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仙京清寒的雾色,穿过雕花镂窗,悠悠拂进雅致的寝舍。
华烨轻轻牵住华千的衣袖,缓步行至临窗的软榻边,在案头摆了一支正在燃烧的凝神香,浅淡的烟气袅袅升腾,晕开一室温软又寂寥的氛围。
华烨寻了一张梨花木椅轻轻坐下。
今夜晚风骤紧,较往日更添几分寒峭。
长风漫卷而过,拂起身边人一身素色长衫,乌发便毫无羁绊地散了满肩,猎猎飞扬。
华千立在风里,身形清瘦孤挺。
眉目天生覆着一层淡而远的漠然,眉骨清峻,一双浅琉璃色的瞳色极浅,望过来时,总像隔着层峦叠嶂的雾色,没什么烟火气。
青衫素净,他孑然独立于晚风夜色间,周身孤冷沉静,不染俗世喧嚣。
一室寂静,唯有晚风簌簌,香雾悠悠。
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华烨先开了口,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之人清寂的侧脸:“华千,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华千闻言,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红尘的目光,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没什么,”他的嗓音清冽温润,“不过是与仙帝闲谈,聊的时间长了些罢了,耽误了时辰。”
华烨并未深究,他知晓这位大师哥素来要强,问了也无用。
他笑着抬手指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那座直插云层的高塔:“你看,这世间多繁华啊。”
红尘万丈,烟火寻常,山河锦绣,一世安康。
他想,就这么在这壁画里的红尘人世间活一辈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问世事,无忧无愁。
华千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华烨的这番话。
两人就这般并肩坐在窗前,任由晚风拂拂,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时间流逝,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静谧被细微的动静悄然打破。
华千正兀自失神,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微凉的手臂之上,悄然多了一份温热的重量。
他微微一怔,缓缓低头看去。
原来不知不觉间,华烨竟是靠着椅子,浅浅入眠了。
他的脑袋微微歪靠着椅背,一只手自然垂落,恰好轻轻搭在了华千的小臂之上。
华千无奈,轻轻唤了两声:“华烨,华烨。”
华烨睡得正香,毫无反应。
夜色渐深,窗边夜风强劲,长久睡在椅子上定会着凉。
华千不忍心叫醒熟睡的人,只得起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扶着华烨的后背与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他行至内室软床旁,弯腰将人轻轻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之上,又抬手为他掖好边角的锦被,隔绝窗外侵入的寒气。
一个灵魂竟也是不好伺候啊!
“唔……师哥?”一声软糯又朦胧的呓语打破了安静。
慕火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坐起身,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轻轻晃动了两下。
华千方才为了方便抱华烨,随手脱下了外层的素色外袍,只着一件贴身的里衣。
此时慕火看过来,华千沉默地伸手紧了紧腰间的系带,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耳朵尖悄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华千暗自敛了敛心神,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烦乱,他有些生自己的气,气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太过于令人难以启齿。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脑海中纷乱繁杂的思绪,将那些许的委屈尽数压回心底,转头看向刚睡醒、一脸懵懂的慕火:“袍子好好穿上,夜里风凉,若是着凉染了风寒,我可不管你。”
慕火眨了眨湿漉漉的狐狸眼,头顶雪白的狐耳耷拉下来,细软软地唤了一声:“师哥……”
“嗯?”华千应了一声。
慕火轻轻揉了揉空空荡荡的小腹,小声委屈道:“我饿了……”
此言一出,寝舍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华千静静看着眼前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狐狸师弟,薄唇轻抿,没有回话。
慕火见他不说话,以为师哥觉得自己麻烦,连忙慌张地摆了摆手:“那个……师哥我没有很饿的,不饿,一点都不饿,忍一忍就过去了,不用麻烦的……”
他不想再给师哥增添负担,华千已经够辛苦了,他不能再肆意任性,随意麻烦对方。
慌乱的辩解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清冷温和的声音轻轻打断。
“想吃什么?”
