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砚安是被街上的叫卖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青砚在外面打水,便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青溪镇的早晨是活的——卖豆腐的梆子声从街东头敲过来,卖油条的油锅滋啦滋啦响,混着刚出炉的烧饼香,顺着风飘进窗来。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少人,挑担的、赶车的、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笑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锅热腾腾的粥。
沈砚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市井烟火气比京里府中沉水香的熏味舒服多了。他洗漱完毕,换了件素色长衫,头发用根木簪随便束了,看着跟个出来游学的穷书生没两样,只是腰间那枚玉佩,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公子,早饭好了。”青砚端着托盘进来,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子,“掌柜的说,这是镇上老字号张记的包子,您尝尝。”
沈砚安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鲜得很,他眼睛一亮,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又端起粥喝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府里厨房做的还香。”
正吃着,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架,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沈砚安放下粥碗,走到窗边往下看。就见街对面的济世堂药铺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中间有个穿着孝服的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用白布裹着的东西,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站着几个穿着短打的壮汉,一个个横眉立目,正指着药铺的门骂骂咧咧。
“出什么事了?”沈砚安扭头问青砚。
青砚也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看着像是医闹……那妇人怀里抱着的,莫不是死人?”
沈砚安来了兴致。他在京里的时候,就爱听人讲市井里的奇闻轶事,只是京里太平,很少遇上这种事。如今出了京,正好碰上,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走,下去看看。”沈砚安拿起桌上的折扇,转身就往外走。
“公子,您慢点,人多,别挤着您。”青砚赶紧跟上去。
俩人下了楼,掌柜的正站在柜台后面往外看,见沈砚安要出去,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客官,您别去凑那个热闹,那是镇上的刘虎带人闹事儿呢,那是个混不吝的主儿,前几年刚从牢里放出来,手下有十几个弟兄,在这镇上横着走,没人敢惹。您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贵公子,别沾惹上麻烦。”
沈砚安笑了笑,拱了拱手:“多谢掌柜的提醒,我就是看看热闹,不惹事。”
说完,他就带着青砚,往街对面走去。
济世堂是镇上最大的药铺,三间门面,黑漆大门,门上挂着块金字牌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看着有些年头了。只是此刻,大门紧闭,门口的台阶上,撒着些纸钱,还有摔碎的药罐,药渣撒了一地,苦兮兮的味道飘得老远。
那个穿孝服的妇人跪在台阶下面,怀里抱着个白布裹着的长条东西,看着像是个小孩子的身形,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就是这济世堂的庸医,开错了药,把你给毒死了啊!你才七岁啊!我的儿啊!”
她旁边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条青龙,手里拿着根木棍,正指着药铺的门骂:“王老头!你给我滚出来!你儿子吃了你开的药,当天晚上就没了!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老子就砸了你这破药铺!让你在这青溪镇待不下去!”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壮汉,一个个手里拿着棍棒,跟着起哄:“砸了它!砸了这黑店!给孩子偿命!”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在那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造孽啊,那孩子才七岁,说没就没了。”
“王掌柜的医术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开错药?”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是失手了……”
“我看不一定,刘虎这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前阵子他还想强买王掌柜的铺子,王掌柜没答应,这不就出事儿了……”
“嘘!你小声点,别让刘虎听见,他那人,小心眼得很,听见了要找你麻烦的!”
沈砚安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往前挤了挤。
青砚跟在后面,一边挤一边说:“公子,您慢点,别挤着。”
正闹着,济世堂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老者走了出来,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胡子都白了,但是精神矍铄,脸上很平静,看不出慌张。
王仲和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妇人,又看了一眼刘虎,拱了拱手,声音很稳:“刘壮士,令郎的事,老朽很痛心。但是令郎的病,是天花,老朽已经尽力了,药也是按古方开的,绝对没有开错。令郎夭折,是天命,不能怪到老朽头上。”
“放屁!”刘虎往前跨了一步,用木棍指着王仲和的鼻子,骂道,“什么天命?我儿子本来好好的,就是吃了你开的药才死的!你别想赖!今天你要么赔我五千两银子,要么我就砸了你这药铺,再把你送到官府去,让你给我儿子偿命!”
“五千两?”王仲和皱了皱眉,“刘壮士,老朽这药铺,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值五百两。五千两,老朽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刘虎冷笑一声,回头对着身后的壮汉们一挥手,“拿不出来就砸!给我砸!把这破药铺砸个稀巴烂!”
