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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同袍

【第十三章】同袍

眼下一局残棋,却与坐在棋盘前的羌霄无关。

他垂眼沉吟瞧了半晌,碾着右手食指肚腹出神。指腹纹理间扎了些细小的木屑,是在方才推门而入时从门框边缘蹭下的,倒是门框上与落锁齐平的位置平滑得不同寻常——不是包漆,而是一种过于细腻的切口。

“你不该动颜儿。”

羌霌只笑如珍珠温润,答得却突兀:“是镇北王的宝刀斩渊。”

羌霄抬眼觑他须臾,也似他一般笑:“让我找到你在宫里的探子你就开心了?”

羌霌一凝,未须臾复又幽幽一笑,只温和似叹:“纵我一眼就认出他的身份而有心结交,不也是人之常情?”

“的确。”羌霄笑笑不置可否,“倒是许久不见,堂兄的腿可还好?”

“承蒙圣上挂心,也当真是很久不见了……”羌霌淡淡拾起黑子,落定一颗,仍温浅道,“仿佛上次看见陛下时,陛下还是那对使质惶恐不安的孩子,现在……却已经是‘陛下’了。”

羌霄只无动于衷看他落子:“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反而是从小被说活不长的我活到了现在?”

羌霌闻声失笑:“陛下素来不欣赏您那些哥哥。”

“多巧,我看谁都不顺眼。”羌霄挑眉,微笑得虚假凉薄。

羌霌微笑:“我还以为陛下最不喜的是先太子。”

羌霄似也略微思忖:“倒也对。”

“因为他是你母亲的掌上明珠?”

“因为他是贵妃娘娘的掌上明珠。”

羌霌失笑:“陛下倒也坦荡。”

羌霄却并不算赞许这“赞许”,只平铺直叙:“其实他可有可无,没了我母妃他什么也不是,只是贵妃娘娘但凡活着,就势必要抬他上皇位——”

他略一沉吟,漠然道:“……他挡了我的路,所以他得死。”

羌霌含笑:“陛下是觉得可惜?若是娘娘孤注于心血的是您——”

“没有若是。”

“可——”

“也没有可。”

羌霌被堵得噎住,却缓缓将嘴角勾得温柔,无奈笑叹道:“看来陛下是不想微臣说话了。”

羌霄也抿唇微笑:“我知寒山郡王好辞,我懒得跟你争。”

羌霌笑了一笑,却到底还是叹了出来:“看来陛下心里到底还是过不去百里娘娘那道槛。”

他这般兀自,果然叹得羌霄神色微冷。

沉默须臾,他到底也只冷声道:“……我母妃的确有偏心的资本,但是她的偏心…有用。却也不过是有用。人为所求所困,她的关心……既然本就是假的,那我也不要了。”

他闭紧了嘴,眼眶发紧发涩,涩出些微血丝,他微微笑笑,有些讥诮:

“我知道羌雼是怎么想我的,我没娘疼,所以我缺爱,所以贵妃娘娘勾勾手指我就算不会立时变成条替她卖命的狗,也会被她勾得心里五味杂陈被她算计利用。

但是死的是她,不是我。”

他定定看着羌霌,一字一句地讥讽:“羌雼这般以为,你也被他拐的这般以为。只是他觉得我杀不了百里明月,而你以为我杀不了他。”

他的笑容凉,细细用目光逡巡过羌霌表情不动的脸:“你们真有意思,不如捋顺好想法,再来对付我。”

他动动嘴角牵出个眯了眼的假笑,走了。

羌霌倒是意思意思拦了他,温文含笑:“陛下不打算与臣手谈一局么?”

“你同镇北王的局,朕从小就懒得掺和。”

“陛下何以知道就是镇北王的局?”羌霌这般问着却也显得毫不惊讶。

“你也说——是斩渊了。”羌霄挑眉轻嘲,活像羌霌把他当成了傻子,“何况这驿馆如今进出的人中,能激得寒山郡王意气用事的,除了镇北王,朕还真想不到旁人。”

羌霌只垂眸一笑,不答只道:“听闻陛下宫中留用了不少前朝的宫人?”

“是。”

“最难防是身边人,我想陛下一直都知道。”

羌霄不知会议起什么,莫名弯眼笑了:“你继续。”

“……”羌霌不由沉默了一瞬,还是道,“那陛下可曾听说宫中闹鬼的事?”

“你再说朕会认为装神弄鬼的也是你。”

羌霌却只含笑瞧了他须臾——其实羌霄细细瞧人的样子与他、与镇北王都很像——终究也只是一笑悠然道:“我听说是因为那位慕容公子开了前朝太后的棺。”

羌霄不答,只漠然不动停在原位。

羌霌也不强求,反而温煦体贴般自己接了下去:“这般手段心性,倒真不像你当年所说帮过你的人。”

“人总会变的。”

“那陛下觉得,是变得好了还是不太好了?”

