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渡张了张嘴,那些还没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看着林荼的眼睛,在那双狐狸眼里看到了一种少有的、毫不含糊的认真和拒绝。
她知道了……
他的昭昭,明白了他隐秘多年的心意,可依旧毫不犹豫地拒绝。
谢渡不禁回忆起幼时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林荼,她那时明明那么喜欢黏着他,自己不管走到哪,她总追在他身后,就连父皇都天天调侃说昭昭是他的小尾巴。
他记得自己起初是有些烦的。一个没了父母依靠的小屁孩,天天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明明是个容易招邪的极阴之命,却口口声声说什么要保护他,真是可笑至极。
直到昭昭六岁那年,太真观观主把她从皇宫带走,从此他身边再无这么一个小尾巴。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清净了,可第二天他就后悔了,道法之路艰难,昭昭表妹天生娇贵,年龄又尚小,怎能承受得住清修的苦!
直到那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他哭闹着要母后把昭昭接回来,却得知昭昭身有命劫,为保命必须如此。自那以后,他便再也不任性了,勤勤恳恳扛起储君的责任,只偶尔偷偷上山瞧一眼。看到昭昭在太真观宛如混世魔王的表现,他才放下心来,专心为将来接昭昭下山努力。
他如今确实做到了,万民拥戴的少年天子可以给昭昭想要的一切。
可他们缘何变成今日这般情景,自己为她空置后位至今,昭昭却只想与他论君臣。
谢渡感觉心脏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留下血淋淋的窟窿。眼前人礼貌疏离的态度让他澎湃的感情没有归处,仿佛昭示着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幻想罢了。
他把一腔苦涩咽了回去,握着林荼手腕的力道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沉默。
花香在春夜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苦。谢渡退后了一步,垂下眼睫,脸上的表情从惊惶变到失落,从失落到一种平静的、认命的释然。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你自遵从自己的想法去吧。”
“昭昭,保重……”谢渡说完,转身匆忙离去,孤独的背影融进了回廊深处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谢陛下。”林荼再度躬身行礼,心中短暂闪过丝丝缕缕离别的难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处,心中默念了一声保重。
大国师府。洛里奥本在暖阁中闭目探查血契,忽然腕间银纹一跳,少女的心绪传来一阵锐利的波动。他缓缓睁开眼睛,想要屏蔽这种累赘无趣的情绪,可那心绪却像是指甲拨过琴弦奏出的乐曲般杂乱无章,在他周身层层环绕着,无孔不入。
洛里奥叹了一口气,起身打开了暖阁的窗子,夜风裹挟着花香而来,他望着浓稠的夜色,寻找着远方宫墙里的灯火……
林荼望着谢渡离开的方向驻立良久,直到一阵冷风袭来,四肢察觉到凉意,她才收回目光。
她不敢再多耽搁,平复了心绪便起身准备出宫。出了御花园,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脑子里还在琢磨谢渡方才的反应。想得出神,没注意身后有人快步跟上来。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国师大人。”
林荼回头,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正朝她行礼,面容普通,表情恭敬,手里端着一只漆盘,盘中摆着一壶酒和一只倒扣的酒杯。宫女低着头道:“徐贵妃娘娘说国师方才饮酒不多,特意命奴婢送一壶醒酒汤来,请国师饮了再出宫。”
林荼看着那壶“醒酒汤”,心里那根方才在宴席上竖起来的弦又颤了一下。她笑了笑道:“替我谢过娘娘,我不——”
话没说完,那宫女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手中的漆盘一歪,酒壶和酒杯哗啦一下全朝着林荼的方向砸过来。林荼本能地往后一躲,但还是慢了半拍,大半壶温热的液体直接浇在了她的袖子和前襟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国师大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林荼低头看着自己那身绯色国师袍,前襟湿了一大片,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淌,滴在地上。浓重的酒气混着某种她说不清的、若有若无的异味钻进鼻腔。她微微皱眉,身为修行之人,她的嗅觉比常人灵敏许多。这酒里除了酒味,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酒的东西,甜腻腻的,像某种花被碾碎了浸泡在里面。
“你这酒里加了什么?”她问,声音还是平静的,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那宫女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磕起头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就是普通的醒酒汤,是贵妃娘娘亲手吩咐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国师大人若不信,可以叫太医来验——”
“行了,起来吧。”林荼打断她,收敛了神色,笑了一下,语气随和,“一件衣裳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带我去偏殿换身衣裳,这个样子出宫,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宫女如蒙大赦,连声道谢,领着林荼往宫道深处走去。林荼跟在她身后,看着那宫女的后脑勺,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一下左手腕,指尖凝出一丝灵光,在那湿透的衣袖下悄然画了一道极小的感知符。
宫女领她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推开门,躬身请她进去。
“国师稍候,奴婢这就去取干净的衣裳。”
林荼跨进门,扫了一眼殿内。屋子不大,陈设简单,窗户都关着,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甜香味,和那壶酒里掺的东西很像。她吸了一口,便觉得太阳穴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迷药。
她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把气息转成了内息,表面上做出微微发晕的模样,扶着门框晃了晃身子。
“国师?”宫女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声音里的恭敬已经褪了大半。
“嗯……我有点头晕……”林荼装模作样地扶着额角,踉跄了一步,顺势往门边的墙上一靠。
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是门外落锁的声音。
林荼靠在墙上,听着宫女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脚步声轻快而稳定,一点心虚都没有,显然这种事做得驾轻就熟。她等着那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身来。
屋子里甜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林荼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飞快地折了一个小人,咬破指尖在纸人头上点了一点,低声道:“替。”
纸人落地,赫然变成了她的模样,歪在墙角,闭着眼睛,像是在迷药中昏睡过去的样子。而她本人则无声无息地走到窗边,从袖中抽出两根银针,插入窗栓缝隙,轻轻一拨。窗户应声而开。
夜间的冷风灌进来,殿内的甜香瞬间被冲淡了许多。林荼翻窗而出,双脚落在殿外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她蹲在窗下的阴影里,脸色因法力损耗有些苍白,可顾不得许多,她连忙运转内息,感知着方才留在宫女身上的感知符。
方向是东南。御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