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郎君?”
林玉娘探了探脑袋,确认对面是人后才从门后面挪出来。
“你怎么来这儿了?”
裴渊装模作样的环视一圈,哑笑道:“原来这里是厨房啊,我竟是走错了。”
林玉娘好心地问:“郎君原是要去哪儿?妾送您?”
不料裴渊突然岔开话题,问她:“怎么没见你去宴席?”这时,他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半块饼子,瞬间明白了。
林玉娘立即把手往后藏,口不择言地解释:“妾喜欢独处!”
裴渊嘴角荡开一抹笑意,逼近林玉娘:“那我们还真是兴趣相投,我也不喜欢人员纷杂的地方。”
林玉娘向后退,退到她认为安全的距离之外,勾着头,绞着衣角,小嘴开开合合愣是发不出一个音来——因为害怕给顾池丢脸而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渊看着紧张又局促的林玉娘,问:“有茶吗?”
林玉娘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弯腰搬过来一张折叠凳,俨然把厨房当成客厅:“您先坐,妾去给您倒水!”
裴渊垂眸看了看地上黑黢黢的污渍,撩起长袍坐下,看着林玉娘手忙脚乱的身影若有所思。
宴席上,他不知不觉地吃了许多菜,就连顾池都惊讶极了。难得享受一次餍足的快乐,他在后劲十足的余味中控制不住地想见林玉娘。
于是就来了。
还在京都之时,琼林宴后的一次游湖,顾池突然对一位貌美女眷目不转睛,就在众人以为即将发生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浪漫邂逅时,他却问这女眷头上的簪子出自何处,闹出好大一场笑话。后来他买簪子时钱没带够,不得已找他垫付二两银子。
论身形外貌,她仍是第一印象中普通的林玉娘。不过经过这次接触,他有了新的看法——老实怯懦。
没多会儿,林玉娘倒了碗热茶递给裴渊,她其实觉得用碗不合适,但厨房里实在没合适的杯子。
“多谢。”看着裴渊没有芥蒂地接住碗,林玉娘放心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起来,她顿时尴尬地捂住肚子,脸上红得像火烧似的,窘迫得不敢抬头。
裴渊愣了一下,放下茶碗说:“原是我打搅了小娘子,我这就离开。”
“没关系!”林玉娘生怕待客不周,急忙叫住他,“裴郎君喝完再走也不迟。”
裴渊微不可闻地勾起唇角,惭愧地说:“小娘子要是不介意的话请继续吃吧,只当没我这个人。”
林玉娘缓缓抬头,脸上的羞耻来得快去得也快。见裴渊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梨涡。
裴渊的眉毛一跳。
林玉娘很快转身回灶台拿起吃了一半的饼子。这时想到不好把裴渊一个人晾在那里,于是又拎个折叠凳坐在他斜对面,接着啃饼子。
她吃东西的时候像兔子,双手捧着食物,小口慢嚼细咽,腮帮子鼓鼓的。
时间在陌生的两人之间被无限拉长。烹炒煎炸的油烟还未散尽,甚至还能从这里面分辨食物的味道。屋外的冷风吹得门窗呼呼作响,而厨房内被灶膛里猩红的炭火烤得暖洋洋的。
裴渊喝着茶,余光却笼着林玉娘,他过往二十年的所有惊喜加起来都抵不过今晚意外发现带来的震惊。
他实在好奇为什么喜欢吃林玉娘做的食物,是菜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他可以直接询问,但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告诉一个陌生女人说自己只能吃她做的饭菜,怕不是一张口就被当做流氓泼皮把人给吓跑。
尤其,林玉娘胆子小,他只能慢慢靠近了解真相。
林玉娘觉得自己被窥视,好似被蛇一寸寸绞住身体。她忍不住嫖了一眼裴渊,可惜被他抬起的胳膊挡住视线。她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人家一个状元好端端地偷窥她做什么。
她忽然觉得可惜。这么优秀的人居然患有厌食症,想来是寻常不好好吃饭,所以才有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知道:“今晚的饭菜可合郎君的口味?”
裴渊侧身面对她,落在地上的衣角扫过一摊油渍。
“那是自然。小娘子厨艺精湛,在场宾客无不夸赞。”
林玉娘经不得夸,立即红脸,垂头隐藏自己的失态。
“不知小娘子师承何人?”
林玉娘抬头,眼睛里闪着星光又忽的黯淡,小声回答:“是我爹爹,他曾是大户人家的厨子。”
裴渊这时想起来,顾池曾说林玉娘幼时父母双亡。
“想来令尊技艺高超,不然怎能教出你这样优秀之人,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吃到他做的佳肴?”
“他已经过世了。”林玉娘平静地说。
裴渊从林玉娘平静又悲伤的神情中觉察出一丝怪异,他觉得林玉娘并不想提起父亲。
砰的一声,茶碗突然打翻在地,裴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吓得林玉娘手足无措,“裴郎君,你怎么了?!”
