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娘破天荒地打扮起来,头顶的发髻上插了一只蝶恋花银簪。这只银簪是顾池在京都的首饰铺里买的,据说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
她左看右看,既高兴又羞赧,把簪子取下来又戴上去,扭捏了半天才肯把它留在头上。她今日不打算出摊,因为有好多话想同顾池说哩。
刘香凤突然敲响她的房门:“玉娘!严夫人来咱家了,你赶快出来吧!”
“唉!这就来!”
林玉娘连忙整理着装服饰,确认没问题后才敢出去。
刘香凤扭着屁股回到堂屋,此时严敏正襟危坐,她旁边的丫鬟板着脸纹丝不动地拿着拐杖,桌上的茶动也未动。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倚着扶手,笑眯眯地把茶盏推向严敏:“哎呦!亲家母难得大驾光临,别光干坐着呀,喝茶喝茶!”
严敏微微一笑:“凤姐客气了,只是池郎和玉娘还未成婚,你这么称呼我怕是不合适吧?”
刘香凤掩嘴笑道:“这不是迟早的事儿吗?夫人早该习惯的,哪怕玉娘现在改口叫您一声母亲,您也受得起的!”
严敏的嘴角耷拉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刘香凤也端起茶盏,撅着嘴唇哧溜溜地沿着盏沿吸了一大口,咕嘟吞下,余光瞥见严敏眉头紧锁,然后得意地笑了。
哼!在她面前装什么装!小门小户出身的,不过读了几天书就真以为自己是大家闺秀了,竟敢处处瞧不起她!
两家明明紧挨着一堵墙,还是亲家关系,这边放个屁那边都能听个响,可严敏极少搭理他们。你主动找她吧,她今天说身体不适,明日又说没时间,总之就是赖着不见你。
何止是瞧不起她?连玉娘她也看不上,要不然怎么能把婚事拖到现在?!
今日突然登门,刘香凤料到准没好事,甫一开口真让她给猜中了。原是顾家要办庆功宴,严敏是来找玉娘帮忙的。
严敏刚放下茶盏就见林玉娘勾着头进来了,头顶的发簪晃得刺眼。她张了张嘴,想提醒她仪态规矩,可一想到人毕竟还不是她儿媳妇儿就把嘴边的话给咽下去。
她记得小时候玉娘还挺活泼可爱,怎么大了反而扭捏怯懦,这怎么配得上她儿子?
“伯母康安。”林玉娘作揖拜见,目光躲过严敏落在茶盏上,局促地站在原地。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你可算来了!”刘香凤嗔怪道,“怎么跟大姑娘上花轿似的磨磨唧唧,你跟婆母也许久没见了,快过来亲近亲近。”
刘香凤说得像她已经过门了似的,不止严敏就连林玉娘听了脸上都挂不住,林玉娘看到到严敏的冷脸立即打岔道:“伯母是不是有话想同我讲?”
严敏换上笑脸,清了清嗓子,废话不多说:“你也知道,池郎有如今的成就离不开师友乡邻的照顾,所以伯母想办场庆功宴感谢众人,打算请你来掌勺,你意下如何?”
林玉娘觉得理所应当,正想一口应下,却被刘香凤抢先:“庆功宴是该办,而且要大办特办,这才能配得上我们顾探花的身份!可是这宴会该办几桌,请多少人,还有这买办的钱嘛......亲家母,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啊,钱是小事,可毕竟玉娘还没嫁过去呢不是?”
“凤姐放心,买办钱我已经备下了。好孩子你过来!”严敏强颜欢笑,转头招呼林玉娘,从怀里掏出钱袋放在林玉娘手心,“这钱你拿去用,采办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若有余钱自拿去添件衣服首饰。稍后你随我回去,我会同你详谈。”
林玉娘觉得钱袋烫手,不敢接。
刘香凤一看见钱就眼热,立即帮腔:“大大方方地拿着!知道你跟池郎关系好,想用自己的钱贴补,可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只会笑话他。”
林玉娘这才接下,忍不住问:“池哥在家吗?”
严敏说:“不在,他一早同裴小官人去杏林堂了。”
“池哥病了!”
“非也,是那裴六郎患有厌食症,池郎带他回乡就是专为治疗这怪病的。”
杏林堂是青州城内最负盛名的医馆,馆内坐镇的是一位年逾百岁的老神仙,专治疑难杂症。不过老神仙脾气古怪,不接预约、不收诊费,一天只接诊二十人,好在全年无休。每天想要问诊的人能从医馆排到城门口,需得天不亮就到医馆等着才有可能排得上。
顾池和裴渊运气好,排到了最后一位。
门口的小药童放两人进去,简洁大方的屋内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右侧书案后面坐着一位鸡皮鹤发的白衣老者。
老神仙撂下笔,抬头掀起眼皮,打量二人,沉声问:“什么病?”
裴渊虚浮地向前一步,作揖道:“厌食症。”
那老神仙仔细打量了一番,那锐利的眼神似乎把裴渊扒了个干净,最后摆手道:“治不了,你们走吧。”
裴渊没有表示任何失望的意思,也没问原因,只是突然止不住地咳嗽,身上宽松的大氅波浪似的抖动。
顾池傻眼了,忙上前说:“老神仙,您还未诊断呢,怎么就判定治不了?”
