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宴前宴
宫芮到时,宴会已临近开始。
说是宴会,却未免有些简陋,不过北楚民风彪悍,不似中周讲求礼数到了近乎刻板。
驿馆虽小,却也不算慢待了贵客。
羌霄见宫芮来了,就也要他一并坐了。
在座的一共八人,并非所有因被分派周地而应邀入京的王爷都在,因为驿馆中先来了镇北王和寒山郡王两位,遂也只住了镇北王和寒山郡王。
其他郡王不是在自家或朋友的产业别院安置,就是尚未到京,好像纷纷都怕来得太早会多生事端。
而这次宴饮来得突然,自然也并非人人都得到了邀请——
事实上,这本也只算今上与寒山郡王的私宴,就连镇北王都该算是不请自来。
不过镇北王素来随性张狂,区区一次反客为主,自然也没人会置喙些什么。
而今羌霄坐在正中上首,他右手边依次是镇北王羌雼、肃郡王羌艮、抚阳郡王羌函,左手边则顺次是寒山郡王羌霌、小平阳郡王羌萝和慕容世家的江慕颜,以及宫芮。
这本该是最初的座次。可惜江慕颜意外地似与寒山郡王相熟,便擅自央了也不过初见的小平阳郡王换了座位,惹得宫芮暗暗皱眉。
这小平阳郡王素来是个好拿捏的主,其本身只不过是个没长成的软弱少年,不过因着他父王薨了才袭了平阳郡王的爵位,又领了他父王身死前带兵伐周的功绩,才会得了周地的封邑,又因年少多得寒山郡王照拂,以致此时此地能坐在此处。
他父王本身就是先皇那一代中最小的几个王爷之一,因而也几乎算是被先皇他们当作子侄在养。而他本身又是个不担事不好武的软弱之人,自小就被养在王府,唯一上过战场的一次还被敌方打得落荒而逃很是丢人。
以致他虽与寒山郡王、镇北王等人同辈,在众人眼里却总似小了一辈。
镇北王等狂诞自傲之人自然不必给他多少颜面,而寒山郡王这种贤名远播的也不过只拿他当个孩子,但他毕竟也是个有封号、有爵位的王爷,这江公子此举也委实不妥。
“小平阳郡王。”
宫芮按礼给小平阳郡王问了个安。
“啊,宫、宫太傅。”小平阳郡王闻声忙局促笑笑温和应了,应完却又连忙低下头捧着杯子一心吃茶,只偶尔上位几人开口说了什么实在引人的,才忍不住小心抬眼偷瞧一下。
江慕颜倒是比他自在得多。只不过自从羌霄的侍女杏蕊把前朝太子容承带到他身后,江慕颜就开始有些静默得叫人尴尬。
对面的镇北王也许是看出了他面色不快,开口得格外直接:“这便是亡周的末帝?”
羌霄举杯正饮,闻言垂眼一觑却是懒散道:“确是那位太子。”
镇北王挑眉看了羌霄一眼,复又戏谑看向容承:“倒是与陛下当年的形容不太像。不过这一身缟素未免晦气,莫不是当着陛下的面还要给前朝服丧?”
羌霄闻言却也叫人意外地笑了:“他给中周服丧也是应该,不过要他穿白是因为朕喜欢白色见血。
“也对。”镇北王也似只自顾自地与羌霄在说,“毕竟是陛下养在身边的玩意儿,自然也该随陛下的喜好安排。”
羌霄笑笑。镇北王也只作不见觑那垂首木然却未免木然得刻意隐忍的旧周太子。
反倒是江慕颜出乎意料地直对镇北王道:“容承是留在我身边的,与陛、与陛下无关。”
“放肆!”可镇北王眉梢一剔却是乍然转冷呵斥,“你什么身份?!坐在这里已是僭越!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王与陛下说话时插嘴!”
此言一出,顿时满座寂静,几可闻针。
“我、我……”唯有江慕颜不知镇北王往日行事之煞,因而被他吓得白了俏脸,磕巴间不由委屈不忿地望向了上首的羌霄。
羌霄安抚地在虚空按了下手,示意他无事,才眯阖笑眼对镇北王道:“颜儿的胆子自然是朕给的,镇北王就算不给朕面子,也该给颜儿一些面子。”
宫芮不能认同地暗自皱眉,却听镇北王反而爽朗一笑:“陛下真会玩笑,陛下是国君,本王自是不敢不给陛下天大的面子,只是这么一个……?”
“镇北王若觉得颜儿的身份太低,那朕也可给颜儿封王,”镇北王闻言神色一震,“若还嫌不够,朕也可赐下丹书铁券。”
这下就连一直默然将众人冷静旁观的寒山郡王都不由变了脸色,却是肃郡王率先一句“不可”喊了出来:“皇上这么做也未免太过儿戏了!”
寒山郡王悠然一笑,温和转圜道:“肃郡王又何必如此认真?陛下也不过是说笑罢了,镇北王?您说是吧?”
被点名的镇北王一顿,自然明白他话中意味。
他们羌氏内部争权夺利便也算了,若叫一个以色立身、毫无功绩的外人凭白得了他们浴血拼杀也难换得的功勋,也着实太令人不忿。
虽这的确也是个要羌霄辱没声名的机会,但未免也叫他们羌氏贻笑大方,镇北王微一迟疑,到底眯眼扬笑道:“自然,本王不过是同陛下开个玩笑,又哪里需要阿艮你如此认真?”
