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巧相识
宫芮一愣,迟疑着还是恭谨道:“王爷……慎言。”
镇北王摊手一笑,毫无避讳:“本王既没有卖官鬻爵,也没有个欺男霸女被斩的弟弟,又有什么不可说的?”
他眉峰一转,又似体恤:“不过宫大人既想避讳,本王不说就是。”
“是……多谢王爷体谅。”宫芮温声迟疑想换个话题,“说来倒不知商大人怎么会与王爷同行?”
镇北王摆手笑笑浑不在意:“既然难得来了长安本王也想好好转转,上次分封得太急,本王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是以一来就直接进了城,这不正好就被商大人碰见了么!”
商殷温文一笑,比之宫芮这般学究的守礼却是多了几分不自抑的风流,倒是与神采飞扬的镇北王更为相合:“王爷的车马很是好认,商某老远就瞧见了王爷的仪仗。”
宫芮不由暗自皱眉,觉得商殷这话倒也不怕开罪镇北王。
镇北王却仍只是笑道:“本王带的家仆太多,此番先行入城,也是想顺带安置,总不好叨扰当地驿馆。”
“蒙王爷体恤,下官在此先代本地驿丞谢过了。”
“哪里的话,宫大人若是无事,不妨也留下来同本王酌饮一二?商大人刚特意命人取了几壶珍藏的佳酿,本王正想好好尝尝。”
“下官不解此道,还是不打扰王爷雅兴了。”
“那也无妨,”镇北王一笑爽快道,“若哪天有了什么好茶珍馐,本王再请宫大人一同品鉴吧!”
说罢告别,就继续步向了驿馆,商殷看了宫芮一眼,告了个辞就也一同去了。
及至宫芮上了自家车马,宫二才忍不住道:“大人何以不应邀进去?”
宫芮沉吟道:“若我去了,也不会发生什么,只是……”
也不知商殷是打了个什么算盘?竟如此有意交好镇北王,他就不怕陛下疑他二心结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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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三思,此举委实太过凶险——”
是夜,风静云息,别枝惊鹊——
“谁?!”
一线寒芒打将出去,虽细微得几不可察,却又因这细微而快得惊艳。
“兢”的一声轻浅嗡鸣,伴着鸟鸣啁啾,本已锁好的门扉却是吱呀一声缓缓荡开了,这才听得锁落之声,那铁打的锁头竟已被断作两截,而截面平滑,竟也如刀。
门外之人一袭金丝绣雕的水墨长袍,手中一柄乌金长刀,他的眉眼亦是锋利如刀,整个人更如刀凌厉。
这么一位人物,夜半三更,无论站在谁的门口都足以叫门内之人胆怯惧怕,却在另一只手里握着只叽喳不停的麻雀。
那麻雀翅骨刚断了一边,此刻蔫蔫地耷拉在男子松开的食指外面。
屋内温润清雅的青衣男子淡淡一笑:“镇北王何时也喜欢起做贼的勾当了?”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本王是个粗人,这做贼的本事自是比不得寒山郡王。”
“呵。”青衣男子冷淡笑笑,“世人皆贪慕虚名,没哪个会说自己是贼,看来镇北王也不过如此。”
“羌霌你话不必说得如此隐晦,本王就是觉得你有心谋反故来查探,你又能奈我何?”
“镇北王说笑了,”羌霌清冷一笑,却是无情无波,“谋反叛逆可是大罪,本郡王可担当不起。”
“我便不信你亲弟弟死了你还真坐得住,”黑衣男子不屑哼笑,“我只是好奇,这明摆的鸿门宴你来这儿干吗?”
“人尽皆知我与直郡王同父异母,自小关系就很不亲近,他死与不死又与我何干?”羌霌神色温润,却也端的是疏离得很,“陛下既然设席宴邀降周有功诸王,不来岂非逆了圣意?”
羌雼眯眼觑了觑他,仍是轻蔑笑道:“寒山郡王几时也变得这般畏首畏尾?”
羌霌只悠然道:“人在屋檐下,也总该知情识趣一些。”
羌雼斜睨了眼羌霌身旁那清秀可人的丫鬟,羌霌却作不察,也无叫她避讳之意。然而羌雼见他不动,却还是出人意表地开口:“羌霄年少轻狂,自小傲狠难驯,而今更是暴戾,你我若要在他手下讨生活,只怕再谨言慎行也不够。战乱刚过,田地失耕、百姓流离,本该是土地兼并、吸纳人口最好的时候,可偏偏他下令沿用旧周官员收编流民、清点土地,实际打压被分封到各地藩王,现在这些人里哪个不担心被当成走狗良弓?”
