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肉——膂肉切段,纵横花刀,其状如荔枝;葱椒盐酒去其腥味,滚水煮之,取其清汤,可入山药、春笋同食。”
顾池洋洋洒洒地记下,顺带从手边的盘子里捏起一块红豆做的夹砂团,黏糊糊地说,“还有么?”
“让我想想——”林玉娘勾着脑袋,食指点在下巴上,在顾池书房中踱来踱去,苦恼地思索。
下月初,顾池和裴渊将返回京城,然后各奔东西。走之前,顾池邀她到家中记录菜谱。她并不介意泄露技艺,因为每个人按照同样的菜谱做出来菜的味道也千差万别。
林玉娘灵光一闪,“有了!炒鱼丝儿!”
直到吃光一盘夹砂团,顾池记下数十页,估摸着够用了才肯放过林玉娘。
林玉娘靠近拿起手稿看了看,她识得字——顾池教的。在她小时候,本该同顾池一样去学堂开蒙,然而当时母亲生病,家中无力负担她的束脩。顾池每每下学,拐到她家中,把今日所学悉数交给她。
往往这个时候,林玉娘的爹爹林实就会给他们做夹砂团,绿豆或红豆裹上糯米粉、蒸或煮,夏天会在井水中冰镇,冬天则在煮的时候加几颗红枣添香味。林玉娘今天做的是蒸的,红豆里包了蜜枣。
纸上的字潇洒飘逸,比其她那蚯蚓爬似的字不知漂亮了多少倍。林玉娘嘴角两侧的梨涡慢慢消失,弯月似的眉毛像墨汁似的搅在一起——她现在与顾池之间的差距就如同两人的字迹一般有着云泥之别。
顾池以后势必会越走越高,而她身份低微不仅对他的青云路毫无助力还有可能拖他后退,他会介意吗?
顾池看到林玉娘突然变得忧愁,问她:“怎么不高兴了?”
林玉娘猛然回神,咬着嘴唇勾着脑袋。
顾池抓住她的手腕,引导她坐下,温声说:“玉娘,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玉娘抬头看着一如既往温柔的顾池,受到了莫大安慰,她甚至有点憎恨自己对顾池的怀疑。可是她的想象像一道卡在喉咙里取不出咽不下的鱼刺,时时刻刻令她浑身难受。
她犹犹豫豫仍不敢开口,恍然不觉抓皱纸张。她的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手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
顾池冲她笑了笑,“没事的,玉娘要是实在难以启口就不说了。”
“池哥,我——”不能让顾池为她担心,林玉娘鼓起勇气抓住他的手。
“池郎、玉娘!”严敏突然出现在窗子外面,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
林玉娘觉得自己好似被当场抓包的偷情者,被火烧了似的缩回手。严敏那犀利的目光宛如拍在脸上的巴掌,她塌着肩膀不敢抬头,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
顾池皱了皱眉,转身问:“娘亲怎么来了?”
严敏正声道:“刚刚你的昔日同窗登门拜访,说是老师病重,丫鬟出门买菜去了,我只能亲自来通知你去前厅会客。”
顾池慌忙起身,不忘交代林玉娘:“玉娘你先回去吧,我们改日继续聊。”
林玉娘抬头冲他扯了扯嘴角,站起来送他离开,然而严敏却留下来,她的脑袋缓缓低了下去。
严敏威严地注视着她,看着那圆滚的脑袋心里升起一股闷气,说:“你们二人还未成婚,池郎混账惯了我管不了,但你得时刻警惕自己是未出阁的姑娘,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千万不能惹出口舌是非。行了,回去吧,老身就不送了。”
“玉娘知道了。”
林玉娘的眼睛红了,拜别后落荒而逃。
刘香凤哼着曲儿从屋里出来,她这几日可谓是春风得意,那些看不起她的林家人纷纷上门讨好巴结她。看见林玉娘从外头回来,她立即冲上去拦住她,期待地问:“怎么样?顾池是不是告诉你何时成亲了?”
林玉娘反手捂着嘴唇摇头,眼眶里的泪水摇摇欲坠,推开刘香凤冲进房间里。
今早去顾家之前,刘香凤嘱托她探一探口风,尽早把婚事落下来。可一聊到吃的,她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等她终于打算问的时候不巧撞见严敏。
她知道严敏不喜欢她,爹爹去世后,严敏便不准顾池擅自到她家去。及笄之后,顾池被管教得更加严苛,加之学业繁忙,他们三五日才能见上一面。
可顾池从小到大始终温柔以待,常常会带上他的同窗好友照顾她的生意,也从不吝啬地告诉别人这是他的未婚妻。有时也会忙中偷闲,帮她收拾摊子,甚至是充当跑堂。
不止严敏,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配不上顾池。
林玉娘趴在被子上,闷声缀泣。
刘香凤气得直跺脚,心里不知道把林玉娘这个窝囊废骂了多少遍,只恨自己没有女儿。原本两年前他们就该成婚,可是严敏却说影响顾池学业,因此把婚事推到省试后。
可人回来这么些天,严敏仍对婚事只字不提。庆功宴上,她刻意提了一嘴,但是严敏立即起身去找那劳什子状元去了,气得她抓起周来运就走。
刘香凤冷哼,她现在严重怀疑严敏打算赖下这桩婚事,不过要是真这么做了,她就让整个青州城的人都看看他们顾家背信弃义的嘴脸,不信不影响他顾池的官声!
