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荼抬头,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我活这么久没受过这种罪”的无声控诉,干笑了一声。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拂起林荼脸颊两侧的姬发。洛里奥藏在树荫下,看着夕阳洒在林荼身上,就连她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契约纹路都闪着暖橙色的光。
他突然上步蹲下,一把抓住身旁少女的手,遮住那晃眼的契约纹路,惊得林荼瞪大了一双狐狸眼。
“你做什么?”
洛里奥沉默一瞬,旋即不着声色松开她的手,抬眸注视着她,“跟我走,用契约的共享能力。”
林荼莫名觉得自己被他第二次鄙视了。
“行行行,你厉害,”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学着他的语气装腔作势,“带路吧,洛里奥大人。”
洛里奥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他闭上眼,左手腕的银纹微微亮起,片刻后睁开眼,朝一个方向走去。
“跟上。”他说。
林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银发在风中飘动的背影,心里犯着嘀咕。这家伙对什么都一副不感兴趣的懒样子,可方才感知她记忆的时候,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分明就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做派。什么厌世贵公子,明明就是个控制狂。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手腕上的银纹在阳光下暖暖地跳着,和前面那个银发男人的心跳同频。
·
大国师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林荼推开偏厅的门,大案上还是一片狼藉,银针钉在墙壁上,符纸散落满地,那个闯祸的铜匣子翻倒在蒲团旁边。她心虚地把铜匣子踢到案底,回头看了洛里奥一眼。
“你……随便坐。”
洛里奥站在厅堂中央,银发从肩头垂下来,紫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屋子四周。林荼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些地方会多停留一瞬,比如案头那几卷翻烂了的道经、墙角那堆她画废了的阵法草图,以及角落里没来得及收拾的铜钱。
“你在看什么?”她忍不住问。
“你的东西。”洛里奥收回目光,在圈椅上坐下来,姿态极其自然,“很乱。”
林荼深呼吸:“……谢谢夸奖。”
她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在蒲团上坐下来,盘着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说正事。”她清了清嗓子,“这个契约,你一定有办法解开。对吧?”
“有。”洛里奥端起茶杯,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的力量被这片土地的法则压制。解开契约需要动用本源魔力。”他把茶杯放回案上,紫眸看着她,“必须回到我的领地。那里有我的延续之火,本源魔力复位后,借火的力量,可以斩断灵魂层面的绑定。”
林荼盯着他看了半天。手腕上的银纹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暖流,在她感知里就是“真话”的触感。
“你的领地在哪?”
“海的另一边。”
林荼沉默了,试探性问道:“多远?”
洛里奥思索了片刻,似乎是在换算什么古老的计量单位,“渡洋,一个月。也许更多。”
林荼:“那些带你来的传教士位置,你能找到吗?”
洛里奥闭上眼睛,沉默一会儿后复又睁开,“感受不到……”
林荼往后一靠,仰头看天花板。
“行吧。”她吐出一口气,“那也不能让你就这么在我府里白吃白住。我好歹是大国师,让人看见我跟个来历不明的异域男子住一个屋檐下——”
“你方才说,”洛里奥偏过头直视她,紫色的眼睛一片虚无,“你要用封魔大镇镇压我?”
林荼的嘴角僵了一下。大国师府底下有个师祖留下的封魔大镇,她方才进门前确实动了这个心思,但显然阵法针对这外域魔物没什么效果。
“那是误会。”她干笑着回应,“我府里那个大镇是自动感应的,你看它也没能把你怎么样对吧?”
洛里奥没有拆穿她的话。他直起身,银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领口下一截苍白的脖颈,修长的手指捏住自己左手腕上的银纹,轻轻一拈。
林荼感到左手腕一阵灼热,银纹像被唤醒了一般浮出皮肤,一道银光从她腕间射出去,连上他腕间的纹路。银线在两人之间绷紧,微微颤动,然后缓缓变粗,从发丝般的细线变成了小指粗细的光带。
林荼看着那道光带,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它上面流过来。温热绵密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像泉水一样注入她体内。她摊开手掌,指尖浮现出一点紫色的微光,不是灵火符的橘红,也不是罡斗术的青白,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幽冷的紫。
“这是……”
“我的力量。”洛里奥松开手,银线回落,紫光消散。“你我之间术法本源相似,但呈现不同。契约把我们连在一起,你是契主,可相信了?”
林荼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为什么我解不开?”
“因为契约的根源不在你我,在这片土地的法则里。契约双方若长久失衡,契主的力量和生命将会流失饲养从者。”
“什么?!”林荼感觉五雷轰顶。
洛里奥的声音平淡:“你在这里签下了契约,但你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我若被法则长期压制,你的力量早晚会反饲被吸干。等到你的法力反饲终尽之日,我亦难以存活。你我性命相连,只有回到我的领地破除法则压制,才能解除契约各自安好。”
他说着,忽然站起来,朝她走近。
林荼还沉浸在法力反饲的悲痛中,下意识往后退,背抵上了大案,“你做什么?”
