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来碗鱼肉馄饨和两笼水晶角儿!”
“您今儿来得真巧,刚好只剩一碗了!您先吃着角儿,馄饨得等会儿。”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正是三月下旬的日子,青州乍暖还寒。她穿着青灰色薄袄,露出两根干瘦的胳膊,腰间扎着一片灰扑扑的围裙,像是一捆竖放的麦秆。
林玉娘从蒸锅上拿下两屉蒸角儿,胸前油亮的麻花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扑面而来的青白水蒸气挟着油润的香味熏得她脸颊粉红,她的皮肤略微枯黄,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呆兮兮地挂在巴掌大的小脸上。
只见热气腾腾的笼屉里摆着三个水晶角儿,一个个拳头大,豆粉做的面皮蒸熟之后晶莹剔透,包裹着粉嫩的羊肉内馅儿。
不过转身的功夫,她把免费的面汤和蒸角儿端到客人桌上,不厌其烦地提醒一句:“先把角儿戳破,小心烫嘴。”
是的,为了使味道多汁鲜美,她还在羊肉馅儿里添加了肉冻,这是爹爹教给她的秘诀,这个馄饨摊也是爹爹留给她的遗产。
馄饨摊位于杨柳街的岸边,在两棵柳树之间撑起一个布棚,棚子旁边插着“林家馄饨”的幌子,棚子下面只能容下四张食案和灶台。河岸对面尽是青楼赌坊、勾栏瓦舍,往来客人络绎不绝,她的生意连带着沾了光。
虽然烟花地带鱼龙混杂,她却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只盼着早日攒够钱财,开一家食肆,再也不用受风吹日晒之苦。
一想到即将实现的梦想,林玉娘忍俊不禁,嘴角两侧出现浅浅的梨涡,弯曲的眉眼倒显得整个人灵动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做馄饨了,林玉娘把揉好的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擀薄,再把切碎的韭菜末拌进鳜鱼和猪肉剁成的馅儿里,拿起面皮抿一团肉馅儿,虎口一掐,一个白里透翠的馄饨就可以等待下锅了。
说起来她今天真是幸运。鳜鱼鲜美但价格昂贵,像她这样做小本生意的平时只舍得买寻常水货。今日鱼行老板因为女儿即将出嫁而高兴地降价甩卖,她赶巧去的早抢了几尾。
那鱼行老板跟她是熟识,挑鱼时问她何时成亲,可她羞于启口,在他调侃的笑声中落荒而逃。
她出生后不久父母就为她定下一门娃娃亲,未婚夫是隔壁家的顾池哥哥。他们青梅竹马互通心意,约定省试后成亲。
算算时间,他就快回来了,林玉娘不由得傻笑起来,心情同那锅里的馄饨一样浮浮沉沉地飘了起来。
等客人离开后,林玉娘收拾干净,轻快地走回家,刚一踏进院子就听到了屋里的欢声笑语。她顿住脚步,勾着头,慢吞吞地挪进屋里,闻到了一股香味。
钱记烧鸭的味道,油香扑鼻,她已经很久没吃了。
“我回来了。”林玉娘给侧房里的人提了个醒。
屋内的笑声戛然,一阵窸窸窣窣后,一位丰满妇人从房里跨出来。她穿着棕红色的夹袄,脸上抹着粉白的脂粉,宽厚的嘴唇红艳艳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扭,看起来像是一堆涂了红曲粉的肥猪肉。
“这才刚过中午,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林玉娘说:“生意好,卖得快。”
妇人挤眉弄眼地笑了,过度红艳的嘴唇往往会让人忽略面部的其他地方,只觉得看到两根风干的腊肠互相碰撞,“玉娘辛苦了!今儿应该赚得不少吧?”
林玉娘从怀里掏出钱袋,扣掉买食材和几个零用钱以及存起来开食肆的钱,剩下的全部交给妇人。
妇人点了点,嘴角快要咧到耳根,把钱收起来后亲昵地抓住林玉娘的手问:“吃了没?凤姨给你做去?”
林玉娘摇了摇头,抽回手:“我去烧水沐浴。”
她知道刘香凤只是装模作样而已。当初娘亲去世不到一年,爹爹就用开食肆的钱娶了这个有名的泼辣寡妇。她还有个痴傻儿子,此时怕不是在屋里消灭吃独食儿的证据呢。
爹爹刚去世时,刘香凤见她年纪小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陪她出摊镇场子。后来她便以照顾儿子为由不出门了,这些年一直是林玉娘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地养活他们。
刘香凤尴尬地笑了笑,等林玉娘走后瞬间变脸,啐了口吐沫小声骂道:“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跟你那死爹一模一样!”
林玉娘来到厨房,灶台上杯盘狼藉,满是污渍的碗碟泡在锅里。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刘香凤好吃懒做,吃准了她一定会跟在屁股后面收拾,所以该干的活能拖就拖。
她像以往一样走过去收拾,掀开盖子一看,缸里也没水了,只好拎起墙角的水桶出去打水。
路过堂屋时,屋里又传出母子两的笑声,她听见刘香凤压着嗓门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赶明带你去买几件衣服,让媒婆给你说门亲事好不好?”