几个壮汉应了一声,拎着棍棒就往上冲,就要砸药铺的大门。
周围的百姓都吓得往后退,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但是没人敢上前拦。谁都知道刘虎的厉害,谁敢拦,谁就要挨打。
就在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且慢。”
声音不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几个正要冲上去砸门的壮汉,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回头往声音的方向看。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沈砚安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文文弱弱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是他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不慌不忙,从容得很。
刘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是个外地来的书生打扮,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恶狠狠地说:“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
沈砚安笑了笑,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说:“在下沈砚安,路过贵地,碰巧遇上这事儿。我就是觉得,人命关天,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就砸了铺子,总得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谁对谁错,是不是?”
“弄清楚?”刘虎冷笑一声,“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弄清楚的?就是这老东西开错了药,毒死了我儿子!怎么,你是这老东西请来的救兵?想替他出头?”
“非也非也。”沈砚安摇了摇折扇,“我跟王掌柜素不相识,谈不上替他出头。我就是觉得,令郎夭折,确实令人痛心。但是到底是不是药的问题,不能只凭你一面之词,总得有个证据,是不是?你说王掌柜开错了药,那你可有请大夫验过?可曾看过药方?可知道令郎到底是因何而死?”
那妇人见刘虎被问住了,赶紧哭着说:“我儿子就是吃了他的药才死的!当天下午吃的药,晚上就没了!不是他的药是什么?”
“哦?”沈砚安挑了挑眉,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来,看着她怀里的白布包,“这位大嫂,我能看看令郎吗?”
那妇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白布包往怀里紧了紧,眼神有点闪烁:“你……你看什么?我儿子都死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是看看。”沈砚安语气很平和,“我小时候跟着家里的长辈学过一点医术,虽然不精,但是基本的死因还是能看出来的。如果真是药的问题,那王掌柜确实难辞其咎;如果不是,那也好还王掌柜一个清白,是不是?”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附和:“是啊,让这位公子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人死了,总得弄清楚死因啊。”
刘虎见群情激愤,知道不让看不行了,就对着那妇人使了个眼色,恶狠狠地说:“让他看!我倒要看看,他能看出什么花来!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子连他一起打!”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把怀里的白布包打开了。
白布里面,是个小孩子的尸体,七岁左右的样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伸出手,在小孩子的手腕上摸了摸,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他的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样?看出来什么了?”刘虎恶狠狠地问。
沈砚安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对着周围的百姓,提高了声音问:“诸位,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天花的症状,是什么样的?”
周围的百姓愣了一下,有人回答:“天花?就是发烧,身上长痘痘,然后化脓,好了之后会留麻子。”
“没错。”沈砚安点了点头,又问,“那天花的病人,死了之后,身上应该是什么样的?”
“应该……应该有痘痘吧?化脓的那种?”
“正是。”沈砚安转过身,指着地上的小孩子尸体,对着刘虎说,“刘壮士,你说令郎是得天花,王掌柜开错了药,毒死了他。那我问你,为什么令郎身上,一个天花的痘痘都没有?皮肤光滑得很,连个红点都找不到?”
刘虎一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砚安又说:“还有,天花的病人,死了之后,因为发烧,身上应该是发烫的,至少不会冰凉。但是我刚才摸了摸令郎的手腕,冰凉刺骨,一点温度都没有,而且已经僵硬了。一个昨天晚上才死的人,今天上午,怎么会僵成这样?除非……他根本不是昨天晚上死的,而是死了至少三天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死了三天了?”
“那不对啊,昨天还看见刘虎他儿子在镇上跑呢!”
“是啊,我昨天还看见他在街口买糖人吃呢!”
“那这尸体是谁的?”
刘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恶狠狠地说:“你胡说八道!我儿子就是昨天晚上死的!你再胡说八道,老子对你不客气!”
“是吗?”沈砚安笑了笑,一点都不怕,“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令郎是吃了王掌柜的药才死的,那药呢?剩下的药渣呢?药方呢?你可敢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药……药渣我倒了!药方我扔了!”刘虎眼神闪烁,明显心虚了。
“倒了?扔了?”沈砚安摇了摇头,“刘壮士,你儿子死了,你说是药的问题,那你应该把药渣、药方都留着当证据才对,怎么会倒了扔了?这不合常理啊。”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我刚才闻了闻令郎的嘴,嘴里有一股很浓的砒霜味。砒霜这东西,中毒之后,一个时辰之内就会死,死了之后,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跟令郎的症状一模一样。但是砒霜中毒,跟王掌柜的药,可没什么关系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更是哗然。
“砒霜?”