羌霌只温文轻慢一笑:“镇北王妄言如此,就不怕我向圣上禀明么?”
羌雼却坦荡狂放道:“你大可去说,他会信么?有羌霩这笔烂账近在眼前,他最不信的也合该是你,你活不活得过正月都且不好说,就别想着同本王装腔作势了。”
“本王若活不过正月,那恐怕镇北王也不能。”羌霌微笑道,“陛下信不信我难道不全拜镇北王所赐?昔年镇北王教养陛下,耳濡目染叫他以为我阴险狡诈,可实际上真正差点害死过他的却是你。”
镇北王沉默了一瞬,须臾却是舒展眉眼,微笑反问:“怎么,你不会真觉得陛下有可能轻信你吧?”
“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不可信呢?”羌霌浅笑着温润地瞧他,“镇北王是个喜欢一击中的的,若真能扳得倒我早一举扳了,又怎么会浪费手里的筹码让我有所警戒?“
他停下来,看了看羌雼,见后者不答,就也径自道:”而既然没有,想必也不耐多做口舌机锋。”
羌雼动了动眉梢,不加承认,也不加否认,羌霌却叹了叹气:“你自诩了解羌霄,我又何尝不了解你?”
羌雼冷笑:“你若当真了解,而今又怎会变成个残废?”
羌霌却道:“而我双腿俱残后尚且活到了现在。”
羌雼见他笑得仍是温善从容,却也不显恼怒,只凉凉道:“那便祝寒山郡王长命百岁了。”
说罢撤刀转身欲走,脚步却是突兀一顿:“……看来你的腿虽废了,武功倒还没废得彻底。”
羌霌只一笑悠然:“镇北王谬赞了。愿与不愿——为兄前半生也的确是树敌太多,而今落魄如斯,若再无些手段自保,只怕是要死于非命。”
“呵……是么?”
却见羌雼背对着两人,抓着那麻雀的左手一抛间向着右肩一拍,一根牛毛细针被透过他肩胛打出,直钉入羌霌身后墙面。
而羌雼已是接了那雀仔稳步离去。
那清秀的丫鬟不由道:“看来这子母针的确很难叫人躲开……”
羌霌柳眉微聚,俊秀脸庞就也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清浅一叹,幽幽转入沉吟:“我一个残废,他们自是要轻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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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除夕前夜。
万家灯火未点,热街闹市收得却早,许是还要临阵磨枪补些年货,也许是佳节将至而人心散漫——
总之,江慕颜已遇了七八个亟待收摊的摊主,便难免扫兴得很。
他身边的温润青年却柔声道:“你若实在无聊也不妨早些回去,又何必空陪着我这么一个闲人。”
他虽似不良于行,气度却极为清贵,看上去虽不很年轻,但那略经岁月沉淀出来的温润之感却愈发如玉养经年,令人心折。
“这怎么行!”江慕颜红了红脸颊忙道,“你初来此地本就是客,我合该一尽地主之谊带你四处逛逛的,只是、只是你来得也忒不巧了,若再早一些,自是一切如常,若再晚一些,也或许可以赶上上元灯会,但眼下——”
青年见他为难,便温和提议:“其实我这身体逛了这许久也有些累了,你若不觉得无趣,不妨来我落脚的驿馆小酌一杯如何?”
江慕颜闻言喜道:“真的?”
“自然。”青年失笑,仍是温和非常,“只是这天色也有些晚了,你这么晚还滞外不归,家里人不会担心么?”
江慕颜听到一半本还有些迟疑,但听到后来却又是来了脾气,他最不爱别人总拿他当个孩子般管他,就不免蹙眉赌气道:“我又不是个孩子,便是彻夜不归又如何?”
“你既觉得无妨那便无妨吧。”青年闻言失笑,只从善如流道,“不过说来还不知你家住长安何处?”