老神仙瞥了一眼裴渊,重新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解释:“他这是心病,需要心药医,我治不了。我该休息了,请你们离开。”
两人被药童请出去,顾池垂头丧气。他是在琼林宴上结识的裴渊,两人一见如故,迅速成为好友。
裴渊虽是宰执的儿子,却温润谦和,没有一点官二代的架子。就连官家也对他赞不绝口,殿试当天直接授官承事郎大理寺评事。
一般进士及第者都会外放授官,顾池就是被授职外州通判,像裴渊这种直接留京上任在大庸的历史上可是前所未有的案例。
后来顾池听闻裴渊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坠马瘫痪,一个意外身亡,而裴渊又是个病秧子,官家留他在京城是为了体恤裴相公。
得知裴渊有厌食症后,顾池便想到了家里的老神仙,于是邀他回乡,结果让人白白期待,他可没脸面对裴渊。
裴渊轻轻地扯了扯嘴角。他突然觉得与这样的人做朋友似乎不错,单纯真诚,不用时刻提防和算计。可惜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如果不是裴青云要求拉拢,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换上温柔的微笑,上前安慰顾池:“顾兄不必自责,我自小寻医问药,人人都说无药可救,所以此次结局也在意料之中。”
顾池惊愕地问他:“那你为何还答应随我回乡?”
裴渊轻咳一声,浅浅一笑:“听闻青州名胜古迹数不胜数,我自是早就想来游历一番。若是有顾兄作陪,岂不快哉?”
“好啊你!原来你打的是这样的算盘!”顾池拍了拍裴渊的肩膀,“走,我带你去清风书院。这可是青州城历史上最悠远且出过数位大儒相公的书院,我之前似乎同你说过,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学生......唉,你的侍卫青玄呢?从早上起就没见到人......”
“他身体不适,留在客栈里休息。”
两日后,碍于顾池的面子,裴渊不得不参加庆功宴。
裴渊坐主桌,因为状元的名头不少人来向他敬酒,但他们全被顾池挡掉。顾池劝他一定要尝一尝林玉娘做的佳肴,说那是人间至味。在京都的日子里,他做梦都想吃林玉娘包的馄饨。
吃饭这件事对别人如呼吸般寻常,对他来说却是酷刑般的折磨。
为了逼自己吃东西,他也曾尝试过无数食物,但只是闻到味道就恶心,即便吃下去也会忍不住吐出来。在他眼里食物只是一堆五颜六色的尸体,吃与不吃的区别在于是否是在他肠胃里腐烂。即便是极度饥饿,也挡不住他对食物的厌恶。
菜肴陆陆续续上齐,宾客下箸后纷纷赞不绝口,刘香凤大吹特吹,顾池为林玉娘感到开心,严敏也觉得脸上有光。
可裴渊迟迟不动筷,刚虚荣了一会儿的严敏瞬间被打回原形。裴渊金尊玉贵,想必吃惯了珍馐佳肴,自然看不上这寻常饭菜。她顿时懊悔,后悔没狠心去青州最好的酒楼摆宴,从而错过这次讨好机会。
可人都瘦成干了,若是饿晕在家里,他们可担待不起。
严敏拂袖夹起一块豆腐酿肉放到裴渊的菜碟里,笑道:“这道金镶玉是把卤水豆腐切块,然后从中挖空塞入肉馅儿,最后裹上面粉下锅油炸。外表金黄酥脆,内里软嫩多汁,是我们青州的名菜之一,裴郎君快尝尝。”
裴渊充耳不闻,仿佛与外界隔离。从第一道菜开始,他便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菜肴。
眼前的菜肴对比他见过的名师大菜普通逊色,可当充满烟火气的香味扑鼻而来时,他鼻头翕动,竟然开始止不住地分泌口水。
真的......好香啊——
裴渊不受控制地夹起豆腐,手腕微微颤抖,递到嘴边轻咬一口。他浑身一震,仿佛一滴雨落在枯黄的禾苗上,他的味蕾重获新生,四肢百骸宛如泡在温水里慢慢舒活。
酥香软嫩,带着一点淡淡的柴火味儿,非常普通的家常菜的味道。
可就是这样普通的味道却勾起记忆深处的感觉——想吃,患上厌食症的十几年后,他头一次产生这种**!
他欣喜若狂,难以抑制地勾起唇角,抓着筷子的指尖泛白。心跳快得几欲炸开胸膛,血液在膨胀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藏在宽大衣服下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像是突然抓到猎物的濒死野狼,从骨子里迸发出一股疯劲儿,幽绿的眼睛里折射出嗜血的**。
——林玉娘,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菜肴上齐后,林玉娘终于能松口气,没想到一个人做出七八桌宴席竟然比出摊一天还累,不过能帮上顾池的忙她心里很高兴。
她看着厨房的战绩神气地叉腰笑了一会儿,拿起一块做失败的荷叶饼,往里面加了两块酱萝卜,然后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小口咀嚼。
她盘算了一下这两日的花销。严敏总共给了十五两银子,按照她的要求采办完全不够用,所以她自己暗中添了三两银子,不过这样一来买店铺的事就又要往后拖一拖了。
反正她已经等了许多年,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没多会儿冷不丁地吹来一阵凉风,她的头发和内衣早就被汗水淌湿,只觉得身上好似被泼了一桶冷水,瑟瑟发抖起来,于是打算回到厨房。
就在这时,她斜眼看到远处飘来一片白影,吓得赶忙往厨房里闪躲。
那白影这时急促地开口:“是我,裴六郎。”
裴渊缓缓出现在林玉娘面前,一眼便注意到她头上亮闪闪的发簪,只觉得眼熟。没多会儿他便记起来,这簪子是顾池买的,不过也有他的份儿呢。
林玉娘:你是个鬼!
裴渊:你是我的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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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