裴渊努力平复呼吸,缓缓直起身体,苍白的脸颊因为咳嗽出现淡粉色。“无妨,被水呛住了。”他抬头仰望林玉娘,惨然一笑,“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母亲,她早早去世了。”
林玉娘愣住,她丝毫没意识到两个陌生人之间谈这样的话题过于亲密,听到裴渊的解释之后心里鼓胀起来,觉得看到了同道之人。
顾池的父亲也早早去世,可那时他不过垂髫之龄,对父爱没有太多记忆,所以不能对她的悲伤感同身受,两人也鲜少谈起父母。
她对裴渊产生了和自己一样的同情。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毕竟她连自己都骗不了,于是仓促离开拿来扫帚和簸箕打扫碎片。
“让我来吧。”裴渊起身夺走扫帚,不料碰到她的手,林玉娘立即像被火燎了似的松手,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两人都愣住了。
裴渊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藏在袖子下面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捻动,指尖似乎贪恋那一丝温暖的泉水似的温度。
林玉娘仓促不安地后退几步,她的心脏砰砰直跳,除了顾池,她从未碰过任何陌生男人的肢体。碰到裴渊的那一刻一下子让她想到了最后一次同爹爹的握手,那是在他下葬之前,她像小时候一样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可那双手再也不是像以前一样宽厚温暖而是冰寒刺骨。
“裴郎君,原来你在这里啊!”严敏突然来了。
林玉娘肩膀一耸差点跳起来,立即转向门口。
裴渊慢悠悠地转身,“小子让伯母担忧了。原是小子迷路误闯厨房,因为口渴讨要了一碗水喝,所以耽误了时间。”
严敏凌厉地扫了一眼林玉娘,她绞着衣角畏畏缩缩,因上赶着讨好裴渊而忽略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禁忌,赔笑道:“是老身招待不周,怠慢了裴郎君。老身那里有上好的茶叶,我们不如一起去前厅吃茶吧。”
裴渊应下,转身问林玉娘:“林小娘子,你不是还未出席么,不如一起走吧。”
林玉娘慌忙摆手:“不不不!我就不去了!”
裴渊皱眉:“为什么不去呢?你又不是这里的仆人,饭桌上还缺了你的一副碗筷不成?”
林玉娘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酸涩,她其实想去的,想吃自己辛苦做出的饭菜,想同顾池说话,可严敏只让她过来帮忙却只字不提出席之事,她不敢擅自行动。
话音未落,严敏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她如何听不出来裴渊是指桑骂槐。于是立即给自己找补:“玉娘,知道你怕生,但也不必在这里躲着,池郎找你好几次了,你快去席上吧。”
林玉娘同他们来到前厅,看到宾客们推杯换盏,刘香凤和周来运已经不在,顾池喝的醉醺醺的。
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客人错把林玉娘看成女使,忽然扑到她面前,把酒壶塞给她,“去给我打壶酒来!”
林玉娘被吓了一跳,严敏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犹豫地想拿住酒壶,被裴渊拦住。
裴渊声音温润却字字铿锵:“这位官人怕不是醉的眼花了,你可看仔细了,她不是顾家女使,而是探花郎的未婚妻。”
客人瞬间瞪大了眼,酒意散了三分,抱住酒壶仔细看了看,然后慌忙道歉:“哎呦!我可真是瞎了眼!对不住对不住!弟妹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
林玉娘感激地冲裴渊笑了笑。
裴渊轻笑,催促道:“快去吧,顾兄可要等急了。”
林玉娘狠狠点头,笑着着提起裙摆,像只蝴蝶似的扑向顾池。
顾池今晚喝的一半酒都是给裴渊挡的,他心里始终对裴渊抱有愧疚。看见林玉娘来了,他高兴地把人摁在自己的位置上,让她看今晚的战果——盘子里全是为她夹的菜,小山似的底下埋着一根她爱吃的大鸡腿。
林玉娘鼻子酸酸的,她以为这个时候已经什么都吃不到了呢,可顾池都为她考虑了。
顾池附在她耳边,醉醺醺地说:“对不起,玉娘,早该叫你来的,可是实在抽不开身,让你受委屈了。”
林玉娘的眼睛红了,吸了吸鼻子,笑道:“哪有!我可是在厨房里吃香喝辣呢!”
顾池打了个酒嗝,咯咯地笑了,在林玉娘旁边坐下,说:“你一撒谎就耳朵红,这么多年一点没变。玉娘,我想同你商量件事情。”
林玉娘低头咬了一口金镶玉,口感发硬,点了点头。
“六郎有厌食症,可他居然吃得下你做的食物。我想把你的菜谱交给他,这或许对他的病症有帮助。”
林玉娘想到刚才裴渊的帮助,毫不犹豫地答应,但她说:“我没有菜谱,所有菜式都是爹爹口口相传。”
裴渊:没人能比得过我的演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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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