华千缓缓抬起眼眸,那双瞳色极淡的琉璃眸子静静注视着慕火,眼底没有不耐,没有厌烦,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柔,平静地询问着他的心意。
慕火一脸惊愕,沉默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想吃元宵。”
没等他再说什么,华千便已然脚步轻缓地迈步走出了卧房,木门被轻轻合上,只留下慕火独自一人沉默地坐在床榻之上,静静望着床沿处那件华千方才换下、随意搁置的淡青长袍出神。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还有床榻上熟睡无知的华烨平稳的呼吸声。
慕火就这么坐着,心头莫名一酸。
世人都知晓,灵兽山大师兄华千,天资卓绝,修为高深。
可只有师弟们才清楚,他也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罢了。本该和寻常仙门弟子一般,肆意修行,随性玩乐,可偏偏,他是师尊收下的第一位弟子。
偌大灵兽仙山,里里外外大小琐事,几乎全都压在了他一人肩头。
别家仙门的大师哥,个个养尊处优,受尽师门宠爱。
以华千的天赋与资历,他本也可以活得这般轻松自在,避开繁琐杂事,独享安稳清闲。
偏他天生是个要强的性子,事事亲力亲为,整座仙山的护山大阵,层层叠叠的结界屏障,抵御外敌、隔绝邪气、稳固山灵的所有阵法,皆是出自华千之手。
仙门之中,师弟们敬师尊,是出于尊卑规矩,出于修为差距,发自内心的亲近。
可所有人对华千,却是敬中带畏,感激之余,又明显带着几分距离。他太过清冷,太过克制,太过强大,永远一副万事皆能从容应对的模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不敢肆意撒娇,不敢随意倾诉心事。
也只有慕火这种天真的小狐狸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黏着华千了。
刚刚华千离开时,慕火瞧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泪痕。
一念及此,慕火蜷了蜷单薄的身子,狐耳无力地垂下来,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泪珠越落越急,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被楼下的华千听见,徒增烦恼。
将来,如果他有能力了,他要护师哥一辈子,不让他受半点苦。
不知默默落泪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打破了室内沉寂的悲伤。
华千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缓步走了进来。
白瓷碗里盛着圆润饱满的元宵,白白胖胖,漂浮在温热的糖水之中,淡淡的桂花甜香缓缓飘散开来,清甜温润,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他走到柜子旁,动作轻缓地将瓷碗稳稳放置在木质柜面之上。
但当他抬头看见慕火的脸时,他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浅淡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明显的错愕与慌乱,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真切的紧张。
“慕火,好好的怎么落泪了?谁欺负你了吗?”
慕火猛然回过神,赶忙摇头,慌乱地用袖口抹掉脸上残留的泪水。
“没有……没人欺负我。就是忽然眼睛有点酸,风迷了眼而已。”
华千把他方才搁置在床上的衣服拿过来,披在慕火身上,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帮慕火擦去泪水,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师哥在呢。来,趁热吃颗元宵,暖暖身子。”
桂花糖水氤氲着温热的雾气,圆润的元宵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暖意扑面而来。
慕火确实早已饿极,腹中空虚难耐,此刻看着眼前温热的吃食,再也克制不住饥饿。他点点头,接过小碗,拿起木勺,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元宵软而糯,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满身寒凉。
许是太过饥饿,慕火吃得有些急切,狼吞虎咽,不一会儿,满满一碗元宵便吃了个干干净净。
慕火放下木勺,看了看身侧静坐的华千。
华千方才下楼煮元宵,忘了添衣,身上只穿着一件极薄的青色薄衫。此刻,他眼睛微闭,清俊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似是有些倦了。
这般毫无防备、倦怠柔和的模样,平日里极少能见。
烛火映颜,眉目如画,青丝散落,一身薄衣,慵懒又落寞,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世间难得的美人……
慕火就这么静静抬眸望着,一瞬之间,看呆了。
心跳悄然放缓,眼底、心底,只剩下眼前这一位清冷又脆弱的师哥,再也容不下其他。
良久,华千缓缓睁开双眼,淡色的眸子看向呆愣不动的慕火,薄唇轻启,轻声询问:“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哪里奇怪吗?”
说着,他抬手,将散落身前的长发轻轻撩至身后,动作优雅慵懒,自带一番风骨。
慕火猛地回神,连忙用力摇头,耳根微微泛红,小声认真地说道:“一点都不奇怪,师哥很好看。”
华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慕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床榻之上,华烨依旧睡得极安稳,眉眼舒展,一夜无梦。
他不知道华千和慕火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华千在仙帝的大殿上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迷迷糊糊间看到的画面: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孤寂绵长,无人知晓,无人宽慰。只有这一轮婵娟陪他度过这漫漫长夜,星河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