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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刘香凤提着酒肉兴高采烈地回家——她想灌醉裴渊这个文弱书生,套出他的身份信息。一进家门,人不见了,厨房里也没动静。

林玉娘从屋里出来告诉她,裴渊走了。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裴渊坚持离开,她也不好挽留,可惜菜谱还没录完。

刘香凤急得凶相毕露:“你是没长嘴吗?不会说两句好话把人留下来!”

林玉娘平静地把视线转向屋内。

刘香凤瞬间明白她内涵的意思——她可太了解自己儿子德行了,定是他在这段时间把人给得罪了!她撂下酒肉冲进屋里,看到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人气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冲上去一巴掌呼醒周来运。

“除了吃就是睡!我看你就是头猪!你干什么把人给得罪了?!你成天给我惹事,我到底欠你什么了!”

周来运哭着喊玉娘,受不了刘香凤的打骂而伸腿踹倒她。

刘香凤坐了个屁股墩儿,尾椎骨摔得又麻又疼。她呆愣愣地瞪着周来运了好一会儿,然后哭天抹泪地嚎啕:“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让你们父子俩来折磨我!我这辈子都毁在你们手上了,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林玉娘面无表情地听着屋内的哭闹,没有同情也没有怨恨。

周来运原来并不是傻子。刘香凤的前夫是个赌徒和酒鬼,一次醉酒失足跌进河里溺死。后来追债的人冲进家里搜刮财产,意外打傻了周来运。一个带着痴傻儿子的寡妇的日子并不好过,加之刘香凤惯有泼辣嘴毒的坏名声,街坊邻居明里暗里没少欺辱他们,可她硬是把那个破破烂烂的家给撑下去。

那之后不到一年,林实帮刘香凤还清赌债并娶她进门,当时所有人包括林玉娘都觉得他疯了,父女两人的关系也因此产生隔阂。

周来运不停地喊玉娘,夹杂着凄惨的哭声,一声惨过一声。

林玉娘只觉得恶心,转身回屋插上门闩,趴在床上捂住耳朵,强迫自己不听、不想。

两日后,裴渊从陆府中出来。自从陆逊知道他在青州以后,每日派人邀请去府中一叙。没办法,他被烦得只好答应。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陆逊的儿子、那个差点砸了林玉娘摊子的陆衙内突然暴毙身亡,陆家乱成一锅粥。

马车上的裴渊吐得昏天黑地——为了杀陆衙内,他不得不做出小小牺牲,喝了一杯冷酒。

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他多少知晓药理,所以自制毒药用以防身。在陆衙内敬酒赔罪时,他在对方酒杯里下毒。他丝毫不担心事情败露,因为陆家树敌太多,陆逊不会也不敢怀疑到他头上。

这两天,他核对搜集到的部分账目、田契和借契,这些证据基本与诉讼师之女的口供吻合。

据她所说,两年前陆逊升任青州知州,他在夏秋两收之前强行放贷、擅加利息,做阴阳账中饱私囊。无力偿还的农户不得不卖田抵债,而他又让女婿以低价收购田产兼并土地,失去田产的农户变成佃农继续被盘剥。

无数百姓因此鬻儿卖女、流离失所,这场**的凄惨不亚于百年前青州的水灾,而上面居然被瞒得滴水不漏。

三月前,一名诉讼师在百姓的拥立下去京城府衙状告陆逊,然而这桩案子如石投大海消失无踪。彼时,陆逊的哥哥陆谦升任参知政事不久。

诉讼师无功而返,不久后意外身亡。其有两个女儿,姐姐被胆小怕事的夫家休弃,妹妹被玷污后沦落风尘,而玷污她的人正是陆衙内。

只有杀了陆衙内,她们才肯归他所用。

裴渊面无血色,额头青筋凸起直冒冷汗,像熟虾似的弯腰弓背。他摁着痛如刀绞的肚子,吐出来的全是苦水,甚至连呼吸都开始艰难。

青玄命令马夫改道去最近医馆。

裴渊猛地扣住青玄的胳膊,声音颤抖且嘶哑:“去杨柳街......”

他想吃林玉娘做的馄饨,无比想。

在拉开大门之前,林玉娘还在期望门口出现的会是顾池,实际却是裴渊。她今天没有出摊,这几日她也不敢出门。

裴渊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虚弱,面色发青,眼眶潮红,嘴唇毫无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具尸体。他又微微笑着,加之这副病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怜惜。

林玉娘面露不忍,却又忽地变得冷漠:“还请裴郎君莫要再来找妾,请回吧。”

裴渊愣住,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来见她,她却连一句寒暄都没有就赶他离开。他心里顿时升起一团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灼痛。

肚子更疼了,疼痛反而拉回了他的理智。林玉娘不会无缘无故翻脸,一定,一定——他的瞳孔突然收缩。

他发现林玉娘的右手手腕口红了一片,那是擦伤,“发生什么事了?”

