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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京华春尽,溜门访友去

第一章京华春尽,溜门访友去

京城朱雀大街最深处的那座朱红大门,整条街的人都熟。

朱漆门楼,铜钉排了九九八十一颗,檐角雕着攒花云纹,门两侧的石狮子磨得发亮——这是沈府。

从太祖皇帝开国起,沈家就在这条街上扎根,三朝出了七位一品大员,门生故吏从六部到地方州府,盘根错节。京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街边卖糖人的小贩,没人不知道沈家。江湖上的人提起沈府,更是先矮三分——这位百年世家不掺和江湖打打杀杀,可真要是惹到了沈家的人,人家根本不用武林高手出手,只消一纸文书递到官府,封山门、抄家宅,再横的门派也扛不住。

沈砚安是沈家这一辈唯一的独苗。

京里人都知道这位小少爷:生得一副好皮囊,嘴甜得很,逢人先笑半分,偏爱逛吃玩闹,不爱应酬,武功不算顶尖,跑路的本事倒是全京城年轻一辈头一份。没人敢惹他,江湖上早传成了死规矩:出门遇上沈小少爷,绕着走,别搭话,别起冲突,客客气气把人哄走就算完。至于他交了哪几个天南海北的朋友?江湖上没人知道——都以为这位少爷天天在家吃蜜糕,连府门都少出。

暮春的京城里,晚樱落得漫院子都是。

沈府西跨院的廊下,竹榻支在檐角遮阴处,沈砚安歪在上面,半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块刚蒸好的桂花蜜糕。糕皮上撒了一层干桂花,咬一口甜香,他腮帮子轻轻鼓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正盯着檐角掠过的燕子发呆。

贴身小厮青砚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叠好的素布长衫,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公子,夫人刚才又来问了,说礼部张尚书家的牡丹诗会,所有京里的世家公子都到了,就差您。让您快回房换那身新做的银纹锦袍,别再躺着了。”

沈砚安眼皮都没掀,嘴里嚼着蜜糕,含糊不清地摆手:“不去。”

“可是夫人说……”

“你就说我今日着凉了,头有点疼,起不来。”沈砚安说得熟门熟路,一看这话他半个月已经说了三回,“上次去张尚书家的诗会,他家大公子拽着我念了半个时辰他写的咏牡丹诗,听得我快睡着了。回来还得陪笑,说写得好,累得慌。”

青砚苦着脸:“您这病都装了三回了,夫人上次都喊王太医来府里了,还是我偷偷塞了他二两银子,他才配合说您确实需要卧床静养。”

“那下次他再来,我额外给他装两罐府里的桂花糖。”沈砚安坐起来一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肩膀,“反正我是不去。一群人凑在一起,说半句真话藏半句,你捧我我捧你,累得慌。”

他从小就不爱这些应酬。沈家是百年世家,他是家里独苗,他爹倒也不逼他,由着他天天在廊下躺着,看落樱,吃蜜糕,偶尔蹲墙根看蚂蚁搬家。

只是躺了半个月,他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这京城里,从朱雀大街走到西直门,哪条胡同卖的糖糕最好吃,哪棵树夏天最凉快,他闭着眼都能摸遍。小时候一起玩的几个伙伴,这几年一个都不在京里。

他掰着手指头数。

谢疏尘在苍梧山的百草谷待了十年,说山里清净,天天对着药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苏听澜年纪轻轻接了剑门,天天教弟子练剑,忙得脚不沾地。夜朔守着北边的寒地,听人说他现在冷得跟块冰似的,谁都不敢靠近。顾寻月更绝,直接跑到海岛上躲着,说京城太吵,他要在岛上安安静静收集情报。

小时候几个小子在沈府后院爬树掏鸟窝,他爹拿着笤帚追着他们打的时候,一个个都跑得飞快。现在长大了,全散在天南海北,一年到头连封信都少写。

沈砚安盯着满院落樱,忽然眼睛一亮。

他们没空回来看我。那我就出去找他们呗。

他“啪”地一下坐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把旁边正蹲地上给他系鞋的青砚吓了一跳。

"我想出京。"沈砚安语气轻快,"去江湖上转转。先去苍梧山找疏尘,再去西蜀看听澜,然后往北走找夜朔,最后坐船去东海看寻月。一路走一路玩,多好。"

青砚手里的鞋"啪嗒"掉在地上:"啊?!公子您说啥?"

