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面前停下一辆马车。
“醒了?”顿了顿,华千又随口解释了一句,“难得你睡这么熟,没叫你。”
华烨也不怎么在意,摆了摆手便抛到脑后,满心满眼都被即将抵达的仙京勾去了注意力。
他往前凑了凑:“仙京好看吗?为什么坐马车?”
华千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还不错吧,景不算最好,但是店铺多,吃食杂,花样繁,你会喜欢的。马车嘛……你不喜欢骑马吧?”
“还真被你说对了!这马颠得慌,走路累得慌。”
华烨看得出来,华千今天心情是真的很好。在灵兽山时,华千大多时候是清冷自持的,对师弟们虽算温和,却极少这般明显地流露轻松。此刻倒是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轻快。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下。
车帘被华千轻轻掀开,马车外是仙京独有的盛景与喧嚣。
仙京——九天之下,仙界中枢,万仙朝拜,众门汇聚之地。
此刻正值各大仙门世家齐聚之日。
丝竹之声悠扬绵长,混着风吹幡旗的轻响。
街道两旁的仙官侍从、世家仆从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恭迎着陆续抵达的各仙门大家。
空中偶有仙禽掠过,彩翼流光。
华烨刚跟着众人走下马车,目光便不自觉地被一群身着统一白衣的人影吸引了过去。那群人行步整齐,气质温润,衣袂翻飞间带着一股清雅出尘的韵味,一看便不是寻常小家族。
他正看得出神,身旁便传来华千清晰的声音。
“那是梦春林氏的人。”
华千知道华烨的好奇心又泛滥了,顺便介绍了其他几家,
“那边穿红衣,一行人招摇过市,气势张扬的,是纤林王氏。”
华烨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群红衣修士簇拥而行,衣饰华丽,步履张扬,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气,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穿玄色黑衣的,是舒榆慕氏的人。”
“还有远处那批身着金纹绣竹衣袍的,是湘竹莫氏,在仙界文脉与术法上都颇有声望。”
华千抬手示意师弟们跟上,一行人迈步朝着皇城深处的金殿走去。
沿途仙阁林立,玉栏环绕,流云在楼宇之间缓缓流淌,脚下白玉铺路,踩上去温润微凉。
金銮殿坐北朝南,白玉台在日光下泛着粉嫩的白,像一片凝了霜的蕊瓣。琉璃瓦在风里翻涌着金红的浪,檐角的兽首缄默着,唯有铜铃被风撞出一声沉哑的响。
殿门半开,沉香木的梁柱裹着清冽的云,梁柱上绘着江山,雾里藏舟,舟上立着一匹回首长嘶的马,马蹄尖要叩开漫天云。
殿角的宫灯垂着绛色流苏,殿内的瑞兽香炉喷云吐雾,一派奢侈之风。
正中的紫檀宝座泛着哑光,宝座上坐着一位威严的神将。一身帝袍,身姿挺拔,面容威严,目光沉敛,不怒自威——
仙帝。
殿内早已站满了各大仙门世家的宗主与核心子弟,人人神色恭敬。偌大一座金殿,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仙帝开口,声音悠悠,传遍整个大殿:“如今灵溪华氏似是有些怠慢了,华千,你的师尊为何不来?”
众人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在华千身上。
灵溪华氏算是仙界最顶尖的世家,只是后面因为修行地点,所以附近百姓喜欢叫灵兽山而已。
此番盛会,师尊只派弟子前来,在许多人看来,已是几分不敬之意。
华千手指轻敲桌面。
“仙帝陛下的请柬上写的,可是按自己意愿前来?”
仙帝微微颔首:“不错。”
“那便是了。”华千轻轻一笑,语气淡然,“既然可按各自意愿前来,师尊不愿前来,便是他的意愿。我等弟子奉命前来赴会,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谈不上怠慢。”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人脸色微变。
这般直白锋利的话,当着仙帝的面说出来,实在太过放肆。
仙帝却并未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这位青衣少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与玩味:“孤很久没有见过你这般有个性的晚辈了,倒也是牙尖嘴利,胆识过人。”
华千垂眸,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悠闲的样子。
纤林王氏的家主王崇安看着华千,沉下脸来,微有怒意:“华千,你别得寸进尺!”在座诸位,谁人不敬重仙帝?你一个晚辈,竟敢在金殿之上如此放肆,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你们为何而来?”华千依旧冷淡,“为了套近乎?为了攀附仙庭?为了看这仙京的繁华景色?还是为了博一个识时务的好名声?”
他顿了顿,睁开一只眼,目光扫过王崇安,又缓缓阖上。
“这些东西,我们灵兽山不需要。我想,也就只有些没见过世面、一心依附权贵的小家族,才会这般趋之若鹜吧。”
一句话,刺得王崇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偏偏不敢在仙帝面前肆意发作。
仙帝见状,指尖轻敲了一下龙椅扶手,示意众人噤声。
“孤今日召开此会,举办比武大会,缘由有二。一是为了促进几大仙门世家之间的交流联络,增进情谊;二是为了让各家年轻一辈较量武艺,切磋道法,取长补短。”
“比武事宜,便在明日正式展开。届时,孤在摘星阁等候诸位。”
“今日暂且到此,大家各自前往客房歇息,静待明日比试。”
说到此处,仙帝话锋微微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华千身上:“不过——灵溪华氏,留下一人。孤有话,单独想问。”
殿内众人纷纷会意,陆续行礼告退,不多时便走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金殿之中,一时竟只剩下华千与他带来的十几名灵兽山弟子。
师弟们你看我,我看你,都站在原地。
华千转头问道:“为何不走?”