林玉娘紧紧抿着嘴唇,红了眼眶。

前天早上她出门买菜,不料在拐角处撞上林大伯家的二娘子。

她下意识地道歉,二娘子却骂她一句:“下流娼妇!脏了我的新衣服!赔我!”

二娘子从小跟她不对付,骂她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她不在乎。她以为真的弄脏对方衣服,连忙检查起来:“脏了哪里?我给你洗干净成不成?”

二娘子嫌弃地后退:“你离我远点!你那手不知道摸过多少野男人,脏死了!”

林玉娘目瞪口呆,这才明白二娘子是故意针对她,怔怔地发问:“你说什么?”

“装什么装!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清楚吗?既是有未婚夫的人竟然还勾搭男人,不仅勾引外男竟然还勾搭自己的弟弟,真是把我们林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林玉娘浑身一震,耳朵嗡鸣,她后知后觉感到刺耳,好像有根木棍在耳朵里搅来搅去。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扣上屎盆子,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二娘子见林玉娘目光呆滞、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虽然讨厌林玉娘抢走顾池,但也清楚林玉娘老实本分,她不相信一个平时听到荤段子都面红耳赤的人会大胆到做出偷吃之事。

可是,林实不也是个公认的老实人么,妻子去世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娶了刘香凤回家暖被窝,这说明老实人也有耐不住寂寞的时候。说不定人只是表面老实,实则是个下流种子。

二娘子觉得晦气,自认倒霉,打算绕开林玉娘赶紧离开,却突然被她抓住衣袖。

林玉娘揪着不松手,死乞白赖地追问:“这是谁说的?这是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哎呀!你快松开——松开!”

二娘子一把推开林玉娘,看到林玉娘扑在地上后落荒而逃。

周围的街坊邻居对她指指点点,她被窃笑声狂轰乱炸,她的眼前晃过无数白眼,那一刻她分不清虚拟和现实,她不明白平时和蔼的人突然变得冷漠,她也不明白朝夕相处的人们对谣言的真实性选择默认。

她不是这种人!她想为自己辩解,可仿佛被人掐住脖子,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跑了,一口气跑回房间,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像只王八。

裴渊答应过绝不泄露,林玉娘不愿怀疑,可现实已经给她上了刻骨铭心的一堂课。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合上大门。

“等等!”裴渊突然伸手卡住门缝,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出现一抹惊心怵目的红。要不是林玉娘及时停下,他的手就被夹断了。

他尽量放缓语气,生怕吓到林玉娘:“玉娘,你若是不想回答的话,可以反过来问我,可不可以?”

裴渊的真诚如火焰般灼伤林玉娘的眼睛,她忍不住落泪。她可以趁此机会问清楚猜疑,可是她既害怕裴渊撒谎又害怕裴渊诚实。

林玉娘摇摇头:“裴郎君,你回去吧,若是让人看到,不好。”

不好?裴渊精准捕捉要点,为什么林玉娘会觉得不好?明明上次两人见面坦坦荡荡......他突然明白了。

“是不是有人造谣生非?”

街道上突然有人出现,林玉娘慌忙阖上大门,只留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散于风中。

她靠着大门滑下,捂着耳朵啜泣。每当安静的时候,她的耳边总会跳出窃笑的声音,眼前闪现每一张嘲讽的嘴脸,即便做梦也不放过她。

她在这个时候嫉妒刘香凤,嫉妒她的毒舌,嫉妒她有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面对紧闭的大门,裴渊直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从见面开始,林玉娘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微小表情都都在脑海里拆解成一幅幅画面,他反复琢磨,逐渐拼凑出真相。

他忽地轻笑,弱不禁风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疼痛和饥饿的千钧之力,像腐朽的木头一样轰然散架。

青玄眼疾手快地撑住裴渊,劝导:“郎君,去医馆吧。”

其实他们都清楚,这世间除了林玉娘没人能治好他的病,可这位“大夫”似乎要抛弃她的病患了。

裴渊强撑着站直身体,整理衣冠,从容道:“回客栈。你留下查出造谣者,不用杀了他。”

裴渊(幽怨):玉娘,你不要我了?

林玉娘(纠结犹豫):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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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