羌霄也只垂眼笑了笑:“无所谓好不好。既然是他……那也就这样吧。”

羌霌含笑沉吟:“陛下这还不算感情用事么?”

羌霄只道:“他不一样。”

羌霌难得蹙眉,看来却仍是温和,就好像与那些质疑江慕颜以色侍人狐惑媚主的人全然不同:“有什么不一样?”

“总得还有人不一样。”羌霄扯出一个笑,看似有些阴郁的甜蜜,却又有些木然的假。

有些灰白得平淡、漠然,他只说:“不然我就死了。我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当年我遇到的是羌雼,那么后来在平凉想我去死,我也就会死在那儿了。

你们总说我这人戾气太重。那是因为我总不甘心,可如果连‘他’也想我去死,那我也没什么好不甘的了。”

羌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表情像是沉凝,像是思索,只看起来平和。

但是羌霄看着他,却反而像是好笑:“你不懂是不是?你瞧,我并不惮你们猜我的想法。只是你们并不能真的听进去。”

羌霌温和点了点头,温柔道:“是微臣愚钝。”

羌霄却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不,是因为事情就是这样。

即使我对你们毫不避讳,你们也还是无法理解。

即使你们把我当作足够危险的敌人来算计我的所有言行,你们也总还差些火候。

你们只觉得我把简单的问题弄得太复杂。

你们觉得我这样任性荒唐的难免无理取闹。

你们觉得我这个年纪的总有反叛难驯。

或许你们只觉得我格外莫名其妙地愤世嫉俗。”

他顿了顿,终于画下了一个仓促的结束,潦草得就像写坏的宣纸,

“你看,你们并没有真的在听我说话。”

他说着瞧住了羌霌,后者蹙着眉,却到底还是看着他发疯。

羌霄也就笑了,像是自顾自地笑,自顾自地继续,就好像说给自己在听:

“可我却还是说个没完,真有些可笑了。

可我其实也本不喜欢暴露我的想法,只是我渐渐发现就算我说出来你们也并不能真的懂。

毕竟人心隔肚皮啊。”

他垂眼思索着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或许我的确莫名其妙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觉得。”

他竟又怡然坐了下来,悠悠然的,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也全似浑不在意。至于羌霌在不在意,他好像也不在乎。

只是他也不说话。

所以羌霌等了一会儿,也到底还是叹息着温声开口:“陛下有中意的,多少也算好事,至少不会寂寞无法排遣。”

羌霄露出一点微妙的微笑,却没打断他。

羌霌却瞧了会儿他,他就也瞧了会儿羌霌,两个人彼此笑了笑,羌霄才道:“你想说什么呢?”

羌霌微笑着叹了叹气:“我是担心虽然江慕颜不似个有野心的,背后却有一个野心勃勃的母家。”

“慕容家,也配有野心?”

听他平淡的语气里略含微妙的戏谑,羌霌却是叹息:“若不是慕容公子也姓慕容,只怕陛下早就动手铲除慕容氏这种白眼狼了,二主叛国,哪里可信?”

羌霄闭着嘴不说话。

羌霌叹道:“看来陛下也很清楚。”

羌霄慢慢道:“人都有野心,这不稀奇。”

羌霌温声反问:“那陛下就要养虎为患?”

羌霄道:“我不像你们,那么会驯化人,打一棒再给颗枣,把人往狗驯,还要念你们的好。”

羌霌闻言敛眉,却并没有出声反驳。

羌霄道:“你还记得羌萝的金丝熊么?”

羌霌呼吸一顿,温文道:“……记得。怎么了?”

羌霄笑笑,意有所指地瞧着他:“他那里有许多金丝熊的迷宫,很大,很复杂。但如果把别的出路都堵了,它们也就只能按你设定的方向走,要么进,要么退,要么死。能够跳出框架去看全局的并不多。”

羌霌沉声须臾,却是温声道:“可是人要远比金丝熊聪明。”

“狗也比金丝熊聪明,”羌霄凉凉一笑,语声很轻,像是怠懒。

“而我可以叫他们死。”他慢慢道,“按我的规则来,待在他们该待的位置,再怎么闹我都可以不管。”

羌霌失笑,却仍是轻柔:“官场不比战场,杀人的法子恐怕不会再那么有用了。”

“但是杀人的法子最简单。”羌霄却道,“我不是官,为什么要走他们的弯弯绕绕?”

