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青溪镇夜话,百草谷云深
从京城出来走了三天,官道两边的景色慢慢换了模样。京郊连片的良田渐渐退去,野树多了起来,风里从街市上混着烤羊肉、脂粉的热闹气,变成了草叶和泥土的潮润味。
走到第四日傍晚,前头终于露了青溪镇的轮廓。镇子不大,就一条贯穿南北的主街,两边挨次排着客栈、酒铺、铁匠摊、面摊,炊烟顺着风飘得老远。沈砚安坐得腰都酸了,看见镇口的路标眼睛一下就亮了,语气都快了两分:“快到了!今日先吃碗热汤面,再找地方住一晚。”
他这一路走得半分不赶,看见路边开得好看的野花要蹲下来摸半天,遇见卖糖画的必定要绕过去买一支,林子里窜过野兔子,能拉着青砚站着看半天,直到兔子跑没影了才舍得走。青砚背着包袱跟在后头,从一开始提心吊胆攥着冷汗,到现在已经彻底麻了——这一路的江湖人看见他俩,要么躲要么绕,半个人都不上前搭话,比京里朱雀大街上还太平。
沈砚安嘴里还叼着半块刚买的烤红薯,左右看了看,扭头戳了戳青砚的胳膊:“你说这镇上的人怎么都鬼鬼祟祟的?莫不是最近闹飞贼,大家都怕了?”
青砚也挠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俩人挑了街上最大的长风栈。掌柜的一看见沈砚安身上那身料子、那股不疾不徐的贵气,腰弯得低低的迎上来:“客官住店?咱们店天字号房朝阳干净,热水都备着!”
“要两间挨着的,”沈砚安熟门熟路找了靠窗最敞亮的位置坐下,把吃剩的烤红薯纸叠好塞给青砚,“再上两盘你们店招牌菜,一碟蜜饯,一壶温茶。对了,蜜饯别太甜。”
大堂里坐了不少跑买卖的商人、挑夫,还有几个挎刀的江湖人。一开始大家还热热闹闹划拳算帐,等看见沈砚安落座,不知是谁先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这就是那位沈小祖宗”,大堂里说话的声音瞬间就低了下去,一个个偷偷拿眼角瞟他,连夹菜都放轻了动作。
沈砚安半点儿没察觉,正趴在窗台上看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壳,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他正盘算着等下吃完饭要下去买串糖葫芦,隔壁桌突然“哐当”一声,有人把木桌子拍得直晃。
“上个月截我们那批货的账,今日必须算清楚!”满脸横肉的私盐头子“唰”就把刀拔出来半截,身后跟着的小弟也全站了起来,凳子踢得哐哐响。对面武师也不是软性子,立刻按上刀柄,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抄家伙。掌柜吓得脸都白了,跑上去劝,根本拉不住。大堂里其他客人吓得纷纷往两边躲,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
沈砚安本来正盯着糖葫芦流口水,听见动静回头,挑了挑眉,也不躲,就坐在椅子上伸长脖子看热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眼角余光顺带扫了一眼窗户的位置——真要打起来,翻窗就跑,亏不了。
他看得正起劲,那边为首的私盐头子往前跨了一步,眼角余光扫到了靠窗坐着的沈砚安。
那一瞬间,私盐头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刚举到一半的刀“咔嗒”一声,直接推回了鞘里。
私盐头子越想越怕,猛地回头,压着嗓子吼身后的小弟:“都把刀收起来!谁让你们拔刀的?!”
小弟们都懵了:“老大?不是说好今日跟他们干一架?”
“干个屁!”私盐头子恨不得捂他们的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对面武师连连拱手,“误会!全是误会!今日是我唐突了,咱们这账改日再说!改日我摆三桌酒赔罪!”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自己那帮人,低着头贴着墙根,从客栈侧门溜了,连包袱都差点落桌上。
对面那几个武师举着刀,站在原地全傻了。刚才不是喊打喊杀吗?怎么人跑了?
为首的武师愣了两秒,顺着私盐头子刚才看的方向,一眼看见了靠窗坐的沈砚安。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把刀推回鞘里,对着身后小弟一瞪眼:“都愣着干嘛?收刀!咱们也走!今日的事,算了!”
一群人跟被狗追了似的,呼啦啦从正门溜了,连没吃完的面钱都忘给。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大堂,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掌柜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劝架的茶杯,整个人都懵了。
沈砚安坐在窗边,嚼着嘴里的蜜饯,看着两拨人跟潮水似的退干净,歪了歪头,一脸莫名其妙。
“哎?”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青砚,“他们怎么不打了?我刚才还以为能看个热闹呢。”
青砚也一脸茫然:“我……我也不知道啊。刚才看着火气那么大。”
沈砚安想了想,恍然大悟:“哦!肯定是掌柜的劝架厉害!不然怎么说散就散了?回头咱们走的时候多给点饭钱,算感谢掌柜替咱们消了场架。”
他完全没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想,转头兴致勃勃地扒着窗台:“走,青砚,下楼买串糖葫芦去,刚才那山楂看着就酸,开胃。”
等沈砚安举着裹得厚厚的糖葫芦回来,后厨把做好的菜也端上了桌。他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整张脸皱成小包子,又赶紧扒了口热菜压了压,满足地叹了口气。
“明日咱们继续往苍梧山走,”他嘴里塞着菜,含糊不清地说,“算起来我都十年没见着谢疏尘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整天就知道蹲在药圃里拔草,样子有没有变。”
青砚给他倒了杯温茶,在旁边偷偷叹气,看了眼自家少爷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到底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镇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长风栈的大堂里,掌柜的亲自过来添了两回茶,说话声音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这一夜,沈砚安睡得格外香。
窗外,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