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大国师府偏院的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
洛里奥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暖阁不大,陈设却比正堂齐整得多,一张矮榻靠墙放着,铺了层素色的锦褥,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瓶中插了两枝新折的桃花。最扎眼的,是榻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裳,玄色的袍子,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形制明显是照着大晏朝的样式赶制的,但花纹又透着几分异域的风骨,像是刻意保留了什么。
衣裳旁边还搁着一双靴子,黑色缎面,大小看起来是照着他在棺中那双旧靴的尺寸估摸的,估得不太准,稍微大了一些。
洛里奥站在原地看了那叠衣裳很久。暖阁的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薄薄地覆在那些针脚上,看得出来有些地方缝得急,线头没藏好,歪歪扭扭的,像是做的人并不擅长针线,但赶得很急。
他收回视线,在矮榻上坐下来,开始感知体内的魔力。自醒来之后,那些力量就像被埋在深水底下,沉重、凝滞,怎么都够不着。可此刻当他静下心来仔细探察,忽然发觉水底的压力似乎松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撬开了一条缝,极细微的,但确实有魔力在缝隙中缓缓渗透出来,凉丝丝地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白日里还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变了?
洛里奥微微蹙眉,闭上眼开始探索契约。银色的丝线在他体内延展开来,从手腕处的纹路出发,顺着经络游走,一点点攀向更深的层面。那种压制他的、来自这片土地的古老力量,依然厚重,依然不可撼动。但在边界的某个节点上,压制的密度似乎不均匀,像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一下,出现了细如发丝的裂纹。
洛里奥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压制松动是好事,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他在暖阁的矮榻上坐了一整夜,闭着眼睛让魔力缓慢地在体内流转,一点一点地适应这片土地的规则。
这一夜,大国师府安静无事。
翌日午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洛里奥?”门被推开一条缝,林荼探进半个脑袋,阳光随着她的动作铺洒进来。今日她穿的是一身绯色的国师袍,但款式要日常许多,领口和袖口滚了金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赤金簪子固定,脸颊两侧依旧垂着姬发,但弧度明显比平日更规整。
洛里奥被阳光刺得闭上眼睛,缓和一会儿后又睁开看着她,道:“太亮了。”
闻言,林荼匆忙跻身进屋,关上门把阳光隔绝在外:“关上了。”
“颜色,刺眼。”
“?”会错意的林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看他,表情复杂,“这个颜色还好吧?再说了,宫宴不穿得隆重些,岂不是丢陛下的脸?”
洛里奥没有接话,目光移向她身后桌上的那叠衣裳。
“东西你来拿走?”
“嗯?”林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反应过来,“哦,那套衣裳是给你做的,赶了半宿的工,你试试合不合身。今日我要进宫赴宴,你留在府里别乱跑,让人看见就麻烦了。”
洛里奥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困惑:“你还会做衣裳?”
“谁说我做的了?”林荼理直气壮,“我让府里的绣娘赶的。只不过我监了工,料子和样子是我挑的。”
“线头没藏好。”
林荼愣了一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见:“行了行了,你今日老实待着,宫宴结束挺晚了,你别等我。”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昨晚有没有感知到什么异常?”
洛里奥看着她,安静了片刻。契约的银线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他捕捉到了她此刻的情绪,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担忧,像是要出门办事但不确定家里养的猫会不会拆家。
“没有。”他道。
“那就好。”林荼松了口气,朝他摆了摆手,“老实待着。”
她的脚步轻快地远去了。洛里奥坐在矮榻上,听着院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的银色纹路,安静地跳着,不急不缓。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丝极淡的紫色魔力,点在左手腕的银纹上。银纹微微一亮,一丝感知魔力顺着契约的通道无声无息地流了出去,像一根极细的蛛丝,轻轻搭在林荼的契约纹路上。
他没有说谎,昨晚确实没有异常。但她今日要去的宫宴不同。那封帖子上的怨力虽然微弱,但足够他辨认出那是带着明确恶意的东西。他本可以告诉她,但他并不是多嘴的人。
洛里奥靠着墙壁闭了眼,银发铺在锦褥上。小国师在明处,他在暗处,她应付不来的,他再出手也不迟。再怎么说,她现在还顶着个契主的名头。契主死了,他在这片被法则压制的土地上,大概也活不长。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然后安安心心地闭目养神去了。
皇宫的宫门大开,迎宾入内的仪仗摆得很足,一路铺了红毡,宫人列队两侧,远远望去,林荼那身绯色国师袍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林荼面上端着得体的微笑,心里的嘀咕却已经翻了好几圈。
不大对劲。
她虽上任国师不满一年,但朝中对她这个位子虎视眈眈的人不在少数。文官嫌她年纪小、出身道观,算不上正经的修行中人;武将嫌她手无缚鸡之力,只靠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才得了圣眷。平日上朝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见了面行礼都敷衍。
可今日她踏入宴厅的那一刻,满堂的官员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笑容堆得比御花园里的假山还高。
“林国师来了!”
“国师今日气色真好。”
“上次接待西洋传教士一事,国师功在社稷啊!”
