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蒸角儿像月牙,那么浑浊油亮的汤汁就是倾泻而出的月光。
裴渊翕动鼻头,羊肉独有的鲜香味勾起了食欲。他优雅地夹起来轻轻一吸,滚烫鲜甜的汤汁瞬间刺激口腔打开味蕾,连皮带馅儿再咬一口,软嫩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翻滚跳跃,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吃掉了两个。
这时,裴渊发觉有些腻味,然后来上一口酸爽的酱萝卜,解腻开胃之后还能再战一轮。但是只吃蒸角儿多少感觉干噎咸口,这时就应该喝口面汤顺一顺喉咙。
裴渊挑眉,青白的面汤入口辛辣暖胃,显然是加了胡椒粉。胡椒价格堪比黄金,这样一个普通的小摊上居然舍得用这么名贵的香料,可真是奢侈。
林玉娘当然下了血本,可她也不是傻子,除非客人要求不然不会加胡椒粉,而且还得额外收钱。不过裴渊的这碗是她赠送,所以事先没有提前询问。
正当她准备把包好的馄饨下锅时,迎面混不吝地走来了一位穿金戴玉的小官人,他身后跟着数位吊儿郎当的家仆。
小官人脸色不大好看,怀里抱着一只精神萎靡的斗鸡,挑眉看了一眼挂着的一排菜单,漫不经心道:“给爷来碗鱼肉馄饨。”
林玉娘隔着水雾傻愣愣地看着他们。她在这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人不好惹。伺候不好的话轻则被砸摊子,重则丢了性命。她赔笑着解释:“这位官人,鱼肉的卖完了,给您换成鲜肉的可好?”
小官人嗤笑一声,轻蔑地看着林玉娘,言辞凿凿:“爷就要鱼肉的!”
“可是——”林玉娘抓紧围裙,面露苦色。
“傻不愣登的,你会不会做生意啊!”旁边一位精瘦得像猴子的家仆抻着脖子帮腔,吓得林玉娘耸肩膀,“你身后不就是河吗?没鱼你下去抓啊!”
家仆们顿时捧腹大笑,吸引了不少路人和周围摊贩们好奇的目光。衙内被这番话恭维得缓和脸色,唯有林玉娘被吓得瑟瑟发抖。
她嘴笨胆小,最害怕与人发生冲突,遇到问题能躲则躲,躲不掉的就忍着,忍忍就过去了。这是父亲教给她的生存法则,她平安地活到今日,对此坚信不疑。
但她今日难得强硬一次态度,硬着头皮说:“这位官人,恕小店无法招待,您不如去别家吧。”
裴渊悠哉地吃着蒸角儿,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吃的第三笼了。
小官人挑了挑眉,目光阴沉地注视着林玉娘。
家仆愤怒地上前一把掀飞笼盖:“我家衙内好心赏脸光顾,你竟敢轰我们走?!今儿我们还就吃定了!”
林玉娘低估了对方无赖程度,还来不及心疼落地的笼盖,就见他们大摇大摆地冲进来,客人们见情况不对纷纷落荒而逃,唯有裴渊不动如山,而他身边站着的侍卫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衙内在裴渊对面的食案落座,他的家仆趾高气昂地一脚踏在裴渊眼前,震得面汤荡出来。他早就看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不顺眼,扬了扬下巴:“这摊子我们衙内包了,你们还不快滚!”
林玉娘连忙上前劝裴渊离开,对方人多势众,她不希望牵连无辜。
裴渊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筷枕上,从怀里掏出手绢擦掉嘴角的油渍,冲林玉娘笑道:“蒸角儿很好吃,想来鱼肉馄饨更是美味,可惜今天没口福了。”
林玉娘松了口气,扣着手嚅嗫道:“对不起,妾,妾下次一定多给您做几碗!”
裴渊把叠的四四方方的手绢放到桌上,气定神闲道:“我说的可不是自己。”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家仆的脖子上竟然架上一把长刀,而出刀之人正是裴渊的侍卫青玄。
林玉娘目瞪口呆,不止是她,其他人也都惊呆了。
嚣张的家仆瞬间汗流浃背,但是嘴比脖子硬,“知道我家衙内是谁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啦!”
裴渊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他轻飘飘地说:“把人扔河里去。”
青玄抬脚把人踹到河里,一声“扑通”巨响后,家仆拼命地在水里挣扎着喊救命。
其余家仆们终于反应过来,拔刀团团护住衙内,但都是一群被酒色掏空的臭皮囊,被青玄吓得两股战战。
衙内瞪着裴渊,咬牙切齿地下令:“给爷打!”
家仆们张牙舞爪地蜂拥而上。
青玄收起长刀,一个接一个地下饺子似的把人扔进河里,平静的碧绿河水很快沸腾起来。
林玉娘心惊胆战,直愣愣地戳着。
裴渊站起来,抓住林玉娘的手腕来到衙内身边,斗鸡“咯咯”叫着扑棱翅膀跑了,衙内面色铁青地站起来。
他刚斗鸡输了憋了一肚子怒火,正想找个软柿子发泄不了碰到硬茬。接连丢了两次面子,传出去他还怎么在青州混!他气不过,狰狞着挥拳冲上去,“简直找死!”
林玉娘吓得心脏漏跳一拍,下意识就想跑,却被裴渊摁住肩膀,紧接着,眼前一晃,她被裴渊引导着躲过攻击。惊魂未定时,听到裴渊在她头顶上方低语——
“你知道男人身上什么地方最薄弱吗?想不想报仇?”
