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了夜。
想起方才的事,雪灵的情绪还是很低落。
察觉她哭了之后,守真也没有继续说了。他顿在原地,好像有点不知所措。
雪灵擦干泪,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坐在屋顶上,她痴痴地望着月亮。
今夜的“雪患”有所减弱,恰好又是满月之夜,循着月光,她竟突兀回忆起了那晚。
同样皎洁的满月,淡蓝银辉洒向大地,照亮一切黑夜中的丑恶,也现出她的狼狈。
她不由得摸了摸眉心。
“雪姑娘。”
下面传来呼唤。
雪灵回到现实,循声望去。是守真。
他顺着梯子爬上来,在她身侧坐下,学她方才的姿势抬头望月。
静静分享了一会儿月光,雪灵打破沉默。
“守真,你们修道人士,讲究因果报应、宿命轮回么?”
守真思索片刻,答道:“恶人有恶报,善因结善果,此乃天道之法。然修道在于修心,倘若能对过往一笑置之,那也有一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雪灵猫着身子,将脸埋在折叠的双膝中。她真正想问的并不是方才的问题,是以守真的回答也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假设……”
犹豫着。
“假设?”
大抵知道她心情欠佳,向来缺乏好奇心的守真今晚十分捧场。
雪灵组织着语言。
“假设你因为雪灵一族过得很惨,那某个雪灵——比如我——遇到了困难,你会帮我吗?”
守真默然。
沉默得有些久,雪灵忍不住望去。
他只得无奈摇头:“雪姑娘,在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何?”雪灵追问。
他并未回答。
哪怕雪灵再想刨根问底,也无法逼迫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她对月亮伸出手。
浓稠的月光有如实质,手掌捞向半空,捧住了一盏。
“守真,你看。”
她献宝一样向他展示手中之物。
守真不出所料地面露惊奇。
雪灵双手一抛,月光如水一般泼洒在空中,形成球形薄膜包裹住二人。
月白荧光波光粼粼,身处其中,似梦似幻。
雪灵轻轻道:“你看,我们在月亮里。”
守真的脸被一层淡蓝笼罩,忽明忽暗。他似被这奇景征服,略有失神,只看着她,喃喃道:“……很美。”
“顺带一提,这是我自创的术法。”
他十分有眼力见地大夸特夸,末了加一句:“雪姑娘有如此神通,成为强大的月灵指日可待。”
雪灵的唇角微不可查地抖了下。然后勾起弧度。
“嗯,我也这么认为。”
封闭的球体自成小世界,隐秘被允许释放。两人都打开了话匣子。
“在下认为,雪姑娘定能凭术法独步天下,为何还要跟我习剑呢?”
雪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绕着一缕头发,略有些犹豫地回道:“为了变强罢。”
这回答有些驴唇不对马嘴,雪灵自是知道。
面对守真怀疑的眼神,她干咳一声。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天赋尚未显现。”
守真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自然好出口了。
“我的家族重视利益。”
相比雪灵,月灵才是家里真正受重视的群体。弱小的她自然而然成为隐形人,资源、地位不对等的生活过了很久。
哪怕她逐渐显露出潜能,这种现状也没有改变——
“为何?”
“因为身份。”
雪灵语气淡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无论哪个种族,都有鄙视链。
比如雪灵和月灵。
比如月灵的雪灵后代和雪灵的雪灵后代。
她这一支从未出过月灵,在族中便是鄙视链的底端。
排挤不在明面上,但终归是不适的。
每有这种时候,她都会看月亮。
“沐浴着月光,仿佛也汲取了能量。”
就这样,某一天,她突然获得了月光亲和力。
虽然仍未获得族人认可,但至少她获得了前进的动力。
她埋头钻研,自创了不少术法。
她想成为强大的月灵,前往世间行侠仗义。
可是后来才知道,她永远无法变成月灵。
“为何?”
守真又问了。他皱着眉,真心实意为她感到担忧与不公。
雪灵抿唇一笑:“之后再告诉你。总之,我意识到这点后,决定换种方式实现目标。”
身为雪灵,如何才能跳脱天生的束缚,自由活动于世间,无论春、夏、秋、冬呢?
入道修行!
唯有此,才能悟透天道伦常,脱胎换骨。
“所以你才让我教导你习剑?”
守真面露迟疑。
“雪姑娘,恕我直言,我的剑技尚未达到能教习的境界,恐怕会耽误……”
“可是我觉得你很厉害啊!”
他定住了。
她一字一句道:“你不仅博览群书,更是一个厉害的剑修!”
雪灵不希望看到有人自我贬低。
尤其那人是守真——或者说旭风。
所以,她用视线牢牢锁住他,尽力释放出最多的真诚:“无论你现在怎么想自己,但我认为你聪慧过人,实力强大,心地善良,为人可靠,嗯,脸也很好看。”
守真嘴微张,似震惊,似呆滞。
雪灵觉得今晚的守真脑子转速兴许比较慢,一愣愣的。
“守真……旭风,我很相信你,你相信我吗?”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
月色下,月光中。
月白色的朦胧世界只有他们两人。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紧紧闭着唇,看着她,一瞬不瞬。
良久,他道:“你我二人不过认识短短半月,为何……”
他没有说完的话雪灵自然意会。
“这是月亮告诉我的。”
她笑着信口胡诌:“不管认识半个月,还是一周、一天,我相信月亮,就像相信你一样。”
雪灵知道这话很不知所云。
但对此时的守真很管用。
弦月在他瞳孔中升起,折射出明显的水弧。
守真侧过头,望着“月球”内壁,声音低哑:“谢谢。”
雪灵有些错愕。她略不自在地站起来,上半身穿过“月球”。
“不用谢,如果真的很感动,明天教我新的剑法吧。”
顺嘴调侃了一句,她便打算滑下雪屋。
“等等!”