羌霌温和道:“或许因为这世上的事大多叫人身不由已。”

羌霄道:“没有身不由已,只是选择罢了。”

羌霌笑道:“可光是陛下身边,就有江慕颜,太皇太后,羌氏宗亲——”

他笑颜一顿,温文道:“臣听说瑞王与慕容家走得倒近?”

瑞王是先皇十九弟,当今太皇太后挂在名下的养子,也就是羌霄的十九皇叔羌旻羌紫荆,他自是与慕容家走得极近。

因为羌霄能见到江慕颜,也多亏他与慕容潇契兄弟的关系。

在羌紫荆府上重遇诈死出宫的江慕颜……

这怎么听都像个套。

但是江慕颜毕竟是真的。

所以“是又如何呢?”

羌霌看着他,终是温文浅笑:“并不如何。”

“不过陛下既是终于出关,又难得莅临驿馆,我们兄弟几个也是许久不曾好好叙过旧了,倒不知可否给臣等一个机会,借地献佛,就假做东道主好生招待一番聊表心意?”

羌霄微笑:“堂兄知道这不合规矩吧?”

羌霌却也不惶恐,只温文谦和道:“陛下是天,所说所行即是最大的规矩——何况陛下素来不拘于俗礼形式。”

“也对。那就依霌堂兄的意思罢。”

“好。”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短暂得几不可察,对于耳聪目明的人来说却沉默得未免突兀。

羌霄在这沉默中瞧了瞧羌霌,像是能瞧清他眼角象征岁月流逝的细纹,却到底也只是捋了捋袖口,平淡地走了出去。

隔着门扉,听到寒山郡王在屋内叹了口气。

其实他年轻的时候并不爱叹气,那时他的腿还未断,犹是意气风发,虽不是镇北王那样张狂的路子,却也没有如今这般热衷于假做温润——虽然也是看起来的谦谦君子,芝兰玉树……

这样的羌霌,羌霄曾是认得的。

他信步离开,不多时就走到江慕颜暂歇的房间门外,透过虚掩的门听到了江慕颜的失声、杏蕊的劝慰,和“消失”了许久的太子殿下伤愈未稳的呼吸。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陛下搅乱的浑水,却不愿自个儿趟一趟么?”

“……镇北王?”羌霄侧目瞧向来人,“……我道是哪儿来的妖风,原来是把镇北王吹来了。”

他二人皆是一袭黑衣金绣,英俊戏谑得有如双生,只是来者虽然年长,那眉眼间的神采却更飞扬些,年轻人却阴郁得近乎阴鸷,就连锋锐的眉眼都像是刀片出的柳叶。

“陛下说笑了,臣兄本也而是因着陛下的诏令来的。”

“但镇北王来得太早,未免叫朕惊喜。”

镇北王爽朗笑道:“也不算早,比不得寒山郡王。”

“哦。”羌霄垂眼睨他腰间鲨皮乌鞘的宝刀,凉凉道,“镇北王倒是也将斩渊带来了?”

镇北王笑得坦荡:“随身的佩刀,本就是不离身的。”

羌霄微微眯眼,没有说话。

这斩渊本是羌氏先祖征战西域时折戟遗失的宝刀,十几年前才被西域进献烈马时一并献回,说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发都不能形容其锋利,羌霄少年意气时也难免有些兴趣。

只可惜先皇虽本是将其许诺给了征讨大周战功最著之臣,却还是因着羌雼率援军突袭淮水解了圣驾之围而将这刀赐给了羌雼——

另附丹书铁券、世袭亲王、位比皇子。

“镇北王对先帝倒是鞠躬尽瘁。”

羌雼虎目微凝,却仍笑道:“如今陛下也是陛下了。”

羌霄自凝沉中眯了眯眼:“呵。”

他笑笑睨向羌雼:“你不会真以为一个丹书铁券护得住你的命吧。”

羌雼笑笑:“可惜陛下也不能凭白要我的命。”

他的语气竟好似真有些可惜,也引得羌霄猝然失笑:“哦……哈!羌雼,你可不要太猖狂了。”

羌雼却只是怜悯地看着他,短短地叹息,慢慢道:“我知陛下恨我。”

羌霄却是短促地笑笑:“那你就知道得不对。”

他的语气像朵晦暗得曳在谷底的云,透着淡薄却又天生的讥讽:“我们还是摊开了说吧,你有丹书铁券,非造反,不好杀——所以你若造反,我一定杀你。”

羌雼却是笑得悠悠道:“是‘要’我造反?还是‘逼’我造反?”

羌霄却笑了:“你瞧,所以你一定会造反。

叫羌雼不由蹙眉,却仍然含笑:“陛下怎知这一定?”