站在靠前位置的祁明上前一步:“我们怕师哥有事。”
他们自幼与华千一同修行,虽有些顽皮,彼此却也情谊深厚,如今仙帝单独留华千一人,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自然放心不下。
华千看着眼前一众神色担忧的师弟,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心里清楚,这群师弟向来执拗,若是真心想要留下,劝是劝不动的。
他不再多说,忽然上前一步,趁着众人不备,手臂一挥,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气涌出,硬生生将师弟们朝外推去。不等众人反应,殿门已被他反手一带,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大殿之外。
祁明被猝不及防推出门外,站在紧闭的殿门前,一时有些发愣,正欲抬手敲门,下一瞬,殿门却忽然又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一阵清风猛地从殿内卷出,力道不小,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狠狠关上。关门速度之快,力道之猛,以至于涌出来的那阵风直接将站在最前面的慕火额前的丝丝碎发吹得凌乱飞起。
几乎同一时刻,空气中传来华烨气急败坏的一声怒吼。
“我靠!华千你他妈的背刺!!”
慕火愣了半晌,伸手拉了拉身旁祁明的衣袖,小声开口:“刚刚华千师哥给我传音了,他说,让我们可以自己在仙京街上逛逛。”
祁明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沉稳。
他身旁,一位身形清瘦、气质温和的少年,也是师尊较为器重的弟子临影轻轻摇了摇头:“不可随意乱逛。如今仙京汇聚了各大世家,人数众多,客房本就紧张难寻。我们应当先寻一处落脚之地安顿下来,免得师哥待会出来还要为我们操心。”
几人正商议间,华烨偷偷从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那是刚刚华千推他的灵魂出大殿的瞬间,悄悄塞到他手里的。
他轻轻展开纸条。
“华烨,街上有很多吃的,你可以去看看,但记得买的时候给店家留些碎银。别让慕火乱跑,你不会希望他失踪的,我也不想。累了就去客房。入夜前我会回来,记得一句话:我无碍,勿寻。”
字迹清秀挺拔,笔锋利落,一看便是华千亲手所写。
只是不知他究竟是何时写好,又悄悄藏在身上的。
华烨看着字条上那一句“我无碍,勿寻”,抱着脑袋,一脸无奈地蹲在了大殿门外。
反正他是孤魂野鬼,还是没有实体的那种,也不怕发生踩踏事件。
“华千我信你个鬼啊!什么叫无碍?!你这不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嘛!说得轻描淡写的,真的是……唉……华千,你必须给我好好回来。我可管不住慕火啊……”
此刻,那只小狐狸正站在一个糖葫芦摊前,仰头望着那一串串红彤彤、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垂涎欲滴呢。
华烨看得一阵头疼。
就在这时,慕火脑海之中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慕火,今天晚上你在屋里等我,别乱跑。”
是华千的传音。
慕火立刻回过神,乖乖点头,对着空气小声应道:“好的,师哥。”
夜色沉沉。
仙京的白日喧嚣散去,慕火折腾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躺在客房床榻上,不多时便睡熟了。
华烨担心华千,也没有心思在街上闲逛太久。
客房在二楼,推开窗便能俯瞰大半个仙京夜景。他轻轻撩开竹帘,从客房二楼探头看着仙京的灯火阑珊。
夜幕之下,仙京灯火点点,连绵成片。
这霓虹灯的灯火,和华烨以前看的LED灯可大不相同,更有一种雅趣和意境。
可华烨心里,却半点也暖不起来。
他望着远处灯火阑珊,满心满眼都是迟迟未归的华千。
“师哥……”
床榻上,慕火忽然低低呢喃了一声,眉头轻蹙,显然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华烨轻叹一声,转身走回床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慕火柔软的小脑袋。
许是华烨在华千的身体里待久了,有了他的气息,被他这么一摸,慕火竟真的不喊了,安安心心睡了过去。
华烨忽觉的这个夜,暖,又不暖。
房间里一片安静。
可华千,却依旧没有归来。
华烨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撑着脑袋,望着窗外夜色,百无聊赖地嘟囔:“这领导屁话真多……开个会而已,要说这么久。”
他等得眼皮打架,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即将彻底陷入沉睡的那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像是有人轻轻靠在门框上,又像是……
脚步不稳,微微一顿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阵紫藤花的香气灌入鼻腔。
华烨睁眼。
一只玉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耳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和。
“困了吧?睡觉。”
华烨转头。
华千就站在他身后。
依旧是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依旧是那位青衣的俊俏少年,依旧是那个从容淡定、万事不惊的大师兄。
但华烨总觉得,华千刚刚的声音有些虚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