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雪翎及笄前半年,突然开始下雨。
原先还能在府中散散步,和姊妹们斗斗嘴,如今除了一日三餐,崔雪翎不得不整天闷在屋子里。
若只是下雨倒无甚妨碍,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发现家中长辈近日总是神色古怪,行迹匆匆。
为了不触更多的霉头,关更多的禁闭,她还是选择明哲保身。
雨一直没停,饭桌上的菜肴愈发简陋,某回受宠的大堂姐随口抱怨几句,便被掌掴了一巴掌。
那之后,再没有人敢议论任何。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某天天还没亮,崔雪翎被丫鬟摇醒了。
“小姐快起身,管家吩咐各房要赶紧收拾细软,趁夜逃跑!”
丫鬟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颤抖,崔雪翎瞬间睡意全无。
为何要逃跑?
在马车上,崔雪翎努力压下不祥的预感,反复思索这个问题。
赶在日出之前,他们举家来到了隔壁县。管家正有条不紊地安排行李搬运,崔雪翎待在不起眼处旁观。
这时,门口似有新一批行李到达,些许喧闹交谈后,一个个粗布麻袋被工人扛了进来。
直到最后一个麻袋进了库房,崔雪翎默默离开。
在管家的带领下家仆们效率很高,这会儿她住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
坐下的时候,她的浑身仍在不停颤抖。
整整一个粮仓的存粮,都在这了。
她不敢细想,昏然欲呕。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与伪善。
她无力做任何事。
从那之后,崔雪翎就病了。
食不下咽,药石无灵。
很快,她便瘦得形销骨立,不人不鬼。
长辈和兄弟姊妹们假惺惺问候几句便在没过问,反倒是平日里动辄打骂的崔老三时常召来大夫诊治、询问情况。
又过了一段日子,府中又有骚乱。
这回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崔老三背着她跑,四面八方都是打砸烧杀声。
盗匪很快注意到他们,追了上来。
崔老三气喘如牛,趁着夜色将崔雪翎放在隐蔽处。
“雪翎,在此处躲好!”
他转身欲走,被她拉住。
“爹!”
他没回头,甩开她跑远了。
僵在原地,崔雪翎失去了所有思考的力气和手段,只能愣怔地听着外面的惨案。
不知过了多久,她还是被找到,被拖出来扔在空地上。
缠绵病榻良久,又经历今夜动荡,她已无力站立,只能瘫坐着。
月亮从乌云中探出来,月光洒下冷色,照亮府中堆着的人。她不敢抬头,害怕看到熟悉的面孔。
为首者拿着刀指着她:“你是何人?”
“……”
为首者也不在乎她的回答,用一种打量的目光扫视她几番,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把她扛起来带回去。”
左右手下立刻来拉她。
“等等!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
她拼命挣扎,反被手下不耐烦地扇了一个巴掌。
“别动粗,”为首者好整以暇,“横竖只剩她这么一个崔家人了,长得也不错,带回去让老大开心开心。”
崔雪翎不知道是为亲人确定已经死绝了这件事感到悲痛,还是为刚刚他暗示意味浓重的话语感到绝望。
她只能拼命挣扎,嘶声呼救。
“放开我!救命,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脖子被用力掐住猛提起来。
“安静点,”那人咬牙切齿,低沉的嗓音压抑着情绪,“崔家人都该死,你们贪得无厌,偷运存粮,饿死了多少人……你有活命的机会,不感恩戴德,还敢不识好歹,真以为崔家人的命就比别人的命高贵?”
最后他几乎是吼了出来,震得崔雪翎耳侧一阵嗡鸣,窒息感铺天盖地。
绝望的她放弃了挣扎。
月亮升高了,进入她忽明忽暗的视野中。
据说人在死亡前会回忆起一生中最深刻的记忆,她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雪灵纪”。
若有来生,希望她能投胎成雪灵……
嗤——
雪亮剑光从天而降。
耳边传来惨叫声,挟持她的力量顿消。
新鲜空气再次涌入肺部,崔雪翎倒在地上,颤抖地呼吸着,却难以抵抗另一个世界的牵引。
有人走了过来,拂开她的乱发。她用仅剩的力气抬眸,看见了一双倒映着泠泠月色的眼眸。
生命的最后,她恍惚地以为地上也有月亮。
-
再次恢复意识,她已经成了鬼。
正当她困惑地认为,自己被崔家的恶行连坐导致无法投胎的时候,地府的官爷告诉她,她在尘世间还有未了之事。
“须得孑然一身,下一世方得安详。”
“若姑娘有疑惑,就照照镜子罢。”
这话听起来有些许怪异,崔雪翎不解照做。
眉心竟多了个半指长的疤痕。
她立刻用手抚摸,触感真实,并非眼睛有疾。
地府官爷调出前世镜。
她死后,令她免于受辱的少侠将她掩埋。
还找了块方正木头做碑。
不过他刚用剑刻了“崔”字的一竖,便犹豫停下。
随后将那“碑”插在她的坟墓上,就此离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姑娘需得找到此人。”
从此后,她便作为孤魂游荡。
时日一长,她竟在生与死的交界处修出一方小世界,当做暂时的归处。
——世人似乎称此类小世界为鬼域。
不过她并没有借此残害生灵。守真是第一个来客,也将是最后一个。
-
狂暴的攻击已经压制了被围攻的人。
崔雪翎忍住不适,上前一步,控制冰锥露出破绽。
守真抓住时机、突破封锁而来。
她迎面攻上,瞬息之间便和他对打了几个来回。
“雪姑娘,我们有话好好说!”
