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搂着雪灵飞奔。
一刻钟前,在她“病倒”的同时,暴风雪席卷而来。
是“雪患”?
呼啸的风将暴雪砸向他们,天地间连成灰白一片。
守真担心自己很可能已经迷路了。
更可怕的是,他听到了奇怪的闷响。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守真调转脚步,朝闷响声的垂直方向冲。
没一会,轰隆巨响奔涌而来。
雪崩也是“雪患”的产物么?
守真咬牙,搂紧了怀里的人,拼尽全力奔逃。
然而失去灵力的他,也不过是一个身体素质较好的人类,身后雪浪愈来愈近了。
这时,他察觉衣带被勾了一下,垂首查看。
她似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伸出手指往一个方向指。
靠着雪灵指的方向,千钧一发之际,守真带着她跳进冰洞。
虽然仍有大量的雪涌进来,差点活埋他们,但好在这个冰洞缝隙狭长,并未完全堵死。
确认安全后,守真看向支撑不住、失去意识的雪灵。
她双目紧闭,面色难看,眉心疤痕泛红,体温也比寻常寒冷,甚至在瑟瑟发抖。
冰缝之外,暴风雪愈发猛烈,寒风小刀似的呼呼灌来,甚至出现了尖锐的哨音。
他从芥子囊中拿出毯子裹上她,借着天光细细端详那红痕。
他一直觉得眼熟,只是平日里不好一直盯着女子的脸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像剑留下的。
又一阵寒风吹过,雪灵突然轻颤了一下。守真忙转过身背对洞口。
这儿很冷,还是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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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一处避风的平地,守真用芥子囊中的便携火堆和火折子生了火。
天已经黑透了。
守真脱下衣物。
腰侧留有几条深刻的爪痕,除此之外的肌肤均完好无损。
重伤他的是一种形似獒犬的影怪。
近日他暗中查阅芥子囊中书籍,终于在今晨找到了这种怪物的图鉴。
猎魂犬,爪牙可撕裂灵魂,不伤其形。
当时以命相博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不过他依稀记得那獒犬伸出利爪挥向他后,血液并未喷涌而出。
再后来,他便伤重“昏迷”。
身上的其他伤口均消失不见,唯独留有这几道爪痕。
他突然想起师父的话。
——守真,你悟性尚可,心境却不宽,如此下去,未来的道必将越走越窄啊。
看如今的局面,可以说是一语成谶了。
重新穿好衣服,就着幽微的火光。他渐渐沉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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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接连离世后,旭风怀揣着梦想,前往修真门派拜师学艺。
凭借出众的武艺,路上虽有波折,但还算顺利地抵达。
山门挤满了天南海北的人,有富家子弟,也有清贫人家。在这些人中,形似乞儿的旭风并不显眼。
他找到一位身着门服的师兄,满怀希冀地跟他搭话。
“这位师兄,请问该怎么报名?”
对方用一种不太舒服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报名要缴费,你有钱么?”
旭风局促地捏着衣角。
他身上只剩下一柄剑了。
“我没有钱。”
“没钱你还报什么名啊?”
师兄用折扇推开他,目不斜视地走远。
旭风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钱?
他从未听闻报名需缴费一事。
不然他就不会来了。
难道这里并非他的容身之处么?
天大地大,一时之间,旭风竟无所适从。
“小友。”
“……”
“这位小友。”
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吓得旭风一激灵,倏然回首。
与一位慈眉善目的老道对视上了。
“您是何人?”
“我?”
老道捏着一缕胡须,似在思索。
终于,他悠然道:“我是你未来的师父。”
后来他得知,老道仙号太云,是仙门的一峰之主。
他收旭风为徒的过程十分快速,撂下话后刚等旭风同意,便拎着他的领子飞到内务处领取名牌和物资,连拜师礼都是吃饭时让旭风敬茶了事。
饭毕,旭风仍有些不敢相信。
他已经是仙门峰主的亲传弟子了么?
太云自然知道他的疑惑,呵呵一笑:“徒儿,我观你与我有缘,既是有缘,何必讲究繁文缛节?”
“既已拜我为师,我需送你一个见面礼。”
他拿出一支笔凌空一点,空气扭曲了一下,竟真的出现墨迹。
一番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的两个字立于空中。
——守真。
“人之初生,便得名姓,命运与其紧密相连。”
“如今你初入仙门,同样是道之伊始,我为你赠名,便是希望你今后能守得本心,去伪存真。”
“从今日起,你便唤作守真。”
在他人眼中,守真可谓是一步登天。
质疑、羡慕、嫉恨……守真总能通过众人的眼神看到世间百态。
他刻苦练习,却逐渐意识到自己并非天才。
小镇里“那个很能打的崔家小子”也不过泯然众人矣。
其他人很快便发现了这件事。从他们的眼神中,守真再看不到“羡慕”,取而代之的是“鄙夷”。
他痛苦过、彷徨过,但仍记得太云的话。
所以,更加努力地练习,辟谷丹代替一日三餐、打坐代替睡眠。
太云三番两次叹他老气横秋,他也充耳不闻。
某次,有人故意激他比试,守真使出浑身解数,险胜一招。
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偶然一瞥,却看到了台下的太云。
——哪怕是守真屡教不通时,他也没有露出如此失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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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真,你是否还记得,当初我赠你道名时说过的话?”