林玉娘头皮发麻,她心里憋着一口气,狠狠点头。
“那就踢他下面。抬腿!”
“嗷——”衙内瞬间捂住档痛苦地惨叫。
“扇他!”
一阵疾风过后,衙内被扇得眼冒金星,左脸上很快浮现红亮的手印。
“踹!”
衙内倒地呻吟,疼得滚来滚去,滚成了泥人儿,像是沾了草木灰的腌鸭蛋。
林玉娘像是被裴渊摆布的木偶,他说什么她做什么,等周围响起拍手叫好的欢呼声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竟然、竟然打人了!
林玉娘的心跳震耳欲聋,这是她第一次打人,但她没有丝毫愧疚感,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像是在烈日灼烧的夏日吃上一碗冰凉的酥山,在寒风凛冽的冬日地喝上一碗滚烫的羊汤,酣畅淋漓地痛快!
她兴奋地转身,向裴渊道谢,眼睛里亮晶晶的,梨涡深深地嵌在嘴角两侧。
裴渊怔住。
衙内凄惨地大喊:“你们竟敢打我!我爹可是知州!我一定要杀了你!”
林玉娘顿时脸色惨白,刚才的那点兴奋荡然无存,随着而来的是深深的后怕。
裴渊走上前,惊奇道:“原来是陆叔叔的侄子啊,失敬失敬,在下裴渊,不知陆衙内尊姓大名?”
陆衙内滚着滚着僵住,像熄了火的木炭没了动静。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因为他曾不止一次从大伯口中听说过裴渊。那可是裴青云的儿子,而且很有可能是裴家的下一任家主!
裴青云身为宰执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其大女儿是官家宠爱的皇贵妃,外孙是八皇子。裴家虽然不是名门世家,但在京城也是豪门贵族。
他还想靠着家族的恩荫拿到一官半职,可要是得罪了这位爷,别说当官了,他爹都恨不得杀了他!
陆衙内的心凉了半截儿,一骨碌地爬起来,冲裴渊点头哈腰:“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哥哥千万别同小弟计较!把小弟当成屁放了!小弟不打扰哥哥雅兴,这就走,马上走!”
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衙内觉得好像被死神盯住,浑身一震,后背冒出冷汗。他眼珠子一转,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给林玉娘,谄媚地笑着:“今日是小子不长眼冒犯了小娘子,这是小子的赔偿,小娘子千万不能拒绝,以后您若是有用得上小子的地方尽管吱声,小子绝对万死不辞!”
“走走走!都快走!”陆衙内招呼着爬上来的家仆,在林玉娘呆傻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青玄把桌椅恢复原貌,他打架干脆利落,没有损坏一件碗碟。
林玉娘捧着钱袋,感激得不知该对裴渊说什么。她从顾池口中知道裴渊身份高贵,却想不到竟然能吓得一个知州之子卑躬屈膝。
裴渊真的好厉害啊,她不由得再次感慨。
青玄擦干净桌子,裴渊重新落座,问道:“我的馄饨还要等到何时?”
林玉娘愣了一下,如释重负地笑了:“马上就好!”
不多会儿,馄饨上桌,裴渊终于吃上。馄饨皮薄如蝉翼,入口爽滑,鱼肉鲜甜弹牙,辛辣爽脆的韭菜又丰富了口感。馄饨汤里放足了芝麻油和胡椒粉,还加了少许芫荽末,喝上一口精神倍爽。
裴渊吃得浑身舒爽。
林玉娘不好意思让青玄一直站着,何况人刚刚还帮她赶走了恶霸,于是问他:“要不要给你也来一碗,鲜肉的?”
青玄怔住,下意识低头,他只听裴渊的命令。
裴渊抬头笑道:“那就辛苦玉娘了。”
不知不觉,竟连称呼都变了,而林玉娘没有察觉丝毫不妥。
林玉娘转身去灶台,青玄在旁边的桌子落座,拘谨地坐着,他始终抓着刀把。等馄饨上桌后,香气扑面而来,他吞咽口水,拿起筷子插起一个塞进嘴里。
冰冷表情因为滚烫而一瞬扭曲了一下,然后他舒展眉头,一个接一个地停不下来,连面汤都不放过。
他好像知道裴渊为什么喜欢林玉娘做的菜了——有一股温暖的、像家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距离他们太遥远,遥远到已经分不清曾经是否真的拥有过。
同林玉娘分别后,裴渊悠闲地在街上散步消食儿——他今天吃得太多,肠胃不舒服,决不能像庆功宴那次一样吐了。过犹不及,他以后得控制一下食量。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络绎不绝。
忽地,一个挑着担子的小商贩拦住两人的去路,笑眯眯地说:“这位官人,我家米糕松软香甜,来上两块尝尝吧!”
裴渊笑着打量小商贩,说:“做你们这一行的都如此明张目胆吗?”
小商贩是青州的情报线人,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大隐隐于市嘛。您要找的人是个诉讼师,人已经死了,不过我们找到她的女儿。”
“有什么线索?”
“她说,她爹从京城回青州后被陆逊害死。——官人,来一块尝尝吧,好吃得很哩。”
裴渊颔首。
小商贩撂下挑子,从竹箱里拿出包好的米糕,青玄接过。
裴渊若有所思地说:“我再买一包,送人。”
小商贩沉默了一会儿,说:“五香斋是青州城内最好的糕点铺子,那里的糕点送人最合适。”
说着,小商贩重新挑起担子,“米糕!香甜松软的米糕!青州城内最好吃的米糕呦!”走远了。
陆衙内:好险,差点领便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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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