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烨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紫藤花香——他回到华千的身体里了。
但是，他睁眼的时机，糟糕到了极致。
入目是一方雅致清幽的卧房。而此刻，华千正站在床榻边换衣，素白的里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堪堪遮住脊背，纤瘦却不孱弱的肩线线条流畅，因抬手整理衣物，腰肢微微收拢，透着一股易碎又清冷的美感。
华烨脑子一空，待反应过来，一股窘迫瞬间冲上头顶：“呃……华千我不是故意的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华千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捏住了衣领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要不是他动作快，那单薄的里衣怕是便要从肩头直直滑下去了。
华千的脸白得像窗外落了雪的寒梅，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双清冷的凤眸里翻涌着错愕、羞恼，还有一丝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要斥责，可转念一想，此番本就是他把华烨召回来的，也怨不得旁人，满腔的恼意终究是咬牙忍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哦。”
但是，即便他死死攥着衣襟，挡住了纤瘦的身形，那抬手拢衣的动作，却还是露出了一截玉白光洁的小臂。
华烨看着那截晃眼的皓腕，又看着铜镜内华千窘迫到极致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终究是破功了。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捂嘴掩饰脸上的笑意，但是没掩饰好，“噗嗤”一声乐了。
那笑声很轻，但足够火上浇油了。
华千抬眼，冷下脸来，凤眸微眯，清冷的声音染上了几分薄怒：“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华烨疯狂摇头，拼命想收敛笑意，可越是压抑，笑意越是浓烈。
这般模样，彻底让华千恼羞成怒，他攥着衣襟，声音陡然拔高：“把你的眼睛闭上！！！”
华烨不敢再造次，连忙在闭上眼，周遭的视线瞬间归于一片黑暗。
华千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开，连忙低头，飞快地拿起一旁的淡青色外袍，往身上套去，动作急促又慌乱，只想赶紧把这令人窘迫的场面遮掩过去。
不过呢，屋漏偏逢连夜雨。
慕火，好死不死睡醒了！！！！！
一道鲜活又天真的视线，直直落在华千身上，毫无遮挡，毫无顾忌。
华千整个人都呆在原地，心底瞬间涌起一股绝望，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他在心底暗骂了一句：他妈的闭了一双眼睛又睁开一双？！没完没了了是吧！！！！
华烨尚且知道分寸，懂得何为礼数，知道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知道要把眼睛闭上。可慕火不一样，他心性纯粹，根本不懂世间何为避讳，何为矜持，只知道现在站在面前的师哥美得让人心神激荡。
那道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华千身上，从他泛红的耳尖，到攥着衣襟的指尖，再到那截来不及遮掩的小臂，挪不开半分，满是懵懂的好奇。
华千知道他没有半分邪念，但这却更让华千羞得无地自容。
华千脸颊烧得滚烫，连带着脖颈处的肌肤都泛起淡淡的粉晕，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窘迫与恼意，咬牙低吼一声：“慕火！！！”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直接捂住了慕火的眼睛，将那道直白的视线彻底挡住。
做完这一切，他扶着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
他靠在床边，指尖微蜷，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换衣时的意外，不必放在心上，一个是自己的师弟，一个是同住身体的灵魂，本就没有太多避讳，这些念头都是庸人自扰罢了。
可道理都懂，心底的慌乱与羞赧却迟迟散不去，他轻叹了一口气，算了，多想无益，权当是一场荒唐的意外罢。
就在他心神未定之时，耳边传来慕火疑惑的声音：“师哥，你的手好冷啊……”
华千猛地抽回手。
他忘了这件事了！
慕火睁开眼，瞧着坐在地上满脸冷汗的华千，问道：“师哥，你怎么了？”
华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道了一句：“没事。”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卧房，走到对面的屋门前，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响了祁明的房门。
“把其他人都叫起来，走了。”
屋内很快传来祁明的应答声：“知道了，师哥。”
答应得极为爽快，但屋内，祁明皱了皱眉，听华千似乎走远了，他满是不耐地嘀咕了一句：“师哥真的好烦，这么早叫我们干嘛？！别的仙门都没走呢，就我们搞特殊。”
但华千还是听见了。
他的脚步顿住，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沉默了良久，他又换回那副清冷的面容走回屋里。
“师哥，你哭了？”慕火的声音带着关切。
华千垂眸，轻轻揉了揉眼角，语气温和：“外面天冷，风大，冻到了，你等下出门，记得穿厚点的衣服，莫要受了寒。”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位师弟便悉数收拾妥当，一行人穿过庭院，踏着青石小路，朝着摘星阁走去。
摘星阁孤悬于仙界极巅，为诸天仙门聚首、传谕要事之地。
通体凝白玉筑就，楼宇清润绝尘，阁顶错落嵌缀夜明珠，纵是白日天光之下，亦流转着一层柔和浅莹。
楼阁周遭云海翻涌，流雾环身，仙鹤掠影盘桓其间，瑞气沉敛，仙气氤氲，一派天阙清肃之仪。
果然如祁明所抱怨的那般，此刻的摘星阁内，空空荡荡，其余各仙门的人，无一到场，只有华千一行人率先抵达。
仙帝歪靠于阁内最高处的白玉床榻上，一身明黄龙袍，眉眼温和，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他一手撑着榻边，另一手随意把玩着一支折下的寒梅，梅花清冽的香气，在阁内缓缓弥漫。
瞧见华千进来，仙帝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温润，带着几分赞许：“华千，你们来得挺早啊，不必拘谨，坐吧。”
华千微微颔首，对着仙帝行过一道简单的礼，没有半分卑微，也没有任何僭越，倒是显得格外洒脱。他随意扫了一眼阁内的软座，便挑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眉眼依旧清冷，没有丝毫拘束。