“因为你不信我信你不会。”

羌雼含笑沉默:“……所以陛下信我么?”

羌霄垂眼嗤笑:“你当年把我丢在平凉抵御周军,独自去解淮水之围,除了为争先皇那里的功勋,为了朝政不至大乱让人捷足渔利,是不是也有趁机除掉我的想法?”

镇北王神色微顿,难得平淡下来容色,却到底也只叹息:“……有什么差别呢?结果总是一样的。”

羌霄就也笑了:“所以我如今信不信你又有什么差别?”

羌雼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凝眉:“……你若信我,如今就不会这样?”

羌霄却仍嗤笑:“无所谓信不信,本来就是人心如隔山,说白了,羌雼,当年你我都不过是先皇手下的狗,争的还总是同一块骨头,既然连人都不算,又哪来人的情谊?谈及信任就更是可笑了。”

羌雼难得像是凝滞得晦暗了,皱眉道:“人总还是要将自己当人的。”

“对啊,”羌霄却出人意料地微笑反道,“可你并没把我当人。”

羌雼难得微怔,却还是看着他沉声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羌霄却不同于这个问题表面上的尖刻,他只是平和,像是从过去的记忆里翻出了微不足道的一段:“我十三四的时候,你听说我幼时养鸟被我那些兄弟放狗咬死就又送了我一只。”

“……我记得。”

羌霄笑得倒真像被回忆带出一些单纯的甜蜜温柔:“其实我已经不会再想养什么了,但你送给我我还是很开心,可是,”那种甜蜜不在了,“没到第二年春天,它就死了。”

冰冷混入讥诮的凉薄觑向了羌雼:“它被毒死了,你却借机一直在教育我,说人一旦出头就总难免碍到旁人的眼,别人的阴私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受苦,不如干脆去争去抢让他们没本事动你……可结果呢?”

羌雼也看着他,却没有对他的“结果”表示疑惑,也好像对他的指责无动于衷,看起来仍是那么的稳。

羌霄却只带了一些无所谓他有没有反应的轻薄的讥讽,兀自说完:“你像培植什么一样把我带起来,告诉我这不行那不行好像只有你说的是对的。可当我威胁到你想要的,你做的就不那么好了。

羌雼,刚愎自用的不止是我,至少我还没有像你和羌霌那样总觉得自己很对地好为人师。”

羌雼终于开口:“……那陛下当初怎么不说?”

他的语气难免有些重,但并没有问羌霄当初是否已经对此心怀怨怼,因为哪怕是现在他也很难觉得那时对面还是个孩子的弟弟有。

“因为当初我不恨你。”羌霄看着他平静得认真,“现在也不恨。”

羌雼却只是怀疑地眯了眯眼,却又像是不很惊讶。

羌霄反而笑了:“不要那么自以为是。你觉得我恨百里明月么?”

羌雼笑了笑:“恨!”

“那你就错了。”羌霄反而笑得有种近乎轻佻的浑无所谓,“我不恨她。我有什么资格恨她呢?只是我知道她不敢让我活,我也没那么大方愿意送命给她。”

羌雼淡淡道:“所以陛下也不恨我?”

“我不恨你,”羌霄只是平常地看着他,“你们都不值得我恨。”

羌雼微微垂眼,很像要因为什么沉重的情绪隐晦地沉默下去。可羌霄看着羌雼,却直白打断:“你当初赶去‘救驾’并不是因为忠君。”

这难免令羌雼心底一震,神色微凝。

“你是怕帝王死时谁守在身边就抢占了先机,你怕储位落在敌对阵营,怕他羌霌挟遗诏立新君,哪怕我其实可以陪你造他羌霌和我几个皇兄的反甚至把皇位送你,你也宁愿我当时就死换你以为的稳妥,哪怕活着还能造反,人死不能复生。”

他从未想过羌霄竟能如此“通透”,而羌霄此刻看着他的目光着实通透得非人,

“你不过是为了权势选择背叛牺牲我,你不是为了报仇放弃我,你是为了你的仇在衡量我的命。”

叫羌雼也难免心神巨震,对方却也是当真直白得平和极了,

“你觉得我的命不值。我想清了这点,就也知道你不值得我恨。”

看出羌雼脸色青白这次应是真的要彻底沉默下去,羌霄就也打算走了。

“……听说寒山郡王设宴相邀,陛下今晚要留下吃酒么?”

“你不该这么问。”羌霄笑笑,“很像软弱纠结一翻还是下定了要朕死的什么‘决心’。”

“……臣兄不敢,”羌雼最终也只是在他背后声音像笑,“不过是许久未曾与陛下同醉,以致机会难得甚觉思念罢了。”

“那就当镇北王有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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