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的流言蜚语褪去之后,班里的喧闹归于平静,可那些落在于微身上的偏见与轻视,从未真正消散。
所有人依旧习惯性忽略他的存在,认定他只是靠着一点莫名的运气,被鹿聆短暂留意的普通差生。在许言带头的无声导向下,同学们依旧对他疏离避嫌,没人愿意主动靠近这个家境窘迫、性格怯懦,却偏偏得了顶级导师另眼相看的异类。
于微对此始终缄默不语。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纠结旁人的眼光,自从昨夜啃完鹿聆的讲义、熬过一整夜的题海,他彻底清楚了自己的短板所在。天赋、家境、人脉,他一无所有,唯一能依仗的,只有比旁人加倍的努力,和绝不轻言放弃的韧劲。
课间十分钟,全班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打闹,分享零食、讨论新款教辅、规划周末出游,教室里暖意融融,满是少年人的鲜活意气。只有于微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脊背挺直,指尖不停翻动笔记,将课堂上没吃透的知识点逐一复盘。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上自己写下的那句誓言,字迹青涩却坚定:不靠运气,不靠偏爱,以学识立身。
之前随堂小测的失利、许言的当众嘲讽、全班的窃窃私语,都化作了心底最沉的动力。他不再自卑内耗,也不纠结旁人的恶意,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纸笔里,安安静静弥补着多年落下的学业差距。
午休的两个小时,整栋教学楼大半教室都空了,学生们或是回宿舍休息,或是去食堂聚餐。唯独这间靠窗的教室,始终留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秋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窗,轻轻落在于微的发顶和摊开的书页上,熨平了他眉宇间淡淡的阴郁。他反复钻研鹿聆讲义里的拓展题型,将晦涩的医学理论拆解、梳理,遇到不懂的难点,就反复对照课本标注疑点,一笔一画写满批注。
从前无人指引、盲目苦学的迷茫,在这份精细专业的讲义里烟消云散。鹿聆的批注精准透彻,字字都是深耕医学多年的经验总结,是无数尖子生求之不得的干货。于微愈发笃定,这份偏爱从不是运气馈赠,是他身处泥泞里,唯一抓住的救命微光。
整整两天,于微几乎杜绝了所有娱乐消遣。别人闲聊玩乐时他刷题,别人慵懒休憩时他复盘,别人敷衍预习时他深耕细节。食堂、教室、宿舍三点一线,日子枯燥又单调,却让他的底气一点点攒足。
很快,第二次专业课随堂小测如期而至。
试卷下发的那一刻,不少同学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态度,许言更是神色淡然,眼底带着一贯的从容自信。在所有人固有印象里,于微就算临时抱佛脚,基础的差距也绝非几天就能弥补的,上次仓促落败的窘境,必然会再次上演。
可这一次,局面彻底反转。
于微拿到试卷,目光快速扫过卷面,先前卡顿晦涩的题型,此刻尽数变得清晰易懂。他握着笔的指尖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迟疑,笔尖划过纸面,行云流水,每一道题都精准对应着这两天熬夜钻研的知识点。
二十分钟不到,他便完成了所有题目,仔细复盘检查两遍,确认无误后,平静地起身交卷。
这个动作,让教室里所有人心头一震。
原本悠哉翻看课本的同学纷纷抬头,满脸错愕地看着从容交卷的于微,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就连坐在前排的许言,笔尖都微微一顿,侧头看向后排,眼底的从容瞬间被一丝阴鸷取代。
他死死盯着于微单薄的背影,心底的不平衡与嫉妒再度翻涌。
不过短短数日,这个怯懦自卑、基础薄弱的差生,竟然进步得如此之快?
老师快速批改完试卷,当众公布成绩的那一刻,全班哗然。
常年垫底的于微,这次的成绩直接冲进班级中游靠前的位置,远超班里大半中等学生,错题寥寥无几,卷面工整规范,知识点掌握得扎实稳妥。
专业课老师有些意外,当众轻声赞许:“于微进步很大,态度踏实勤恳,继续保持。”
一句简单的夸奖,落在众人耳里,格外刺眼。
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不再是之前的嘲讽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不甘。
“他怎么进步这么快?难道真的是鹿教授的讲义太管用了?”
“也太离谱了吧,前几天还跟不上进度,这直接逆袭了?”