“记得。师父教导我要守得本心,去伪存真。”
“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如此告诫你?”
“……弟子不知。”
太云沉沉叹息。
“守真,你悟性尚可,心境却不宽,如此下去,未来的道必将越走越窄啊。”
太云很少如此直白地告诫他,对守真而言,这话的份量更甚于斥责。
他立即单膝下跪。
太云俯视着他。昏黑的室内没点灯,月光爬进来,背对着窗的太云模糊成一道黑影,更显高大。
“你的剑意中虽有迷茫,却并非无法破解,可如今在擂台上,你已经忘记了为何挥剑。”
“旁人随意一激,你便应战,倘若是陷阱,你当如何?”
“遗落赤子之心,这便是你修行艰缓的原因。”
“好好回忆罢,过往发生过什么。你需除去最初的迷障,才能解决今后的难题。”
月亮升高了,刺目的月白光线让守真无地遁形。
循着月光,他想到那晚的事。
他欲言又止。
太云并不打算逼问他,只摇摇头:“年后你便及冠了,我为你安排了一段时间的外出历练。昨日为你卜卦,此行你有一十二劫,路上务必珍重。”
见师父表情肃然,守真也端正姿态:“是。”
在历经一十一劫后,他偶然遇到一个坐落于雪山山腰处的秘境,和守门的猎魂犬以命相博,来到了这里。
最终,他还是没有渡过所有的劫,辜负了师父的期待。
想到这,守真惊醒了。
甫一睁眼,他便被身侧的雪灵吸引了目光。
她趴俯于地,露出的半边侧脸被乱发遮挡,生死未知。
守真暗道一声得罪,伸出手,试图撩开发丝看看她的脸色是否正常。
将要触碰上时,他动作一僵。
此情此景,似并非初次得见。
缩回五指,又探。
强烈的既视感再次袭来。
兀地,另一只手触上他的手。
冰凉的,无力的,“雪灵”的手。
地上的女子睁开眼,黯淡的眼眸透过长发望来。
瞬间,记忆中的片段与眼前画面重合。
沉默流淌,守真反握住她的手:“你还好么?”
“……为什么?”
她颤抖的嗓音终于挤出一句话,猛地抬首向他瞪来。
“你看我的头发,我的眼睛,”她拽着长发,“你应当明白了吧,我一直在骗你。”
她的发丝在昏迷时便已逐渐回到黑色,双眸也褪去光泽,变为代表死亡的不祥灰白。
“为什么装聋作哑?你记起我了?”
她眉心长痕红得像在流血,情绪激荡,冰洞随之剧烈震动。
数不清的冰锥一窝蜂袭向守真,他不得不后退几步,抵御攻击。
雪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眉间的剑痕很痛,身体很冷,让她有种还活着的错觉。
那时,她还是崔雪翎。
-
直到饥荒发生前,崔家都是南县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粮食便是财富,掌握千亩良田的崔家富得流油,崔家子弟更是自命不凡,他们也均有骄傲的资本。
崔家三房除外。
众人皆知,崔家家主的第三子性格死板,能力平庸,文不成武不就,发妻难产去世,唯有一个女儿,也不是温婉贤淑的性子。
如今,三房已成为里外皆知的崔家弃子。
诸多议论崔雪翎无从知晓,吃穿用度虽比其他兄弟姊妹差,但三餐能吃饱、衣服能蔽体足矣。
不过,她对自己经常被关禁闭此事很有意见。
三日前,就因为和大堂姐争嘴,在大伯和大伯母添油加醋、推波助澜下,竟变成了崔雪翎一人之过,不仅被罚禁闭一周,还顺带收获了她爹的责骂。
“你作为崔家小姐,怎能如此不服管教,简直是性格乖戾!”
说实话,她并不服气。
明明是他人之过,若都要她认错认罚,那她宁愿关一辈子禁闭。
她伏于桌前,闲闲翻书。
关禁闭次数多了,她便找了些法子自得其乐。
比如读书。
崔家虽不会禁止小姐们读书,但书的内容皆与女子品行修养相关。崔雪翎不乐意看,便时常让丫鬟偷偷买些感兴趣的书带进来。
她手上的是一本《志怪传奇》,内容不知是真是假,有意思得紧。
第三章“雪灵纪”中记载了唤作“雪灵”的种族,幼年时期需沉睡春、夏、秋三季,唯有冬季可自由行动。
待它们汲取了足够的月光,便能脱胎换骨,化作实力强大的月灵。
到那时,便可脱离了原有的束缚,自由行走在天地间。
崔雪翎很羡慕。
在小的时候她尚且也有过幻想。长大成人后,便不用拘束于宅院之中。
她想像话本中的大侠一般,惩奸除恶,亲眼看看地理志中提到的海洋与雪山,骑一次马,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
但是年龄渐长后,她明白真实的世间不像书中那般美好。
哪怕连家主爷爷都认可了她的聪慧与用功,她终究只是崔家的小姐。
待明年,她及笄、和议亲对象定下婚约后,她便会从一个宅院,大张旗鼓地困到另一个宅院了。
崔雪翎合上书,叹了口气。
若有来世,她不要当任何人家的女儿了。
她想当雪灵。
若真如此,不惜一切代价,她也会努力变强,获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