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敲门啊！”刘香凤不耐烦地拉开大门，看到来人后怒气消了一多半，惊喜道：“状元郎？”
裴渊作揖笑道：“凤姐康安，不知林玉娘可在家中，我有事寻她。”
“在呢！在呢！”刘香凤笑靥如花，连忙招呼裴渊进来，“裴状元大驾光临，可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哎哟！你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啊！真是太客气了！”
说着刘香凤一把抢走青玄拎的糕点，闻了闻，惊得眉毛跳起来。这味道她可一点不陌生，五香斋的糕点味道，她每次路过都会馋得刺挠，可是因为高昂的价钱从不舍得买。看来她没猜错，这裴渊的家境差不了！
裴渊笑而不语，他先是去了馄饨摊，发现没在才来家中寻人。
三人往院子里走，刘香凤刻意拔高嗓门大喊：“玉娘！裴状元来找你啦！”
没多会儿，林玉娘从房里出来，诧异地看着裴渊，然后作揖：“裴郎君康安。”
裴渊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一场，不过他刻意装作不知道，说：“今日是我唐突了，来此寻你是有事相求。”
刘香凤招呼着他们进屋聊，又去厨房烧茶。
林玉娘问：“妾有什么能帮得上裴郎君？”
裴渊轻叹一声，苦恼地说：“是我辜负了顾兄和玉娘一片心意。客栈里的厨子不小心把菜谱全烧了，顾兄不在，我不得已才来找你重写一份。”
林玉娘惶恐：“重写菜谱倒是小事，只是我的字，太难看了。”
裴渊笑了笑：“既是如此，我来写便是。”他当然知道，因为他曾见过林玉娘写给顾池的家书。笔画圆润，像是幼童练字写的废稿。
林玉娘平时记账，家里有纸墨笔砚，只是没有书房。刘香凤把林玉娘屋里的书案搬到院子的石榴树下，热情地撮合两人坐下，又泡上一壶好茶。
裴渊背对着窗口，青玄在他身后挡住屋内的视线。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可林玉娘比裴渊还拘谨，她一边研磨一边问：“裴郎君喜欢什么菜，可有什么忌口？”
裴渊扯了扯嘴角，说：“说实话，因为厌食症我对任何食物都失去兴趣，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喜欢什么，只能告诉你，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林玉娘虽然知道裴渊的话并无歧义，但听起来就是格外羞耻。她腾得红了脸，不敢抬头。不过她有些疑惑，好奇地问：“郎君为什么会患上厌食症呢？”
裴渊正在喝茶，骤然间捏紧茶杯，清亮的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
林玉娘觉得裴渊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他身上散发森森寒意，这股寒气不断侵蚀扩大几乎要吞噬她。她心惊胆战，意识到这或许是裴渊不愿提起的心事，立即转移话题：“裴郎君为什么喜欢我做的菜？”
裴渊猛然回神，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与我母亲做的味道相似。”
林玉娘怔住，她记得裴渊说过母亲去世，那她岂不是又提起他的伤心事了？。
裴渊放下茶盏，为刚才的实话感到一丝后悔，他笑了笑说：“我们开始吧，如今既是春天，那就从春天开始。”
林玉娘点头，结结巴巴地说：“好，好，第一道菜......春盘面。”
裴渊时不时地观察林玉娘，他发现，一谈到吃的林玉娘就变得熠熠生辉，她那自信的模样与平时截然相反，甚至连眼睛里都闪烁着光芒。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顾池曾说过林玉娘的想开一家食肆。
这个愿望，他能轻轻松松帮助她实现。
思考的时候，林玉娘瞥了一眼字迹，惊讶于笔锋的遒劲锋利。都说见字如见人，可这锋芒毕露的字迹与裴渊的温润如玉的形象大相径庭。
一连说了十几道菜，林玉娘停下来喝茶润嗓子。
裴渊问：“不知顾兄与玉娘的好事定在什么时候？”
林玉娘顿了一下，茶汤差点荡出来，她缓缓放下茶盏，摩挲着手指闷声道：“还没商量好呢。”
今早，刘香凤去隔壁商量婚事，可严敏又向后拖延。
她给出的理由是，顾池还未上任，琐事繁杂，亲事不急着办。
刘香凤不依不饶，同她吵起来，惹得邻居纷纷堵在顾家门口看笑话。
严敏气得差点晕厥，丫鬟把刘香凤轰出家门。
这么一闹，顾林两家全都没了面子。且不说亲事还能不能成，林玉娘反正是没脸见严敏了，又觉得委屈，趴在床上痛哭一场。
裴渊浅浅勾起嘴角，给她杯里添上热茶：“顾兄这几日忙着照顾病重的老师，只怕是无暇分心。”
林玉娘抬起头，强颜欢笑：“嗯，我们继续。”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周来运从外边回来吃饭，裴渊被强行留下，刘香凤出门去打酱油。
厨房的窗户大开，窗台上挂着一溜酱红腊肉，窗台下面即是灶台，林玉娘的一举一动皆暴露在裴渊的目光中。日光如金粉般洒在她身上，她低头捋了捋耳边碎发，眉眼低垂，温柔得像朵晚云。
林玉娘系上围裙，取下一挂腊肉剁下一半扔进锅里焯水，一直煮到肥肉部分变得晶莹剔透，不然味道又干又硬还齁咸。今日没有买菜，家里只剩下菘菜萝卜、一把蔫掉的蓬蒿，还有昨晚大娘送来的一尾鲤鱼。出门之前，刘香凤与她商量，她会拐去买烧鸭和酱牛肉，只需做够四菜一汤即可。
林玉娘把所有食材处理好摆在灶台上，五彩缤纷的食材像花海似的簇拥着她。
“噗嗤——”油烟味从窗口溢出来，裴渊闻到蓬蒿的清香，他听到锅铲噼里啪啦翻动的声音，猜测做的是清炒蓬蒿。
没多会儿一股浓烈的花椒香气横冲直撞，只听“刺啦”一声，像是冷水泼在烙铁上，呛人的味道中多了一丝萝卜的清甜。