他握住她的手腕,立刻又和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
“抱歉……”
雪灵很疑惑。他现在应该更想独处吧?
“怎么了?”
隔着“月球”壁,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球内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会:“可否告知你的名讳?”
雪灵恍然大悟。
对方已经告诉了自己他的两个名字,而自己在当时相识的时候只是敷衍地告诉他——
“你就唤我雪灵吧。”
似乎的确有些不妥。
不过。
“我没有名字。”
他许是很错愕,呼吸都停了一瞬。
雪灵无奈:“你就唤我雪灵吧。”
-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等候在门口。
昨晚上说完那句话后,她也不等守真的反应,自行回屋睡了。
雪灵睡外间,将更暖和的内间留给守真。
所以从那之后,他们就没有碰过面了。
雪灵复习完一遍入门剑法,还未等到他,有点犹疑。
难道是昨天晚上莫名其妙说了很多深入的话题,他有点无法面对她?
雪灵揣摩了一下,认为不太可能。
正当她打算进屋看看的时候,门开了。
如往常一样的守真出现。
……也不能说和往常一样,他的表情略带尴尬。
“雪姑娘,我的辟谷丹快要吃完了,能否告假半天,容我去寻些食物?”
噢——
恍然大悟的雪灵才想起,人类守真是要吃饭的。
原来最近这段时间他都靠辟谷丹撑着。
“方才整理了一下芥子囊,原以为还有一瓶,没想到怎么也找不到了。”
守真似有点羞赧。
也不奇怪,他向来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如今却不得不袒露出偶尔的粗心大意。
雪灵很包容。
“我和你一起去,另一面山坡的树林里,有雪菇和松果,运气好还能遇到雪兔。”
在原住民的带领下,二人很快就到了那片树林。
“原来你的树枝是在这里捡的。”
“对啊,我挑了好久呢。”
昨夜开始雪就停了,松软的雪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雪灵本来走在前面引路,不知不觉间落到了后面。她盯着守真略大一些的脚印,对准踩进去。
随后,她又蹦蹦跳跳地踩进了剩余的脚印里。
这个游戏令她乐此不疲,一不小心撞到了障碍物,一个踉跄就要往后倒,
罪魁祸首忙拉她站稳。
“你好端端的停下来干嘛?”
守真失笑:“是在下孤陋寡闻,好奇雪灵姑娘是否在修行新的步法,没想到……”
她撇嘴,避开调侃的目光。
“快走快走,再往前有浆果。”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打野。雪灵负责指路,守真负责干活。没一会,守真的芥子囊就满满当当。
浆果颇具地域特色,被冻得嘎吱嘎吱的,咬开又是丰沛的清甜浆汁,连守真这类不重口腹之欲的人都吃了不少。
“雪姑娘既也喜爱这果子,为何这段时日不曾前来采摘?”
“果子年年有,远方来客却是头一遭,当然是以你为先,哪还想的起果子呀。”
守真轻咳一声。
她疑惑:“你着凉了么?”
“没……”
嘎吱嘎吱的踩雪声轻忽,两人没再说话。
宁静之中,更显天地辽阔,一时兴起,雪灵快走几步,抽出守真借她的剑。
入门剑法起手式出——
她有自知之明。
修习日短,使出完整一套剑法已经难得。所以她随心所欲,并不追求动作完美。
横挥、劈刺、上挑……
福至心灵,她突然闭上眼,任由手中剑刃牵引身体动作。
放空思考后,时间仿佛变慢了,压在最深处的关于剑的回忆反而翻涌而上,鲜明如初。
满月之下,雪白剑光气势如虹。
击退最后一人,持剑的手凑近,捋开她的乱发。
她看进了一双盛满月光的眼睛。
直到现在,也无法忘却。
-
酣畅淋漓地落下最后一个动作,雪灵怀着难明的忐忑看向守真。
他立在原地,眼神恍惚。
“……守真?”
雪灵凑近,轻轻推他一把。
后者大梦初醒,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你刚刚有看我舞剑吗?”
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嗯。”
雪灵狐疑:“那你觉得怎么样?”
“……雪灵姑娘,实有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
“不,没什么,”守真掩饰般摇摇头,“只是看到雪姑娘使这剑时如此畅快,不免令我想起了往事,有些感慨。”
雪灵手中的是守真借她的剑。
剑柄布满风霜,剑刃却依旧锐利,可见主人对他的爱护。
“此乃我幼时习剑所得,姑娘若不弃,便赠予你罢。”
“这应当是你父母送的吧?”
雪灵犹豫。如此意义非凡,真的要给她么?
她无意识地左右翻看,兀地捕捉到了不和谐的折射光。定睛一看,思绪霎时一片空白。
剑格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字。
崔。
“徒留也是浪费,不如转赠给姑娘,望它能……”
嗡鸣声凿进眉心,剧痛令雪灵低呼一声,踉跄朝后退去。
一双手扶住了她。
“雪姑娘,你没事吧?”
嗡——
头痛欲裂。
她反抓住守真,力气大得反常:“你姓崔?是南县人?”
雪灵瞪大眼,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天旋地转中,他的声音很模糊。
“对,怎么了?”
雪灵紧紧捂住眉间长痕,呼吸急促。
突然起了大雪。
雪花落到她脸上、身上,久久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