“果然是拿到了顶级资源,普通人根本比不了。”
流言的风向悄然转变,可裹挟的恶意丝毫未减。所有人都下意识将他的进步归功于鹿聆的讲义,无人看见他深夜苦读的身影,无人知晓他熬红的双眼、写满的草稿纸,无人懂得他藏在沉默背后的隐忍与拼命。
许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指尖死死攥着试卷边角。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威胁。
于微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随意嘲讽、肆意轻视的懦弱废物,这个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蜕变。若是任由他这样发展下去,凭借鹿聆的提点与偏爱,日后必然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对手。
嫉妒的种子在心底彻底扎根发芽,暗暗滋生出更多算计与针对,为日后的对峙埋下了牢牢的伏笔。
于微对周遭的风起云涌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试卷上的分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
他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沉,夕阳收尽最后一丝余晖。于微结束了一天的课业,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往食堂后厨兼职,裤兜里老旧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养母”二字,让他刚刚放松的心瞬间悬紧,一股冰冷的压迫感席卷全身。
他走到教学楼僻静的走廊角落,指尖微微发颤,接起了电话。
听筒里瞬间炸开李桂兰尖锐刻薄的吼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躁蛮横:“于微!我最后问你一次,五千块钱你到底凑齐没有?!”
于微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唇瓣紧紧抿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阿姨,我兼职的钱不够,我现在还在上学,根本攒不出这么多钱。”
“攒不出也得攒!”李桂兰蛮不讲理地嘶吼,语气凶狠至极,“我跟你爸已经定好了,下周周二我们就去你们明德大学!你要是拿不出钱,我们就直接找你辅导员、找你校长,当着所有老师的面评评理!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不孝白眼狼,只顾着自己读书享福,不管家里死活!”
“你弟弟还要治病上学,全都等着钱用!你要是敢不给,我们就闹到你退学为止,让你这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彻底读不成!”
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利刃,狠狠扎在于微的心上。
他浑身发冷,指尖冰凉,胸腔里堵得喘不过气。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无尽的索取,永远都是拿退学要挟。他拼尽全力逃离泥泞,拼命努力向上生长,想要摆脱原生家庭的枷锁,可这对养父母,永远不肯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
“我不会退学。”于微攥紧手机,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是压抑许久的反抗,“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我要学医,我不会放弃。”
“你敢跟我顶嘴?”李桂兰怒极反笑,语气愈发阴狠,“行!那我们就学校见!我倒要看看,你们学校的老师护不护得住你这种不孝子!下周我们必到,你等着!”
话音落下,电话被狠狠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忙音。
于微垂下手,手机在掌心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晚风穿过走廊,吹得他浑身发冷,刚才学业进步带来的所有欣喜,瞬间被漫天的阴霾彻底吞噬。
学业的难关他可以靠努力攻克,可原生家庭的风雨,他孤身一人,根本无从抵挡。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校园灯火,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迷茫,可下一秒,这份迷茫又被极致的坚韧取代。
他不能认输,不能退缩。
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为了鹿聆那份独一无二的认可,他必须撑下去。
就在他心绪翻涌、静静平复情绪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清冷疏离的气息悄然漫来,不带着半分温度。
于微下意识转头,抬眼望去。
暮色笼罩的走廊尽头,鹿聆一身极简黑色正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淡漠,正沿着走廊缓步走来。她刚结束院系的教研工作,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目光淡淡扫过角落的少年。
方才电话里争执的尾音、少年眼底未散的疲惫与阴霾,尽数落入她的眼底。
她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半句安慰,只是目光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停留了短短两秒,眸光深邃,无人看透她心底所想。
数日以来,她一次次偶遇这个少年。
见他被人嘲讽轻视、隐忍不语;见他无人相伴、独自苦读至深夜;见他在绝境之中,依旧不肯放弃、拼命向上。
这世间从不缺天赋出众的聪明人,却极少有这般身处泥泞、受尽磋磨,却依旧心怀赤诚、坚韧不拔的人。
鹿聆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冷冽淡然,脚步未停,径直转身离去。
只是无人知晓,她心底那道早已封死、从不收徒的底线,正在一次次的观察与见证中,悄然松动。
走廊恢复寂静,晚风依旧微凉。
于微望着那道远去的清冷背影,缓缓攥紧了手心。
前路有旁人的嫉妒排挤,有学业的层层压力,更有养父母即将到校大闹的狂风暴雨。
风雨已在半路,可他眼底的微光,从未熄灭。
他自知尚且不够优秀,尚且不堪一击,所以他只能继续沉淀、默默自渡,静待来日,褪去怯懦,站稳脚跟,不负偏爱,不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