"我说我要出京。"沈砚安笑得眉眼弯弯。

青砚脸都白了:"不行不行!老爷夫人绝对不会同意的!再说江湖上那么多打打杀杀的,您那点功夫,哪能应付啊?"

"我那点功夫怎么了?"沈砚安挑眉,有点不服气,"当年教我轻功的陈师父都夸我,说我这逃命的本事,整个京城年轻一辈没人能追上我。真遇上打不过的,我跑就是了,又不跟人硬拼。"

"那……那也得跟老爷夫人说一声啊。"青砚急得直转圈。

"说了他们能同意吗?"沈砚安从竹榻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反正我是要去的。"

青砚苦着脸,嘴里嘟囔着"当年爬老槐树掏鸟窝也是这样,全家拦都拦不住,最后裤脚刮破个大口子,被夫人追着打了半条廊",一边认命地蹲下继续给他系鞋。

他想出门,闹了整整五天。

头一天,他装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头疼,说心口闷,说吃不下饭。大夫请来了,把了半天脉,说公子脉象平稳,就是有点积食。沈砚安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这大夫是他爹的人,当然说没病。

第二天,他绝食。早饭不吃,午饭不吃,晚饭也不吃。他娘急了,端着燕窝粥亲自来劝,他把脸扭到一边,说“不让我出门,我就饿死”。他娘红了眼眶,转身就去找他爹哭。他爹拍了桌子,说“饿!让他饿!我看他能饿几天!”

第三天,沈砚安饿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了,半夜偷偷爬起来去厨房找吃的。刚啃了半只烧鸡,就被巡夜的管家逮了个正着。管家哭笑不得,说“少爷,您这是何苦呢”。沈砚安嘴里塞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你别告诉我爹,我分你一个鸡腿”。

第四天,他换了个法子。他找到青砚,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青砚一开始死活不答应,说“少爷,这要是被侯爷知道了,小的就没命了”。沈砚安拍着胸脯说“有我呢,我爹要打,先打我”。青砚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他从小跟着少爷,少爷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第五天傍晚,沈砚安把青砚叫到房里,压低声音说:"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青砚吓了一跳:"今晚?!"

"嗯。"沈砚安点头,"再闹下去也没用,我爹那人,吃软不吃硬。咱们偷偷走,留封信,等他们发现,人都出京了。"

青砚苦着脸,但还是认命地去收拾了。

第五天夜里,月黑风高。沈砚安换了一身青砚的衣服,背着个小包袱,猫着腰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角门的看守果然在打盹,他轻轻推开门,侧身钻了出去,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谁!”

沈砚安吓得魂都飞了,撒腿就跑。跑了两条街,回头一看,追他的不是府里的护卫,是个更夫。更夫提着灯笼,揉着眼睛,嘟囔着“刚才是不是有只猫跑过去了”,转身就走了。

沈砚安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心脏砰砰跳。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又摸了摸包袱里的换洗衣服,忽然笑了——他真的出来了。

青砚在约定的地方等他,看见他来了,松了口气,说“少爷,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您被逮回去了呢”。沈砚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先找个不起眼的客栈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城,免得被府里的人追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溜出角门的那一刻,侯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侯爷站在窗前,看着后院的方向,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身后的老管家低声说:“侯爷,少爷……已经出府了。角门的张四按您的吩咐,‘打盹’去了。追出去的护卫也按您的意思,没真追。”

沈侯爷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又说:“侯爷,您要是真不放心,要不……还是把少爷叫回来?这外头兵荒马乱的,少爷从小没出过远门,万一……”

“叫回来?”沈侯爷转过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深意,“叫回来,留在这京城里,就安全了?”

老管家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沈侯爷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几份密报。他随手拿起一份,指节在纸上轻轻敲了敲:“你看看这个。上个月,兵部有人暗中查我沈家旧部的底细。再看看这个——吏部今年的考核,把沈家旁支的几个子弟都压了一等。还有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前天,宫里那位,单独召见了崔相。两个人在御书房里谈了一个半时辰。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崔相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老管家的脸色也变了:“侯爷,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沈侯爷摆了摆手,把密报放回桌上,“我只是觉得,这京城,最近不太安稳。”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缓缓道:“砚安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护得太好,心思单纯,没见过这些阴私勾当。留在这京城里,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倒不如放他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见见世面。”

“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他那几个老朋友,现在都不是一般人。疏尘在百草谷,听澜在西蜀,夜朔在北渊,寻月在东海。这孩子出去走一圈,既是探望旧友,也是……把这些线,重新连一连。”

