的针却忽然偏向东南，随即又回正。他想起“针定而后行”，把盘托平等了片刻，确认针再无异状才收起。
他们没有正式舆图，只凭阿庆从渡口听来的零碎说法：赤鼻矶在城西北江边，先沿官道走，见双槐后下小径，再循红石上山。话说来不过三句，真到野外却处处都有双生树，灰石被朝霞一照也常泛红。每逢岔路，阿庆凭“英雄直走”选一边，怀玉凭山势改另一边，谁也不肯先承认自己没把握。
沿官道走出一段，路旁一座破旧小祠的门头上，一只锈铁灯环忽然脱落，带着半块碎瓦直砸阿庆后脑。怀玉来不及拉人，心念只死死钉住灯环下落的那一线。怪事便在那一息里发生：灯环没有停在空中，却像撞上一道看不见的斜坡，方向平移了半尺，擦着阿庆肩头落地。
怀玉的右手随即冷到指节，鼻窍也流出一线血。他本想说是自己剑气初成，低头却见灯环落地后仍在滚，碎瓦也照样四散；他改的只是一点方向，连一只死物都没有真正“号令”。阿庆后怕地摸着脑袋，拿布替他塞住鼻血。两人又找长枝敲验门头，发现另有两片松瓦，便先全数打落、堆到路旁，没把偶然救下一人当作次次都会应验的剑术。
怀玉捡起那只旧铁圈，拿到一处土坡上放下，再试着叫它横向偏转，铁圈却只径直滚过鞋边，毫无异样。他右手的冷意反而沿腕上爬，足足过了一盏茶才退。两人便在墙上划下记号，提醒后来人莫靠近朽檐；一次异动能争半息，修掉松瓦才是长久的防法。
二人再碰木剑时，都比方才轻了许多。阿庆还想做天下第一英雄，只是已知道英雄的后脑也会被一只锈环打破；怀玉则把冷透的右手收入袖中，第一次对“能做到什么”生出了比欢喜更重的警惕。
离开小祠前，他们又在门楣看见半幅持扇武将像。阿庆大叫周郎，奔近才发现神像长须黑脸，脚边还塑着一匹赤马。怀玉说那更像关将军，阿庆却争辩周瑜也未必不能骑马。守祠婆婆听见，拿扫帚把他们赶出门：“连供的是谁都不认得，寻什么古迹！”
这第一场误认没有打消兴头，反令两人更急着找一件谁也不能驳倒的真物。
阿庆不服，抢到前面。两人沿城西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已大亮，雾却越来越浓。江上白气漫过芦洲，钻进林间，将远山近树都洗得只剩轮廓。石路被露水打湿，一脚踩下去，草叶便把裤脚染深一片。
雾一浓，远近便全凭声音猜。明明江声在左，转过山坳又像到了右边；前方偶有斧头落木，响一下停很久，既不知隔着一里还是一箭之地。怀玉照师父教的闭目辨位，却因膝疼与赶路，呼吸始终沉不下来。阿庆则不肯停，拿桑枝一路敲石，清脆回声反把真正动静搅乱。
“别敲。”怀玉说，“听不清路。”
“路又不会说话。”
“水会，鸟会，人也会。”
阿庆刚收住桑枝，右边树丛便传来细碎滑行声。两人同时停步，怀玉把木剑横在身前，阿庆也学样摆开架势。片刻后一只黄鼬拖着半枚野果钻出，见他们如临大敌，反倒吓得掉头就跑。
阿庆清清嗓子：“我早听出不是人。”
“你方才剑尖在抖。”
“是雾吹的。”
这番逞强费了不少工夫。等他们第三次看见一株被雷劈开的枫树，终于发现自己绕回原地。树皮上有阿庆先前用桑枝划下的“王”字，雨露正顺那歪斜一竖往下淌。
阿庆昨夜听词时觉得赤壁就在眼前，真走起来才知“眼前”也能有十几条岔路。
他见一块红石便敲，听听里面是否藏着兵器；见一棵老树便绕到后面，看看树根下有没有铁甲。半个时辰过去，铁甲没找见，蛇倒惊出两条。
林怀玉取出罗盘。盘面是杨世昌亲手刻的，天池细针平日极灵，此刻却左右摆动，迟迟不肯定向。
“坏了？”阿庆凑过来。
“多半是山中磁石扰针。”
“要不问路？”
“你不是说英雄不问路？”
“英雄可以不问，天下第一英雄的同伴可以问。”
他们恰好遇见一个背柴老人，阿庆便上前打听周郎点将台。老人把二人从头看到脚，抬手一指雾深处：“前边最高那座红崖，崖腰有块平地，本地人都说是古人屯兵处。只是路滑，莫往水边去。”
阿庆大喜，拉着怀玉便走。老人又叫住他们：“小哥既寻古物，我这里倒有一支赤壁箭。”
他从柴捆内摸出一枚黑沉沉的尖物，约有半指长，头锐尾钝，果然像一枚锈蚀箭簇。
老人把那尖物放在掌心，并不急着递，只用袖口擦了擦。黑皮之下露出一点暗亮，越发像铁。他又说昨日江水退得怪，滩上还浮过一截焦木，自己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火烧战船留下的物件。话说得越细，阿庆眼里的光越盛。
怀玉伸手想掂分量，老人却恰好收回：“古物认主。小道爷疑心重，怕压不住它。”
“铁入水千年，多半早蚀坏了。”怀玉道，“这东西边沿齐整，尾端还有新磨痕。”
老人笑道：“山里见怪不怪，城里娃娃只信书。昨夜那位苏学士还说‘人道是’，人人都说是，岂会有假？”
阿庆一听对方也听过新词，更认定他不是寻常骗子。他甚至觉得若此刻因舍不得一块肉而退缩，便会被怀玉抢去第一英雄的名头。
“昨日才在江滩捡到，兴许射过曹兵。”老人说。
阿庆的眼睛顿时黏住了：“多少钱？”
“谈钱便俗。给一块肉换罢。”
怀玉在旁冷冷道：“千年铁器泡在江里，不会只有这么薄一层黑。”
老人把箭簇收回：“小道爷不信便罢。”
阿庆却舍不得。他昨夜已经向小娇夸下口，若空手回去，定要被她笑半年。于是从包袱里取出最小的一块冷肉，换来“赤壁箭”，用油纸裹了三层，郑重放入怀里。
老人接肉时先掂了掂，似嫌那块太小。阿庆忙说苏相公煨的肉冷吃也香，又附送半个麦饼，换他保证此箭绝无虚假。老人一面点头，一面把柴绳往肩上提，转身前还祝两位“小英雄”早得古宝。
老人背柴走进雾中，脚步很快消失。
怀玉听着脚步，忽道：“他根本没有往红崖去。”
“卖了箭，自然回家。”
“背柴人走湿坡，步子不会那么轻。他一直在等买主。”
阿庆按住怀中油纸：“你没有箭，才处处挑错。”
“若它是假的呢？”
“你先找到真的再问。”
两人各自别开脸。方才同扶菜车、同吓黄鼬的一点默契，转眼被一枚黑尖物挤散。雾里再现岔路时，阿庆故意选怀玉不赞成的那条，怀玉也因好胜没有拦。路越走越低，湿气越重，直到急水声近得如在脚下，他们才知道已经偏离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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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两个少年寻故垒 一双木剑赌英雄（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