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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江东去惊童耳 一阕新词动客心(五)

“若无凭据,不可把猜想当作史实。”苏轼道,“但你可以问:大战之中,药从何来,伤者由谁照料,留在后方的人怎样度日。问得越细,便越知道一场胜仗不是一个人的羽扇轻挥。至于小乔究竟做过什么,史书不言,我们只能存一分敬意,也留一分未知。”

小娇想了想,点头道:“那我不替她乱说。我只是不信女子除了等,就什么都没有。”

杨世昌道:“世上许多功劳没有刻进碑里。有人筹粮,有人看火,有人守住一只将士回乡的船。名字不传,不等于事情没有发生。”

阿庆听到“筹粮”,忽然觉得英雄后方也像一座放大了的雪堂:有人点数米袋,有人把湿柴分开,有人跑去渡口问一个迟归者的消息。他原先只想站最高的点将台,此刻第一次低头看了看台下那些不会入词的人。

小娇抿嘴一笑,显然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阿庆却仍沉浸在战船烈火里。他跑到崖边,在石缝中翻找:“这里既是周郎赤壁,总该有点当年的东西。箭头,断刀,烧过的铁锁,什么都行。”

怀玉也以木剑拨开草丛。小娇说:“一千年前的东西哪有那么好找?”

“这石头总是一千年前的石头。”阿庆拍了拍脚下巨岩,“说不定周郎就站过这里。”

苏轼看着他,目光中掠过笑意,却没有说破,只把词中“人道是”三字又低声念了一遍。

夜渐深,江上起雾。众人各自登舟。船夫撑篙时,一尾鱼忽然跃出水面,正撞在砚台边。苏轼方才以江水洗过旧砚,砚池中还盛着一汪淡墨。鱼尾一点,墨水荡起圆纹,月光落入其中,竟显出一幅转瞬即逝的影像。

那是一名羽扇纶巾的青年,立在高高战船上。他身后旌旗如云,眼前烈火横江;火焰最盛处,却有两只青色蝴蝶并翼飞过。

阿庆正低头系鞋,没有看见。小娇在另一条船上,也被雾隔开。只有林怀玉骤然抬头。

他腰间桃木剑无风震鸣,符囊里那片白玉贴着心口发烫。等他抢到砚前,池中只剩一轮破碎的月。

“你看见什么了?”杨世昌问。

怀玉迟疑一下:“周郎。”

“还有呢?”

“蝴蝶。”

杨世昌将旧砚收进布囊,神色变得深远:“有些景是眼睛看见,有些景是心想出来。最难分的,是两者恰好一样。”

怀玉握住仍在轻颤的木剑,问:“方才是砚中的灵气引剑,还是我的玉在引砚?”

“不知道。”

“师父也不知道?”

“不知道便说不知道。修道最怕为了显得高明,给每一件异事胡安一个名字。”杨世昌让他把剑平放膝上,“你先听剑鸣从何处起。”

怀玉闭眼,以两指轻搭剑身。震意并不均匀,靠近剑柄处强,剑尖处弱;再摸符囊,白玉的热也已退去。他想运息追住那一点余韵,额角很快渗汗,膝头旧伤随呼吸抽痛。杨世昌当即按住他手腕:“异象已散,莫拿气血硬追。为了多看一眼便伤自己,所得未必是真,代价却是真的。”

怀玉只得收功。可砚里那名青年与火中双蝶已经留在心中,越是不许追,越显得清楚。

阿庆却被“周郎”二字勾住:“你真看见了?他站在哪里?”

“砚里。”

“砚里能站人?”

“你方才还说石头上站过人。”

阿庆想了想,忽然凑近:“明早我们来找故垒。趁相公睡着,从城西一路找,把每块石头都翻一遍。谁先找到周郎点将台,谁就是天下第一英雄。”

“第一英雄不是找出来的。”

“你怕输?”

林怀玉眉梢一动:“卯时,雪堂后门。”

两只手在蓑衣下悄悄击了一掌。

他们以为声音被江浪遮住,不料后面的小舢板离得很近。黄小娇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喊,只摸了摸领口下的半蝶玉扣,望着前方两个朦胧背影,心里已经把王阿庆骂了三遍。

回程时雾比来时浓,船夫不敢快行,每过一处浅滩便敲船帮提醒后舟。小娇循声跟随,再没有逞强追近。她本想当场揭破两个少年的约定,又怕苏轼立刻罚得他们改日偷偷再去,索性先不作声,打算天亮前堵在雪堂后门。她哪里料到,阿庆与怀玉一个比一个起得早。

到了渡口,小娇先回摊前。章伯已经替她卖完最后一包菱角,铜钱用草绳串好,一文不少。她把两文看摊钱塞过去,又借灯查看舢板底部,发现撞出一条浅痕,便记在心里,预备明日向婶娘说明。今夜她听了千古英雄,也没有忘记一篮菱米与一条借来的船都须有交代。

林怀玉随师父回观,一进门便先向吴道长赔礼,再主动取下桃木剑,承认自己违了留观温书之命。吴道长只说山门一直由自己照管,不替他把含糊字条算作交代。杨世昌没有罚跪,只叫他把压在枕边的字条取来:“写了字便算交代么?你若江上出事,吴道长拿这六字去何处寻人?”

怀玉低头道:“弟子错了。”

“错在何处?”

“只顾自己想看,没有把去向、同伴与归时说清;又拿护师作借口,其实师父用不着我护。”

“总算看清一半。明日暂停练步,先替船夫把两只竹篓与那卷湿缆晒干,再抄所欠经文。”杨世昌顿了顿,“至于今夜看见的景,不罚你。看见不是罪,追逐才会使人失了脚下。”

怀玉应下,回房时每走一步,膝伤都在提醒他这句话。

这一夜回到雪堂,苏轼果然命阿庆抄词十遍。阿庆抄到“故垒西边”,脑中便多出一座点将高台;抄到“樯橹灰飞烟灭”,眼前便亮起满江大火。待写至“人生如梦”,他困得伏在案头打了个盹。

梦里,一枚锈旧铜钱从江底缓缓升起。钱孔里不是月光,而是一座烟雨中的陌生城池。城门外人来车往,门内酒旗飘摇,有人隔着数百年唤他的名字。

那声音一会儿像陈婆婆的孙儿,一会儿又像从未听过的成年男子。城中有密密屋瓦,雨落瓦沟,汇成比今夜更细碎的水声;一座临河酒楼里锅铲相击,掌柜拨算盘,跑堂隔窗报菜,后灶有人高喊“火慢些”。阿庆闻见一缕熟悉肉香,想从钱孔钻过去,却发现自己一只手还握着笔,另一只手已变得宽大粗糙,像替许多人端过碗、撑过门。

街角又有一名青衣道人背剑而过,脚步比林怀玉轻得多,剑鞘却留着一道暗色旧痕。道人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更深的雨幕。雨中两只蝴蝶一青一黄,绕过酒旗,飞向看不清的长桥。阿庆追了几步,脚下城砖忽化作赤壁江水,所有叫卖、算盘与锅响都沉进浪底,只剩那声呼唤仍从远处传来。

梦将醒未醒时,桌上那枚入门定钱正贴着他的手背,冰凉如常。窗外五更将尽。

烟雨仍在眼底,他伏案昏沉,竟分不清自己身在黄州,还是那座陌生城。

正是:一词唤起千年火,两个痴童五更行。欲知英雄故垒是真是幻,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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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江东去惊童耳 一阕新词动客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