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廊灯的微光单薄又清冷，漫过台阶上少年单薄的身影。
于微在楼道台阶坐了整整半宿，怀里紧紧护着那本精装讲义。晚风从走廊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细碎的刘海微微晃动，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套挡不住深夜的凉意，脊背一阵阵发僵，可他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锁在书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上。
从前高中的教学资源有限，他的基础本就比城里的学生薄弱，进入明德大学顶尖的临床医学专业后，处处都显得吃力。白天课堂上跟不上的知识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此刻在鹿聆条理清晰的批注里，一点点变得通透。
笔尖不停在廉价笔记本上滑动，字迹密密麻麻、工整拘谨，他把讲义里的重点逐一摘抄标注，遇到看不懂的难点，就反复对照课本揣摩，哪怕熬得眼睛酸涩发胀，也舍不得停歇半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橘色微光。周遭死寂无声，室友的嬉笑、养父母的苛责、旁人异样的目光全都暂时远去，这一刻，只有纸笔和源源不断、踏实的求知欲填满他的胸腔。
这是他第一次摸到顶尖学府最核心的专业资源，也是昏暗人生里难得的一束微光。他心里清楚，鹿聆愿意提点他、赠予讲义，是他这辈子难得的机缘，若是自己再不争气、抓不住这唯一的机会，就真的彻底没了出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于微的指尖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墨渍，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可紧绷多日的心底，却难得踏实安稳。他小心翼翼将精装讲义裹好放进书包，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挺直了些许脊背。一夜苦读，让他多了几分对抗前路风雨的底气。
简单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疲惫，他和往常一样，最早赶到教学楼教室。
清晨的教室空旷安静，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落，落在整齐的课桌椅上。陆续有同学赶来上课，热闹的谈笑声很快填满了整间教室，话题绕不开专业课难度、期末测评，还有所有人心心念念的导师遴选。
“听说这次院系遴选，好多人挤破头想选鹿聆教授，可惜人家根本不收徒。”
“那不是废话吗？鹿教授是咱们院的王牌，眼光高得离谱，再优秀的学生在她眼里都普通得不值一提。”
“真羡慕能被她多看一眼的人，哪怕只是随口提点一句，都够我们少走半年弯路。”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于微低头翻看着自己连夜整理的笔记，指尖微微蜷缩。他依旧沉默，习惯性把自己缩在角落，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那份全院尖子生求而不得的讲义，此刻正安安稳稳躺在他破旧的书包里。
正式上课铃声响起，专业课老师准时走进教室，开篇便是随堂基础小测，用来检验大家课前预习和基础掌握情况。试卷发下来的瞬间，周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整齐响起，所有人都得心应手、下笔飞快。
唯独于微顿住了动作。
试卷上好几道拔高题型，贴合鹿聆讲义里拓展的知识点，他昨夜虽连夜恶补，可基础差距根深蒂固，一时之间难免卡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答题速度远远跟不上身边的同学。
二十分钟不到，身边的人陆续停笔、检查试卷，不少人轻轻松松提前交卷。于微咬着下唇，指尖飞快演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着急，思绪越是纷乱，直到最后一秒，才堪堪写完最后一道题，匆忙交上试卷。
这份仓促完成的答卷，对比旁人的从容自如，差距一目了然。
课堂前排，始终稳居专业课第一的许言早已写完许久，他随意翻看着书本，余光全程落在后排的于微身上。看着那个全程局促、下笔犹豫的身影，他眼底漫起浓浓的不屑与不平衡。
昨天他便注意到，这个全班最不起眼、家境贫寒、性格懦弱的男生，竟然得到了鹿聆教授的单独驻足提点，甚至拿到了专属讲义。
鹿聆是谁？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靠近、数次主动请教，都只得到冷淡敷衍的顶尖导师。
凭什么？
凭于微懦弱自卑、一无是处，凭他穿着破旧衣衫、浑身透着窘迫，凭他连基础课业都跟不上，却能得到鹿聆独一无二的关注？
许言心底的嫉妒与不甘疯狂滋生，他抬手，漫不经心地翻开课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大半同学清晰听见，语气带着十足的嘲讽与轻视。
“有些人运气倒是好，能拿到鹿老师的专属资料，只可惜底子太差，再好的资源砸下去，也是白白浪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瞬间砸进平静的教室，激起阵阵涟漪。
原本各自闲谈、整理试卷的同学，齐刷刷转头看向后排的于微，一道道目光汇聚而来，好奇、轻视、玩味，还有毫不掩饰的嫉妒，密密麻麻裹住他，让他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原来是他啊，昨天我就看到鹿教授在空教室单独跟他说话。”
“真离谱，他成绩平平，家境又差，鹿教授怎么会多看他一眼？”
“怕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也就运气好点，根本撑不起这份偏爱。”
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于微心上。
熟悉的自卑与窘迫席卷全身，他的耳朵瞬间通红，指尖死死攥着笔杆，指节用力到泛白、微微泛青。他想开口辩解，可喉咙干涩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基础差，确实不够优秀，确实配不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
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微只能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难堪，任由所有人的打量与嘲讽落在自己身上，沉默地承受下所有的非议。他没有抬头，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将桌上的试卷边角一点点抚平，姿态隐忍又卑微。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所有的辩解都是徒劳。唯有默默努力，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而教室后门的阴影里，一道挺拔清冷的身影静静伫立，早已将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鹿聆一身简约黑色正装，身姿笔直，眉眼清冷淡漠，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她本是路过巡查课堂，无意间瞥见教室里的骚动，便驻足停留片刻。
将许言刻意的嘲讽、周遭同学的跟风轻视、流言蜚语的刻薄，还有那个少年全程隐忍低头、不辩解、不浮躁、默默承受一切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她素来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得到一点偏爱就沾沾自喜、浮躁张扬的学生，也见过稍有挫折就自怨自艾、一蹶不振的年轻人。
可于微不一样。
他身处泥泞，受尽轻视，自卑刻在骨子里，却从未滋生怨怼与戾气。被当众嘲讽、被全员轻视，最难堪的时刻，他没有赌气摆烂，没有自卑颓废，只是默默隐忍、暗自沉淀。
眼底没有戾气，只有不甘与韧劲。
鹿聆清冷的眸光微微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依旧没有上前，没有出声维护，一如她一贯严苛冷淡的作风。
她收徒宁缺毋滥，看中的从不是一时的天赋与成绩，而是心性、韧性与绝境向上的底气。她刻意放任这场非议，就是想看看，这个被自己破例留意的少年，能不能扛住打压，能不能在流言蜚语里站稳脚跟，能不能真正褪去懦弱，逆风成长。
短暂的驻足观察后，鹿聆眸光恢复一贯的冰冷淡漠，悄无声息转身离开，身影隐入走廊尽头，无人察觉她的来过。
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老师开始讲解试卷错题，嘈杂的议论声褪去，只剩下清晰的讲课声。
于微缓缓抬起头，压下心底所有的难堪与委屈，目光牢牢落在黑板上，眼神格外专注。之前眼底的怯懦与灰暗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愈发坚定的微光。
旁人的轻视、许言的嫉妒、周遭的非议，都成了鞭策他向前的动力。
他默默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不靠运气，不靠偏爱，以学识立身，以实力站稳脚跟。
他现在弱小、笨拙、一无所有，可他愿意拼尽全力，一点点追赶，一点点蜕变。
暗流早已悄然滋生，非议层层包裹，可属于于微的微芒，正在泥泞与偏见之中，悄悄生根、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