林荼笑着点头应付,心里警铃大作。这些人热情得太过分了,简直像是一群黄鼠狼给鸡拜年。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明显不对劲的东西,但总觉得有几道目光黏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让她后脊发凉的审视。
更奇怪的是徐贵妃。
贵妃徐琪儿坐在皇帝谢渡身侧。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妆容精致,远远看见林荼进来,便笑着朝她招手,那笑容甜得能腻死人。林荼上前行礼时,徐贵妃竟亲自从座位上下来,伸手将她扶起来,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林国师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这颜色衬得皮肤白。”徐贵妃笑容满面,“本宫前些日子得了一匣子南珠,品相极好,回头差人给国师送去,镶在簪子上正合适。”
林荼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面上笑着谢恩。
徐贵妃入宫已有两年。林荼对这位贵妃的印象一直不深,只记得她在人前总是温婉得体的模样,话不多,笑容恰到好处,像一尊漂亮的瓷人。但此刻近距离看她的眼睛,林荼注意到她的眼眶底下有一层厚厚的脂粉,遮住了底下的青色。不知是何原因,她握着自己的手力度有些大,微微发颤像在极力压制什么。那双眼睛弯着笑,瞳孔里却像结着一层薄冰,冷得没什么活气。
林荼礼貌地抽回手,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谢渡今日心情极好,酒过三巡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红光满面地举杯朝林荼遥遥一敬:“林国师这次替朕接待西洋使团,扬我大晏国威,朕心甚慰。来人,赐国师御酒三杯!”
林荼起身谢恩,饮了酒,笑着应付了几句场面话。她注意到谢渡看她的眼神,比平日更热烈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但是本能拒绝去辨认的东西。
她借着酒意,起身向皇帝告了假,说要去御花园透透气。谢渡点了点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御花园的春夜,百花开得正好,空气中浮动着一种甜香。林荼站在一处假山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把方才席间被熏得有些昏沉的脑子清了个干净。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昭昭表妹。”
谢渡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酒气,比平日低沉几分。
林荼听到许久未闻的小名,一时恍然,转过身便见谢渡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周围没有跟着内侍和宫人,显然是特意遣散了身边的人。
谢渡今年二十一岁,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温润,气质儒雅,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他站在假山下,看着林荼,目光里有一种林荼不太想面对的柔软。
“陛下怎么出来了?”林荼笑着退了一步,保持臣子的距离。
“朕有话想跟你说。”谢渡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一步的距离又填上了,“表妹,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朕看你今日一直心不在焉。”
林荼心念一转。她确实有心事,是关于渡洋解契的事。既然谢渡提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说出来。
“陛下圣明。”她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臣确实有心事。臣自上任以来,修为难进,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出趟远门历练一番,云游四方积攒功德。臣想向陛下请辞一段时间,望陛下恩准。”
一阵微风刮过,谢渡楞在原地。他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消失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声音也高了几分:“你说什么?你要离开?”
“只是暂时——”
“不行。”谢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断然,和方才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帝判若两人。他眉头低压,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林荼的手腕,“朕不准。”
林荼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住,本能地往后缩手。可她越想逃离,谢渡握得越紧,就连指节都在发白。林荼瞧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惊惶的东西,像是她方才说的“离开”二字踩中了他某根绷到极限的弦。
“昭昭,你不能走。术法之道朕虽然不懂,但有朕在,没人可以动摇你的大国师之位。你需要什么天材地宝、文书古籍,朕都可以赐予你,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精进术法。”
“你及笄大劫已经熬过去,朕是天子,以后有表兄护你周全……昭昭不要再离开。”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几近恳求的意味,“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
谢渡的语气似有一种百转千回的苦涩缱绻,林荼的脑子嗡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攥紧。
她心大,这没错。但此刻谢渡的表情、语气、动作,以及他眼底那种她见过太多次、刻意忽略过太多次的东西,像一盏猛然亮起的灯,把她面前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林荼瞬间明白了。眼见那层窗户纸就要被谢渡挑破,直觉告诉她不能让他再说下去。
“臣感念陛下恩情!”她飞快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声音比方才大了三分,语气斩钉截铁,“昭昭福薄,蒙受皇恩无以为报,唯有一腔热血尽付朝廷,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说着后退,朝谢渡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起身后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抛向天空。
谢渡看到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到林荼手心后被她双手合拢盖住,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须臾无言后,莹白的手指移开,三枚碎裂的铜钱赫然摆在林荼掌心。
“这是?!”
林荼将手心碎裂的铜钱收回,道:“如陛下所见,近日卦象所示,微臣劫难将至,若不外出云游精进术法积攒功德,恐有性命之忧。臣绝非推诿国师之责,实是…实是迫不得已!”
“林荼命若蒲草、孑然一身,云游途中若有幸化解灾劫便罢,倘若命数至此……”林荼低垂着头没有看向谢渡,语气却释怀一般难得轻松下来,“臣已备好看家传承于大国师府,陛下取之亦可护佑我大宴朝,林荼虽死无悔!”
“望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