可他身后的几位师弟，却截然不同。
几人皆是第一次踏入这般威严庄重的摘星阁，面对高居上位的仙帝，还有周遭极尽奢华的仙家陈设，一个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华千看着他们这般拘谨的样子，无奈扶额，又有意想要说这些师弟们几句，便道：“以前在山上修炼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不是无法无天、到处乱跑吗？上房揭瓦、闯祸闹事，没一个安分的，怎么到了这里，往日里的嚣张气焰，全都消失不见了？！”
说着，他伸手，将站在最前面的慕火拉到自己身边，拍了拍身侧的软垫，轻声道：“坐这里。”
慕火看了看师哥，又看了看端坐高位的仙帝，咬了咬嘴唇，终究是乖乖坐在了华千身边。
其余几位师弟见慕火坐下，心底的紧张稍稍散去，纷纷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渐渐放松了不少。
可这一圈人里，唯独华千，显得格外突兀。
他身边空出了一大片位置，除了乖乖挨着他的慕火，其余师弟全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他就那样独自坐在窗边，清冷孤寂，与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华烨忍不住问道：“华千，你不孤单吗？”
华千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的微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带着淡然：“习惯了。”
从年少时独自修行，到如今独当一面，身边一向无人亲近，久而久之，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孤单二字，于他而言，早已是常态。
忽有狂风自阁外骤起，裹挟着凛冽仙气，翻涌着撞向摘星阁。窗棂被风撞得连声作响，阁内烛火骤地乱颤，明灭不定，堪堪悬着一缕烛焰。
华千眸色一沉，毫不迟疑，抬手便凝出一道清浅却沉凝的青气，转瞬织就结界，将身后诸位师弟严严实实护在其中，隔尽了外界狂风的摧折。他自身却立在结界之外，只微抬衣袖，轻挡眉眼，孤身迎着那股凌厉的风势。
华烨头一遭体会到这般几乎要被狂风卷离地面的力道。
风势缓缓敛去，便见一队红衣人影，赫然立在摘星阁的飞檐之上。
满衣赤艳如燃火，风过处衣袂翩翻，气势灼目张扬。腰间所佩玉珏，皆刻双凤振翅之纹，光华流转。
一行人步伐齐整，眸光冷锐，自高处垂眸俯瞰阁中众人，周身尽是跋扈与锋芒。
华千放下手臂，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与衣袍，看着楼顶的红衣队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手，语气淡然：“不愧是纤林王氏，走到哪里，都是这般招摇夺目，生怕旁人不知晓。”
为首的王崇安闻言，低头狠狠瞪了华千一眼，眼神里满是敌意，却碍于面子，不敢在仙帝面前造次，转而看向仙帝。
他抬手，带着身后一众红衣弟子，齐齐俯身跪拜，声音整齐洪亮，响彻整个摘星阁：“纤林王氏，见过仙帝陛下！”
跪拜之礼恭敬至极。
华烨看着这一幕，心底暗自冷哼，默默给出评价：趋炎附势，小人做派。
华千自然知晓王氏的嘴脸，却并未多言，只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时指尖微微拉紧了长袍，搭在软垫上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就在他愣神之时，身后忽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入耳舒心：“华千，记得我吗？”
这声音清润至极，瞬间打乱了华千心底的思绪。
他猛地转头，朝着身后望去。
只见一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小公子，正站在他身后，身着的长衫上绣着苍劲翠竹，眉眼温润，气质如玉，和华千年龄相仿，周身透着一股温润儒雅的书卷气，眉眼间带着温柔，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华千心头一动，站起身来，他看着眼前之人，眼底泛起一丝难得的暖意，轻声开口：“记得啊，千秋，你怎么来了？你父亲呢？”
莫千秋——湘竹莫氏少主，与华千情谊颇深。
莫千秋缓步走到他身边，轻声笑道：“我爹素来不喜这些朝堂纷争，更不愿看这仙门之中，尔虞我诈、血溅天地的场面，便懒得前来，索性派我前来赴会。”
华千闻言，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意，他下意识地伸手，拉着莫千秋的衣袖坐在自己身边。
千秋坏笑了一声，地轻轻牵起了华千的手。
莫千秋的手温暖，恰好包裹住华千冰凉的指尖，那股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心底，驱散了几分他体内的寒。
莫千秋抬眼看向华千泛红的耳尖，眼神温柔，轻声问道：“许久没见了，如今，还肯像以前那样叫我一声吗？”
华千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神闪躲，却终究还是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他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终究是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最轻的声音叫了一声：“千秋哥。”
话音落下，莫千秋直笑弯了腰，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真乖！哈哈，笑死我了！”
这一声瞬间让华千心底的羞涩彻底爆发，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脸颊通红，恼羞成怒地瞪着莫千秋，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的嗔怪：“滚啊！你逗我干什么啊？！”
笑了一会儿，莫千秋正色道：“华千，你的身体现在很虚，死要面子活受罪是不行的。”
华千点头，他也知道这点，不过他不想让别人担心罢了。
忽的，半空中传来一声威严的声音：“各位早啊！哈，我倒是很久没有见过这种镇仗了，莫家这群泥鳅居然也来了，巧的很，巧的很啊。”
莫千秋几乎是瞬间把刀拔出来了：“你、你们凭什么来？！”
为首的人瞥了他一眼，一脸轻蔑：“怎么，允许你们来，就不允许我们鹿霜晏氏来了？！”
大家别磕华千跟莫千秋！！！他俩不是CP！不是CP！不是C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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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六仙门齐聚高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