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只慕万世名,不识英雄脚下程。
待到危滩伸手处,方知一命重千城。
却说天还没有亮,王阿庆已从雪堂后门钻了出去。
他其实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梦中雨城的酒旗一散,便听见墙外三下轻叩;睁眼时油灯将尽,苏轼还倚在内间榻上熟睡,手边压着昨夜新写的词稿。阿庆先坐着醒了片刻,分不清那座陌生城是真梦,还是自己抄“人生如梦”抄得太多。
雪堂夜里与白日不同。没有来客说话,木梁受潮后偶尔“啪”地轻响,灶灰深处还有一点余温。阿庆提灯经过书案,看到旧砚安安静静伏在角落,裂纹内没有红光,砚池也只剩干墨。他伸手拿起,又放回去;走出两步,想起昨夜怀玉确实在砚中看见周郎,便又折返。
“借一早,午后就还。”他朝熟睡的苏轼小声说。
苏轼翻了个身,不知听见没有。阿庆把砚裹进旧布时,词稿被风掀起一角,“人道是”三字恰露出来。他只认得字面,以为人人都说是,便更确信黄州崖上必有真故垒,丝毫没有想过这三字也可能是在留一分疑问。
他又去灶房挑干粮。昨夜剩肉本有四块,最大一块答应留给苏家幼儿,他便只拿三块;麦饼选边沿烤焦的,把完好的留下。偷拿究竟还是偷拿,他心里明白,因此每拿一样都在字条上记一笔,打定主意若相公生气,便从月钱里扣。
他背一只粗布包袱,包袱里有三块冷焖肉、四个麦饼、一小包盐、半截蜡烛,还有昨夜洗过的旧砚。那方砚并非贵物,边角磕掉一块,砚背还沾着灶灰。阿庆本想拿一支笔,转念一想,英雄遗迹又不用写字,带笔不如多带一块肉,便把笔放回去了。
他把苏轼给的定钱穿上麻绳,系在腰间,临出门又留下一张字条。纸上写着:“阿庆去寻周郎故垒,午后必归。肉借三块,砚借一方,若寻得宝物,十倍奉还。”
“寻”字少了一点,“倍”字又多了一撇。他自己看着很有气概,本想拿砚台压住字条,忽然记起砚还要带走,只好改用一只空碗扣住。
后墙下,林怀玉已等得不耐烦。
他比约定早到半刻,先在墙影里做了两遍吐纳。昨夜膝头的伤敷药后消了肿,屈伸时仍有一根筋牵着疼。他怕阿庆看出,特意把绑腿扎紧;可越扎越妨碍血脉,站久了脚尖便有些发麻。
他出观前已把两只竹篓与那卷湿缆摊到竹架上,也抄完所欠经文的一半。杨世昌客房的门紧闭,里面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吴道长正提灯去后坡验早水尺,山门也并未因此失守。怀玉经过师父门前时,听见他在梦中咳了一声,脚步不由停住。若此刻回去,谁也不会知道他曾想偷跑;可砚中火影与双蝶又在眼前一闪,他最终还是跨出门槛。
那只小罗盘是平日辨山势用的练习盘,不是杨世昌随身的大盘。盘背刻着四句短诀,第一句便是“针定而后行”。怀玉昨夜试过三次,细针都稳指南北,才将它带上。他以为万一雾里迷路,凭罗盘总能回来;至于师父说过磁石、雷雨与异气都会扰针,他只记得前半句,没把后半句放在心上。
他仍穿青布道袍,背着桃木剑,腰间多了一只小罗盘。符囊里装了三张辟邪符、一撮止血草末、一段麻绳和那片随身白玉。杨世昌教他学符尚未入门,符上朱砂有两张画歪了,他却叠得一丝不乱。
阿庆见他走路略僵,问:“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
“昨夜爬崖磕的?”
“不妨碍寻路。”
“若走不动便说。天下第一英雄可以让同伴替他背包袱。”
怀玉看一眼他那只鼓得快裂开的粗布包:“你先背得动自己的再说。”
两个少年都把各自的不安藏进斗嘴里,一个不提借砚的心虚,一个不提违命的愧疚与膝伤,趁五更将尽的昏暗天色向城门走去。
“迟了半刻。”怀玉说。
“天下第一英雄总要带足干粮。”
“你是去找故垒,不是去赶集。”
“周郎若留在山里一千年,必定饿了。我带肉,是懂礼。”
林怀玉懒得理他,转身便走。
盛夏清晨,黄州城门刚开。卖菜人挑着担子进城,牛车轧过潮湿的土路,惊起沟边几只灰雀。两个少年逆着人流往外走,胸中都装着昨夜的惊涛烈火,觉得旁人还在为一篮菜、两文钱忙碌,自己却已踏上寻找千古英雄的大路。
城门洞里还积着昨夜雨水。一个推独轮车的老汉上坡时车轮陷进泥槽,菜筐往一边歪,过路人纷纷贴墙避让。阿庆怕耽误时辰,本也想绕开,走出两步却听见身后竹筐倒地,青菜滚了一片。怀玉已回头替老汉扶车,他只好也把包袱放下,蹲在泥里捡菜。
两人一个抬车辕,一个推车轮,费了好大力才把车送出门洞。老汉道谢,要送两根黄瓜。阿庆摆手不要,转身时小声对怀玉说:“这不算今日赌局。扶车不是找故垒。”
“我没说算。”
“你方才看我一眼,分明想说英雄先做小事。”
“是你自己心里想的。”
阿庆被说中,赶紧走快。昨夜苏轼讲过点将台下也有无名之人,他听时似乎明白,真到清晨,仍觉得扶一辆菜车远不如寻到古箭来得风光。那老汉很快淹没在人流中,没人会为此写词,他便更不肯把这件小事算作英雄事。
出城以后,道旁民居渐疏。田中已有农人弯腰拔草,远寺传来第一遍晨钟;几个赶鸭孩童提竹竿过桥,看见怀玉背剑,齐声叫“小真人”。怀玉本想装作不闻,其中一个又问他会不会腾云,他步子便不觉更轻了几分。走过桥后膝头猛地一疼,他才放慢,脸上微微发热。
阿庆笑道:“还说我爱名。人家一叫真人,你连路都不会走了。”
“我是在避水坑。”
“水坑在另一边。”
怀玉把木剑往背后一正:“先定规矩。”
阿庆甚至学苏轼负手而行,可包袱太重,走不出十步便换到另一边肩上。
“先立规矩。”他说,“谁先找到周瑜点将台,谁便做天下第一英雄;输的人要答应赢家三个要求。”
“找到一块石头就能做英雄?”怀玉问。
“那不是石头,是点将台。”
“台又不会打仗。”
“站过英雄,就沾英雄气。”
怀玉取下桃木剑,横在臂弯:“那便再加一条。你找点将台,我找古战场留下的剑气。谁先找到真的,谁赢。”
“木剑也认得剑气?”
“总比你的鼻子灵。”
阿庆见怀玉横剑的模样好看,也从路旁拾了一根笔直的桑枝,三两下剥去细杈,权当自己的将军剑。他将桑枝与桃木剑轻轻一碰:“一言为定。今日我们这双木剑,定要问出谁是真英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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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两个少年寻故垒 一双木剑赌英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