他戏谑地看向上首的羌霄,宫芮不由捏了把冷汗,好在羌霄倒也是难得的见好就收,并未如往常那般不给别人丝毫颜面地来句“朕倒并非玩笑”。
是以这少许尴尬随着宴席进行也很快就被众人装聋作哑地一笔带过。
“可惜,虽是有酒有菜,却没歌没舞,也未免太过无趣。”
羌霄也不看如此开口的镇北王,只淡淡道:“人活着已很是麻烦,有吃有喝又何必自寻叨扰。”
镇北王扬声一笑:“陛下喜静这嗜痂之癖大抵是治不好了。”
羌霄挑眉觑他,神色犹淡而不恼:“我纵有食人之癖也不如何。”
镇北王却是摇头失笑:“食人哪算什么癖好?这世上谁不是食人而活?昔年战场之上,数次弹尽粮绝,敌军冻尸凝血,也不是不曾吃过。”
他二人言辞如此无状,也不在乎他人观感。
“呃——!”
小平阳郡王惊觉失声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众人看向他时只见他盯着眼前的珍馐玉箸却是脸色发白,察觉自己还是被几位堂兄瞩目,慌忙摆手,辛苦咽着喉间仿佛压不下去的作呕感勉强道:“我、我、不不、我、我不是…”
寒山郡王遂温润笑道:“平阳郡王还小,镇北王又何必净说些倒胃口的话。”
镇北王一笑哂道:“还小?我记得羌萝过年应该也得十五六了吧?”
小平阳郡王硬着头皮弱声回道:“堂、堂弟明年就、就十五了……”
“那也该是知事的年纪了,”镇北王懒懒笑道,“怎么还跟个女娃娃似的。”
“文有文治武有武治,羌萝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上首的羌霄则干脆平淡打断了他。
镇北王瞧了瞧他,却是笑道:“我记得陛下带兵夷平后夏皇城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六岁吧?”
羌霄目光一凝,却仍淡淡道:“……镇北王记得不准,那时领兵围城的是镇北王,朕不过是作为副手最后收缴罢了。”
他干脆掠过这话题:“镇北王方才言及歌舞,想必应是准备了节目。”
镇北王一笑,也答得爽利:“回禀陛下,正是。”
“那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镇北王想看,命人开始就是。”
江慕颜仍对方才之事心怀不甘,此时寻机就开口道:“陛下,臣也可以献上歌舞助兴!”
宫芮眉头一皱,当下就觉荒唐。他心道这江慕颜不是当过中周的宫妃吗,怎么就——
镇北王却先他一步失笑:“我只听说周国的文人也有蓄养家生妓侍奉宾客的,却未听说周国宫中竟也豪放得可以叫嫔妃为伶娱乐外男,倒还真是本王孤陋了。”
江慕颜面色一僵,却听原本因他开口而先僵了面色的羌霄适时冷淡道:“可惜镇北王会错了意,颜儿只说要献上歌舞,又没说他要亲自屈尊。”
他眯眼笑得如同月色完满沁凉:“若什么事都要颜儿躬身,那这些跟着他的竟也都是死的么?”
“也对,”镇北王戏谑笑笑,虽不拆破,却也无甚恭敬可言,“是臣一时轴了才想差了——却不知慕容公子准备了什么歌舞?”他挑眉看向江慕颜,虽是悠然懒散,但那种鲜血浸染出的凌冽峻峭仍叫人脊背发凉。
江慕颜咬唇不免慌乱垂眸,胆怯又无奈不甘,配着他那清丽的容貌,倒也担得起“楚楚可怜”四字。
羌霄抿唇正要开口。
却见江慕颜慌乱间也不看他,反是倏忽瞥到侧后方见他如此受了委屈却仍是神色不动的容承,便也眸色一厉晦涩起来,咬了咬牙,莫名有几分切齿之意,却也声调缓缓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既是伶人之事,自然也该交给低贱之人。”
宫芮注意到那边的寒山郡王不由蹙了蹙眉。
“前周太子倒很善鼓琴,想来以他敌国储君的身份,勉强也是悦得起镇北王的耳目的。”
镇北王一愣,却是朗声失笑:“哈哈哈哈!还真有意思!陛下的后宫里想必平日也这么热闹!好好好——!让臣兄也想听听这一向鼓吹礼乐的中周教养了二十多年的太子琴艺如何了!”
羌霄冷眼睨着他,不笑不动也没有话说,看也不看另一边面色僵白如枯木的前朝太子和冲动出口后又变得神色复杂的江慕颜。
不过既然他不开口,镇北王自顾自的安排也自得得很:“来人,拿琴来。”
一把桐木琴须臾便被呈上,容承不由踉跄错后一步,这才第一次开口:“草民……许久未弹了,怕是要污了陛下和众位王爷的耳朵……”
他说的倒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可惜——
镇北王剔眉傲然一笑却是冷淡:“巧言令色你真以为能糊弄谁?一个亡了国的玩意儿还想抗命不成?本王不妨告诉你,你若弹得不好,本王就直接摘了你的脑袋!”
“陛下!”江慕颜一惊,却是脱口叫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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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宴前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