“好!好!新衣服!我要媳妇儿!我要媳妇儿!”
她不禁感到一阵恶寒,加快了脚步。
林玉娘在灶台边打了个盹,一睁眼锅里咕噜噜地响了。接着她一桶凉一盆热的倒进浴桶,测了测水温后脱掉外层薄袄。
一接触冷空气,她便抱着双臂哆嗦身体,余光瞥见门口出现一片阴影,脑子嗡的一下,蓦然瞪直双眼。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气得浑身颤抖,立即拿起边上的衣服挡住身体,咬牙切齿地大吼:“周来运!”
阴影晃了晃,扒着门缝,发出嬉笑猥琐的声音:“玉娘!嘿嘿!脱衣服!快开门让我进去!”
“怎么啦!怎么啦!”刘香凤咋咋呼呼地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弓腰在盥室门口偷窥,一个箭步冲上去扭住他的耳朵怒骂,“你要不要脸啊!那是你姐!”
“疼疼疼!”周来运被迫别过身体,一张胖脸被扯得变形,油腻的手抓着刘香凤的胳膊,龇牙咧嘴地求饶,“娘亲,来运疼!”
“疼就对了!不疼不长记性!以前也没见你做出这等腌臜事儿,是不是被外面的那群小子给教坏了!”
周来运想不到刘香凤发这么大的火,吓得一股脑全交代了。
刘香凤恨铁不成钢地松手,周来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她掐腰破口大骂,“好哇!竟然是林二叔家的泼皮,居然敢教坏我儿子,一家子鸭黄儿,看我不把他们家掀了去!你跟我走!”
外面的声音远了,林玉娘蹲在地上,心脏像是泡在了药水里翻涌着苦涩。她曾渡过无数这样的日子,但从未觉得像今天这样难熬。
林玉娘把头埋进衣服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鼻头红了,眼尾也红了。
等顾池回来就好了,她曾无数次这样安慰自己。
林玉娘站起来,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同时伴随着刘香凤亢奋的叫声:“顾池回来了!玉娘!探花回来了!”
顾池回来了?
林玉娘呆住,直到刘香凤疯狂拍打门框,她才如梦初醒哆嗦地套上衣服冲出盥室,一边跑一边系上衣带。
街坊邻居挤满了门口小道,在顾池家门口你推我桑地蹭喜气,对这百年难遇的文曲星议论纷纷。
林玉娘站在门槛上眺望,看到不远处走来一支敲锣打鼓的欢庆队伍,队伍最前头男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顾池!
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红色长袍,头顶的黑色幞头上簪着鲜花,像极了来迎亲的新郎官。林玉娘哆嗦得几乎站不住,手指紧紧抠着门框,水涟涟的眼睛紧紧追随着移动的顾池。
不敢想,他真的回来了!
林玉娘砰砰地捶打胸口,她始终觉得心口憋着一团气,压得她呼吸困难。等顾池在家门口下马,看着熟悉的人儿,那团气呼地就散了,她的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池哥!”
“玉娘?”顾池老远就看到了她,一年多没见,她除了个子高一点没什么变化。可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人哭起来,心中一紧,于是慌张地推开人群走过去。
“怎么哭了呀?”
话音未落,林玉娘哭得汹涌澎湃,好像要把分别的这段日子里的眼泪全部哭出来,擦都来不及擦。
林玉娘这一哭,倒把刘香凤给逗笑了,她挑着下巴调侃道:“都说小别胜新婚,玉娘这怕不是喜极而泣了!顾探花赶快把玉娘娶回去吧,省得人天天跟望夫石似的盼着你!”
人群轰地一下笑开了,这附近谁不知道他们二人有婚约。
顾池知道林玉娘绝不是因为这种原因哭泣,他抓着袖子给她擦眼泪,温声哄道:“好了好了,我回来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林玉娘终于不哭了,抽抽噎噎,泪眼蒙胧地看着顾池,她有许多话想告诉他,但知道现在不合适。
“咳咳!池郎,你不介绍一下这位官人吗?”顾池的母亲——严敏敲了敲拐杖,严肃地看着他们。
林玉娘肩膀一耸,循声望去,只见顾家台阶下面站着一位披着狐毛水色大氅的青年。
青年穿着象牙白长袍,瘦瘦高高,面无血色,两颊消瘦,好像是个病秧子。
顾池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友,裴渊,裴六郎,亦是今科状元!”
林玉娘双目微瞪,他竟这么厉害!
在二人相逢的时候,裴渊就已经打量林玉娘。还在京都之时,顾池偶尔会同他提起这个未婚妻,每每提起便是赞不绝口,饶是他不感兴趣最后也被烦得吊起胃口。今日一见,他略微失望,没想到她竟然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在林玉娘的目光中,青年微微一笑,让人感到如沐春风般的温柔。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青年的礼仪浮于表面,温和的笑容从未抵达深不可测的眼底。
水晶角儿出自《饮膳正要》
林玉娘视角:裴渊好厉害!
裴渊视角:林玉娘好普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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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