老管家恍然大悟:“侯爷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沈侯爷又摆了摆手,但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我就是个不放心儿子的爹,儿子非要出门,我拦不住,只好顺水推舟罢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道:“吩咐下去,暗里跟着,不要让他发现。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报回来。另外——给寻月传封信,就说……砚安出门了,让他多照应着点。”

“是。”老管家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侯爷一个人。他没有立刻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

过了片刻,他走到书桌前,摸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拿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然后又放了回去。

那是十年前的信。四个孩子各奔东西的时候,他写的。

他关上抽屉,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又停了。

桌上摊着的密报还没收。他伸手把那几份纸拢到一起,一张一张地对齐,然后拿起一方砚台,压在了上面。

动作很慢,很稳。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夜已经深了。他看着沈砚安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话。

“去吧。”

然后他转身,吹灭了书桌上那盏早就该灭的灯,走出了书房。

廊下的护卫躬身行礼,他摆了摆手,没说话,背着手慢慢往内院走。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拉得很长,看着有些孤,又有些沉。

第二天天刚亮,沈砚安就醒了。他在客栈里凑合了一夜,睡得不踏实,但是一想到今天就能彻底离开京城,整个人都精神了。

长巷里春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飘得老远。沈砚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轻了二两。

马车早在客栈门口候着了,车夫老陈是府里的老人,嘴严,赶车稳,昨天夜里就悄悄把车赶过来了。沈砚安跳上马车,掀着纱帘,看着巷子里慢慢往后退的青砖墙,笑得见牙不见眼。

车刚走到朱雀大街口,路边卖糖葫芦的王大爷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小少爷,出门啊?来串糖葫芦?今天山楂刚到,甜得很。”

沈砚安赶紧让老陈停车,跳下来买了两大串糖葫芦,一串自己拿着,一串塞给青砚。他咬了一口,糖壳脆得“咔嚓”响,甜丝丝的。

旁边刚从府学出来的小徒弟,被他师父拿着戒尺追得满街跑,边跑边喊“我下次不敢了”,沈砚安站在路边看得直乐,还喊了一嗓子:“小兄弟加油!我上次也被先生追了半条街!”

那小徒弟听见有人搭话,跑得更快了。

马车晃悠悠往宣武门走。城门口的守卫认识沈府的车,连盘问都没盘问,直接抬杆放行。踏出城门的那一刻,沈砚安对着城外一望无际的麦田深吸一口气——风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比京城里的沉水香好闻多了。

官道上行人不少,有赶路的挑夫,有拉货的商队。沈砚安靠在软垫上,掀开纱帘东张西望,手里举着那串糖葫芦,吃一口看两眼,快活极了。

走到半路的茶棚,几个挎刀的镖师正坐着喝茶。马车从边上过,领头的镖师眼尖,一眼看见车帘上绣的沈府纹样,赶紧"嘘"了一声,抬手按住旁边年轻镖师的刀,压低声音说:"沈家的车!小公子出京了,都机灵点,别出声。"

年轻镖师愣了一下,赶紧把刚端起来的茶碗放下,几个人安安静静坐着,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沈砚安坐在马车里,听见茶棚里忽然安静下来,咬着糖葫芦笑了笑,也没在意。

马车一路往西走,太阳慢慢斜下来,把云彩染成暖橘色。沈砚安把糖葫芦吃完,擦了擦手,翻开随身带的闲书,靠在软垫上打了个哈欠。

第一站,苍梧山,百草谷。

疏尘,好久不见,我来啦。

马车碾过官道上的落叶,慢悠悠往前走着,把京城的朱墙黛瓦,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马车驶出宣武门的那一刻,京城东南角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里,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伙计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拐进一条小巷,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信鸽,腿上绑着一个指甲盖大的铜筒。

铜筒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沈公子出京,往西南方向,随行一人,马车一辆,携银若干,第一站似是苍梧山百草谷。"

信鸽扑棱棱飞上天空,越过京城的朱墙黛瓦,一路往东南方向飞去。它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东海孤岛——暗阁总坛。

三日后,东海听潮岛上,顾寻月站在鸽子房里,亲手从一只灰鸽腿上解下铜筒,展开那张薄纸,看完之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终于肯出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然后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传我的令,西蜀、南疆、北境、江南各分舵,沈公子沿途所经之地,务必清干净路,安排好接应,不得有任何闪失。他爱吃什么,爱住什么地方,都提前备好。还有,他的行踪,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下属躬身应下,转身去传令了。

顾寻月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大海,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