厨房里飘出一阵又一阵香气，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夏日从不停歇的蝉鸣。
在这么个寻常的中午，在这么个普通的人家里，裴渊难得安宁。阳光暖洋洋地笼着他，身体好像都被晒酥了。他不仅有闲心欣赏林玉娘，还有兴致从油烟味中判断菜肴。
这样平静的日常对普通人来说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对他来说却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
他不禁开始想象林玉娘同顾池成亲后的生活，他们是不是也如同今日这样，或许他们已经度过了无数段这样的时光。
杯子里的茶凉了，他却眼红心热。
这样的时光应该久一点，再久一点，什么都不去想，谁都不要打扰——
周来运不合时宜地闯进裴渊的视野。他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会多出两个陌生人，疑惑地打量他们，途经青玄时被吓得绕道而行，更不敢同他们说话。
裴渊眯起眼睛。
周来运缩着脑袋，宽厚的嘴唇上沾着糕点碎屑，两只油亮的胖手在衣服上蹭来蹭去，蹑手蹑脚地进入厨房，摸到林玉娘背后。
“玉娘！”在声音响起同时，林玉娘突然感到屁股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吓得丢下锅铲转身，看到周来运呲着黄牙冲她大笑。
林玉娘的脑袋嗡的一下差点炸了，傻愣愣地抵着灶台。
周来运拍着手叫好，玉娘玉娘叫着逼近。
林玉娘哆嗦地翻身抓住锅铲逼退这堆臭气熏天的腐肉，歇斯底里地吼出来，“周来运，你再敢过来我就打你！”
以前周来运也会欺负她，但是从没猥亵她。不知怎么的，这段时间他总是猥琐地盯着她，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周来运嘿嘿笑着：“玉娘不敢打我，玉娘要跟我亲亲！”
林玉娘气得抖如筛粒，一个字蹦不出来，胳膊哆嗦得几乎拿不住锅铲。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周来运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应声倒地，捂着脸蜷缩成一团呻吟。
林玉娘猛地看向门口，裴渊隐藏在阴影中。一瞬间，她觉得那里阴气森森。不过一眨眼，裴渊如春风般飘过来，她以为是过度恐慌引起的错觉。
裴渊靠近林玉娘，温和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急迫：“你还好吗？”
林玉娘如释重负点了点头，看着青玄拉走周来运，瘫软地靠着灶台喘息。不用确认，她知道这一定是裴渊身边的侍卫干的。有他在的地方，总能感到安心。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帮助，她应该像之前一样笑着感激他，可是却不敢抬头。比起周来运的调戏，更让她觉得难堪的是撞破一切的裴渊。裴渊是那么善良、那么冰清玉洁，他看到恶心的□□后会厌恶她、看不起顾池吗？
林玉娘死死咬着嘴唇，脸颊发烧似的烫起来。
裴渊上前一步，把林玉娘围在灶台间，“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叫大夫？”
林玉娘慌忙抬头摆手：“不用！这里太热了，我，我出去透口气就好了......”语毕，她撑着灶台站直身体，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站都站不稳。
裴渊垂眸看了看那打颤的裙摆，递出胳膊，“抓着我走吧。”
林玉娘咬了咬牙，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抓住裴渊的胳膊。裴渊比她想的还要更瘦，不知是不是布料的原因，她觉得自己像是抓着一条冰凉滑腻的蛇。
裴渊牵引着林玉娘向前走，被她握住的地方像是火焰灼烧，他不由得紧绷身体。他不知道同别的女人接触会有什么感觉，但他见无数男女相处，他们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焦灼和不安。
他不理解这样的感情，正如同他不理解看到林玉娘被调戏时产生的冲动和愤怒。
差一点，他就让青玄杀了周来运。可在关键时刻，他的理智告诉他林玉娘只是个可用之人而已，不值得为她犯险，于是让青玄改用石子打脸。
理智让他做出了正确选择，却没有平息他的怒火，他依然想杀了周来运。
两人回到石榴树下，在温暖的阳光下，林玉娘觉得自己一点点恢复能量。
青玄从屋里出来，冰冷地砸下一句：“他睡着了。”
林玉娘立即松手，加上厨房那次，这已经是第三次同裴渊肢体接触，一想到她还是顾池的未婚妻，她就再次被羞耻感包裹。
裴渊盯着林玉娘头顶的发旋，她的心事全写在脸上，太容易读懂，也太容易轻信，当然，也很好骗。他说：“玉娘，今日之事我保证不会外泄，我可以对天起誓——”
林玉娘怔了一下，慌张抬头，看到裴渊眼里的坚定，不禁为刚才的猜忌感到惭愧，连忙打住，“我相信！”
裴渊一次又一次地帮助她，他和顾池一样是真君子，在他们面前，她有什么可防备的呢？没了心事之后，她终于能坦然面对裴渊，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并说出那句“谢谢”。
裴渊轻轻地笑了，却陡然变脸，叹了口气，“周来运已经盯上你，他能做出一次就能做出第二次。今日恰好我在，可以后你该怎么办呢？”
周来运：脖子有点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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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