江慕颜一愣,嗫喏着一时不知应不应该回答,倒不是他不信这青年人品,他二人相熟已有数日,自然很是投缘。
他甚至已经知道这好穿青衣的温和青年便是陛下的堂兄之一——北楚那个昔日少年成名征战沙场的寒山郡王羌霌。
若非他住在驿馆身份很难作假,江慕颜倒很难相信这么个谪仙一般俊秀儒雅的人物,竟是在自己幼年就已凭着战功扬名大周的寒山郡王。
彼时见他惊讶,青年也只是温和失笑:“不过是子承父业罢了,生母早逝,我自小随父亲长于军中,后来有幸随着些长辈建了些功勋,不过是得了家世的便宜。倒是过早入仕难免年少失了分寸,屡屡树敌,而后再想后悔也是回天乏术,到底比不得泛舟弄野来得轻松自在。”
而他见青年神态落寞萧索,思及旧日困囿在周宫中不得快慰,就也觉得他说得实在不错。
江慕颜是在城南闲凉寺上香时偶遇的羌霌,日前他宫中夜半竟有莫名私语,又有宫女言称似是看到了鬼影缥缈憧憧,便有宫人猜测是不是他日前没有阻拦五哥开那张皇后的棺,才导致那女人阴魂不散,又有人言说会不会是宫里近来陆续死了多人,才会有些不干净的东西纠缠不休——
他听了恼怒非常,却也难免有些害怕,便将此事压了下来,又听了侍女碧清的建议到这素来香火鼎盛的闲凉寺上香祈福,就恰好遇到了诚心礼佛的羌霌。
彼时他乍一望见羌霌侧脸,还以为他是那位气度清华的温润故人,是以上前交谈,才发现不是,然而二人相识虽然阴差阳错,交谈起来却也聊得很是投缘。
那时羌霌因为身份特殊还化名周雨,而他也化名慕容颜,正是因为最初就隐瞒了姓名,而羌霌自曝身份时他又因为惊讶犹疑没有立刻报上,因而现在再说实话就难免让他觉得有些尴尬了。
羌霌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就也体贴道:“我随口问问而已,颜儿你也不必如此介怀。”
江慕颜勉强笑笑,就又同他谈起了别的。
羌霌于诗词乐理很是精通,不同于对此无甚兴趣的羌霄,后者同他谈此也大多不过是顺着他来才会继续的话题,自然没有同本身就热衷于此道的羌霌谈论时那般有趣,叫他只觉觅得了知己。
江慕颜同羌霌聊得兴致高昂,自然很快就到了驿馆。
纵是还没来过几次,他却也发现此时驿馆门口的守卫之多、仪仗之盛,应是前所未有。
“这是…”
来了什么大人物么?可如今长安城中来了羌霄,又还有哪个敢用如此的排场?
江慕颜看了羌霌一眼,未及问完,就听一熟悉的声音道:“颜儿。”
短短两字,虽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也是这短短两字,就稳得刻意得足以叫人猜出这语声的主人。
“陛下?”江慕颜惊讶地看向自驿馆掀帘而出的华服年轻人。
其人穿的虽是黑色,料子却很是不俗,上面的银丝暗绣十分考教功力。
“陛下,你、你怎么来了?”
羌霄的目光自寒山郡王扫过他身旁婢女最终又落回江慕颜身上,仔细瞧了瞧,才淡淡笑道:“我听闻你近日总往外跑,恰好出关,就来看看,没料到竟是同霌堂兄走到了一起。”
他看向寒山郡王,却换得后者温润一笑:“不料圣驾至此,有失远迎。不过现在看来,这位慕容公子应该就是江公子了。”
江慕颜这才似感到谎言被揭穿的尴尬,忙道:“阿霌你听我说!”
羌霄皱了皱眉,语声平淡:“颜儿身份特殊,恐外出遭遇不测,我让他在外都更名易姓隐瞒身份,想必堂兄不会介怀?”
可他语声虽是冷淡,话中意思却是在替别人解释。
羌霌眉梢微动,却是笑眼愈发温和:“这是自然。”
见他态度无异,江慕颜不由松了口气,羌霄看在眼里,没再开口。
“许久不见,陛下不妨进馆一叙?”
江慕颜期待地看向羌霄,羌霄无声看了他须臾,就也平缓弯唇:“也好。”
江慕颜本自然以为这“进馆一叙”是他与寒山郡王“小酌一番”的延续,却不料这二人却是自行进了寒山郡王的临时书房叙旧,反倒撇开了他。
江慕颜咬了咬唇,然而这两人竟似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不满,就兀自进了屋。
羌霌的婢女小桃察觉到他的不快,柔柔笑着安慰:“小厨房那里备了刚做好的点心,公子要不要先尝个鲜?”
江慕颜看着寒山郡王的书房门蹙了蹙眉,也只得不甘愿道:“……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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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章】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