“那不是毒药吗?”
“难道这孩子是被人毒死的?”
“我看啊,根本就不是刘虎的儿子!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尸体,想讹王掌柜的铺子!”
“对!肯定是这样!前阵子他就想强买王掌柜的铺子,王掌柜没答应,他就想出这么个损招!”
刘虎见事情败露,脸色铁青,恼羞成怒,举起手里的木棍,就往沈砚安头上砸:“小杂种!你敢坏老子的好事!老子打死你!”
周围的百姓都吓得惊呼一声,青砚也吓得脸色发白,喊了一声:“公子小心!”
刘虎一棍砸空,更是恼怒,又举棍往上冲。就在这时候,就听见街的两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让开!都让开!官府的人来了!”
人群往两边一分,就见十几个捕快,拿着刀枪,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穿着捕头服的中年人,一脸正气。他一过来,就看见刘虎举着棍要打人,立刻大喝一声:“刘虎!你要干什么?!”
刘虎看见捕快来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在这镇上横惯了,但是再横,也不敢跟官府的人对着干。
那捕头走到场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刘虎,然后对着沈砚安拱了拱手,客气地说:“这位公子,刚才的事,我都听百姓说了。多谢公子揭穿了这个骗局。在下是青溪镇的捕头,姓李。”
沈砚安笑了笑,拱了拱手:“李捕头客气了,我就是碰巧遇上,举手之劳而已。”
李捕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着刘虎,脸色一沉,大喝一声:“刘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尸体,冒充你儿子,敲诈王掌柜!还敢当街行凶!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带回衙门好好审问!”
几个捕快应了一声,上去就把刘虎和他那几个壮汉都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起来。刘虎还想挣扎,但是被捕快一脚踹在膝盖上,“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那妇人见刘虎被抓了,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想跑,但是被捕快一把抓住了,也捆了起来。
李捕头对着周围的百姓说:“大家都散了吧!这事我们官府会好好审理的,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周围的百姓都欢呼起来,纷纷拍手叫好。
“太好了!终于把这恶霸抓起来了!”
“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穿了骗局!”
“是啊,真是年轻有为啊!”
王仲和走到沈砚安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感激地说:“公子,多谢您!要不是您,我这济世堂,今天就被那恶霸给砸了,我这一辈子的名声,也就毁了。大恩不言谢,公子若是不嫌弃,请到里面坐,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
沈砚安笑了笑,扶起他:“王掌柜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我就是看不过去那恶霸横行霸道。坐就不必了,我还要赶路,去苍梧山访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我那朋友,身体不太好,常年吃药,我想在您这儿,买一些上等的药材,带着路上用,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王仲和赶紧说,“公子要什么药材,尽管说!老朽这儿,别的没有,药材还是有的!您救了我这济世堂,这点药材,算什么!您要多少,拿多少!”
“那怎么行。”沈砚安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药材钱,我还是要给的。您就按本钱给我就行。”
王仲和见他坚持,也就不再推辞,带着他进了药铺,给他抓了不少上等的药材,人参、当归、黄芪、枸杞,还有一些常用的金疮药、退烧药,装了满满一大包。沈砚安要给钱,王仲和死活不收,最后沈砚安没办法,只好留下一锭银子,带着青砚,告辞走了。
出了药铺,青砚背着一大包药材,跟在沈砚安后面,一脸崇拜地说:“公子,您太厉害了!刚才我都吓死了,您怎么看出来那尸体不是刘虎儿子的?”
沈砚安摇了摇折扇,笑了笑:“破绽太多了。天花病人身上没痘痘,死了一晚上就僵成那样,嘴里还有砒霜味——随便哪一条都不对。”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前阵子刘虎想强买王掌柜的铺子,没成,这才几天就出了事,哪有这么巧的。”
青砚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公子,您真厉害。”
俩人说着话,就回到了长风栈。掌柜的见他们回来了,赶紧迎上来,一脸佩服地说:“客官,您真是好本事!刚才那事儿,全镇都传开了!您一眼就看穿了刘虎的骗局,真是太厉害了!”
沈砚安笑了笑,没说什么,付了房钱,带着青砚,出了镇子,继续往苍梧山走。
出了镇子,官道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风里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沈砚安走在路上,摇着折扇,嘴里哼着小调,脚步轻快。
苍梧山的云,已经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