守真苦心规劝。
暴露鬼物本性的雪灵实力大涨,他又不愿强攻,一时间竟落了下风。
原来这才是他的第十二个劫难。
雪灵便是当时被他掩埋的崔家小姐,时隔多年再次寻来,又大费周章扯谎蒙骗,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杀他。
倘若果真如此,当日也不应救他。
那时他伤得极重,必是她锁住了逸散的灵魂,拖进鬼域——否则,他现在应当已经投胎了。
快想想还有什么忽略的点……
又是一道凌厉的攻击,守真侧身避开,不经意间捕捉到她脸上的突兀红痕。
电光火石之间,那个月夜的记忆翻涌而上。
他刚离开旧庙,无意间听闻崔家人将南县存粮全部偷运到新的宅邸中一事。
这便是赈灾粮迟迟未至的原因。
旭风目眦欲裂,趁夜赶往崔府。
他没想到的是,已经有人先他一步。
此起彼伏的火光染红半边天,府内却一片寂静。
旭风偷溜进去后,看到崔府尸横遍野,匪人尚在府中,围着名女子。
他们不仅拖拽她,还施加暴力。
女子的呼救声绝望凄厉,旭风陷入两难。
一方面,他本也来者不善,这些匪人们也均是受崔家残害的受害者。
另一方面,这位小姐骨瘦如柴,气若游丝,明显没有多久好活了,且并非崔家均是恶人,她养在闺阁,说不定一无所知。
在他天人交战时,一人突将崔家小姐拎起来,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
身体比思绪更快,旭风立刻跃出,打退了他们。
可惜,那位小姐仍旧撒手人寰了。
随后他为她找了个地方安葬。
本想立碑,落了第一笔后意识到自己并不知晓她的名讳,无奈作罢。将那只写有一笔的碑插在坟上,他继续出发。
只是在之后,他时不时便会想起这件事,想起她求救的话语,和最后的眼神。
若当时早些下定决心就好了。
再后来,他有意淡忘了那晚的事,这份踟蹰却永远留在了他的剑意中。
直到现在。
崔雪翎挥出一记重击,守真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一招,一剑刺出——
停在了她眉心正前方。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了。
那剑离她不过寸距,崔雪翎冷声:“你想干什么?”
“雪姑娘,稍安勿躁。我们先好好聊聊,”他调整呼吸,尽量让语气如常,“十分抱歉,我如今才认出你。”
这话没头没尾,崔雪翎却听懂了,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若非是你,我便能转世投胎了。”
她情绪似又有些激动起来,周围待命的冰锥蠢蠢欲动。
“雪姑娘莫非以为,那块碑刻录完整,你就能投胎了罢?”守真摇摇头,“不,换句话说,雪姑娘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么?”
“……何意?”
“恕我直言,世间未曾入殓的尸首不知凡几,无碑之坟并不稀奇。所以你投胎的关键并不在于碑,应当和我残留在碑上的剑意有关。”
“雪姑娘兴许也是这样想的,否则,当初为何要我教你习剑呢?”
“我说过,是因为我想入道……”
崔雪翎顿住。这是在她并非鬼魂的前提下撒的谎,放在如今的情形中自是荒诞不堪。
“你也察觉到关键在于我的剑意,但不清楚要如何解决,所以索性向我习剑。途中,你意识到我的剑意改变,又伺机挖掘我的过去,试图找到症结。”
“之后,你发现我姓崔,结合我与你说过的过往,联想到崔家便是导致我家破人亡的推手。”
她沉默。
“此事应当对你打击很大。混乱中,你失去了对鬼域的控制。因此,你假装想要杀我,引我杀了你,这样至少我还能回到身体——而你,哪怕是魂飞魄散都无所谓了。我说得对吗?”
在守真的逼视下,她无言以对。能够凭三言两语轻易看穿她伪装的人,也只有他了。
“你真是个傻姑娘……”守真强忍胸中的郁结,收剑,“我大抵知道破局之法。不过我有些饿了,刚摘的雪菇气味鲜美,请容许在下先熬一碗热汤,填填肚子罢?”
“啊?”
这是崔雪翎从未想过的展开。
守真淡笑:“在那之前,雪姑娘可否告诉我生前的名讳?”
“……我名雪翎,翎羽的翎。”
-
咕嘟嘟的声音与奇妙的鲜香闯入感知。
崔雪翎裹着毯子靠在冰壁上,似有些倦怠,双眸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守真盛出两碗汤,给她端了一碗,顺便察看她的脸色,感觉比先前好多了,顿感放心。
“雪姑娘也一起尝尝,暖暖身子。”
他靠坐于她身侧。
相识之后,他们从未在一起用餐。
许是因为鬼域不再稳定,守真原先缓慢的身体运转也恢复了正常,一天不进食顿感饥饿。
雪菇汤独特的香味诱得他食指大动,没几下便将一整碗吞入腹中。
他忍不住赞叹:“雪姑娘,雪山上竟有如此美味,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崔雪翎捧着碗没有接话,喃喃道:“你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既然她诚心诚意发问了,守真也直白告知:“最开始的时候。原因有二,其一,我翻阅过三遍《志怪图鉴》,从未听闻“雪患”一事,其二,雪灵一族天生地养,不曾存在亲属关系,更遑论家族了。”
她摇摇头:“果然不能将盗版书当真啊。”
她没头没尾地说完这句话,将那碗汤默默喝完了。
的确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