客栈里,阳光被窗棂分割成一块块光斑,像是热气腾腾的桂花米糕,楼下的行人已经换上单衣,屋内却还拢着一盆炭火。
三围子榻上,裴渊倚着凭几,正翻着顾池送来的菜谱,他的下位站着一位挎刀侍卫。
侍卫身高体壮,一身鸦青色衣袍,笔直矗立,右手抓着腰间的刀把。他的脸颊线条冷硬,浓眉高鼻,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突然,裴渊眼前一黑,在栽倒的一瞬间被侍卫拦住,可是菜谱散了一地。
裴渊脸色惨白,扶着额头闭目养神,身体因为过度饥饿微微颤抖。
侍卫弯腰一张张拾起菜谱,整理妥当交还裴渊,问:“郎君,庆功宴后到现在您几乎没吃东西,需要青玄传膳吗?”
除了林玉娘做的,他吃不下任何东西。他不确定是林玉娘本人还是菜的原因,如今正好有个验证机会。
裴渊缓了缓,从菜谱里挑出几张在宴会上吃过的交给青玄:“让厨房照着做,不能有一丝改变。”
青玄领命离开。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顾池主动提出提供菜谱,他越是真诚越显得他像个小人。如果这些菜谱真的有用,那么他就欠顾池一个人情,他会在合适的时机还给他,比如确保裴青云倒台后不会影响他的官运。
裴青云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仇人。
不过,裴渊止不住发抖,抠着凭几的手青筋凸起,眼睛折射出兴奋的光芒,因为很快他就要亲手了结裴青云!
不到一个时辰,青玄和跑堂端着饭菜返回房间。他们刚一靠近裴渊,就见对方皱起眉毛。
裴渊扫了一眼,菜肴的色香几乎与席上的一模一样,但他对食物的气味异常敏感,很快就闻出差异。那香气瞬间化作刺鼻味道冲击他的口鼻,他捂着胸口剧烈呕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青玄示意吓破胆的跑堂离开,放下食盘,倒杯热茶靠近裴渊。
清淡的茶香味缓解了恶心,裴渊虚弱地直起身体喝茶漱口,青玄捧着痰盂弯腰接着。他的头更晕了,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说话气若悬丝,声音沙哑又低沉,“气味不一样。”
青玄回答:“青玄确保他们完全按照菜谱做的。”
裴渊扯了扯嘴角,那就是人的问题,所以他只对林玉娘做的食物不排斥。
这下可怎么好,林玉娘可是顾池的未婚妻,若是二人成亲,他便再没机会吃到她做的食物了。
青玄沉默地站着,他看到裴渊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冽,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知道他一定在谋划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裴渊的心情突然变好,让青玄把火盆端到他脚下。他缓缓勾起嘴角,把菜谱一张张扔进苟延残喘的炭火上,一缕青烟缓缓攀升,微弱的火苗逐渐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像他的野心一样势不可挡。
耽误了好几日了,林玉娘终于出摊,现在人人都知道她是探花郎的未婚妻,不少学子光顾她的生意蹭喜气。她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却感到充实幸福。
“小娘子,我要一碗鱼肉馄饨。”说话之人的声音温润中带些沙哑。
林玉娘慌忙抬头,惊喜道:“裴郎君?!”他身后站着一位陌生的冷脸侍卫,看起来怪吓人的。
裴渊浅浅地笑了,说:“顾兄早就同我说过你做的馄饨是人间至味,我也早就想来尝一尝。今天生意这么好,我可是来晚了?”
林玉娘脸红了,她立即摆手说:“不晚不晚!刚好还剩一碗鱼肉馅儿的,您里边坐!”她先一步进去用干净的抹布把包浆的桌面凳子擦的锃亮,才敢让裴渊落座。
“馄饨现包现煮得等会儿,妾先给您上一盘蒸角儿吧。”
裴渊颔首,看着林玉娘转身忙活去了。
隔着雾蒙蒙的烟火,她单薄的背影虚幻缥缈,如同她那不可思议的治愈能力一样,宛如镜花水月。
裴渊的心情像是脚踩棉花,轻飘飘的。
荔枝肉引用《云林堂饮食制度》中的汆肉羹的做法
夹砂团出自《易牙遗意》
裴渊:该怎么接近林玉娘呢?
林玉娘:你不要过来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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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