洛里奥在她面前停下,俯身,银发垂下来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凉里。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到那双瞳孔里极细微的、像冰裂纹一样的纹路。
“契约的成因是血与吻的交换。”洛里奥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古书,“你要解除它,就要先理解它。”
言罢他偏过头,毫无征兆朝她凑近。
直到唇上传来温凉柔软的触感,林荼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脑子嗡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推他。手掌刚碰到他的胸口,她忽然想起了古籍上关于契约的记载,转而猛地划破指尖,反手将指尖血点在洛里奥额头上。
“以契主之名,止!”
洛里奥的动作停住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似的,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银发悬在半空,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惊讶。
“你不要脸!”林荼手忙脚乱跳起来骂他,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洛里奥沉默看着她,一双紫眸中尽是困惑,还带着几分被责备的疲惫。血族的契约仪式本就是这样,他不明白对面的小国师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契主权限用的不错。”短暂失神后,他不以为意,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淡淡的赞许,“你比我想的聪明。”
“你!”林荼被洛里奥气得拿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带血的指头都在发抖。
洛里奥被定在原地,看着那带血的指头在眼前乱晃,法则压制下的嗜血本能再度失控。他的双眼眸色由紫转红,在那一直乱人心智的指尖颤抖着凑近的一瞬间,张口将其含住,舌尖卷走上面甘甜的鲜血。
“你干什么!”林荼被他接连的操作臊得脸色通红,匆忙将手收回,难以置信盯着指尖上快速愈合的伤口,“至阳指尖血你都敢吸啊?!”
她把未干涸的血抹干净,退后三步,改用拳头指着他,“你再靠近我试试?”
太无礼了!要是被人知道她堂堂大国师被一个外域魔物接二连三制裁了,让她以后怎么混?
洛里奥银发垂在脸侧,眼眸颜色缓缓恢复成清雅的紫。他从发丝间看着她,表情比方才生动了一些,不知是为自己的失控苦恼还是被她混乱的情绪感到迷惑。
林荼瞪着他数落了他一顿,从“外域魔物不知廉耻”到“活了几百年白活了”,骂得口干舌燥。洛里奥被定着,安安静静地听她骂完,紫色的眼睛半阖着,像一只被训斥了但根本不在意的猫。
解了气,林荼解开了下在他身上的限制。契主权限是双向消耗的,她也支撑不了太久。而且他说得对,契约的根源不在这里,她拿他没办法。
她松开契主权限,洛里奥的身体恢复了自由。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银发在腰后晃了晃,“你骂完了?”
林荼深吸一口气:“骂完了。”
“那继续谈。”他重新坐回圈椅,姿态依旧优雅,“你我同回我的领地,到了地方,我燃断契约,你便可回国继续做你的大国师。”
林荼看他神色认真,血契传来的触感告诉她,洛里奥说的是真的。
方才的不愉快顿时被她抛却脑后,心情也好起来。
这事闹的!看咱大国师助人为乐护送别家祖宗返乡尽显我东方大国风范!
“没问题!本国师会亲自送你回乡。”她一屁股坐回蒲团上,“但是我有条件。”
洛里奥看着她,等她说。
“第一,在外面你得听我的。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虽然我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东西在哪,但至少表面上你得听我的。第二,不准随便吸人血,更不准吸我的血。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他,表情认真了一些。
“你得告诉我,地宫里怎么回事。”
洛里奥的紫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沉睡之前,”他的声音很轻,“我的子民中有人不同意。他们认为我不该将自己封印。他们……在找我。”
“找你做什么?”
“让我回去。带领他们。”
手腕上的银纹传来微弱的颤动,林荼看着他,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其淡的什么东西,是厌倦,是疲惫,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分辨不清。
她忽然有些心软。
这感觉很怪。一个把自己封印的厌世血族始祖,明明跟她非亲非故,还吸了她的血,绑了她的命,可她现在看着他,偏偏觉得他有些可怜。
林荼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伸出手,亮出手腕上的银纹。
“那就这么定了,洛里奥。宫宴之后,我亲自送你南下渡洋。我林荼说到做到。”
洛里奥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腕,银纹在室内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有回应她的豪言壮语,只是偏了偏头,银发从肩头滑落。
“宫宴?”
“对,圣上为我办的庆功宴,就在明晚。”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在我们出发之前,你老实待在我府里,不准乱跑,不准乱碰我的阵法,更不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准再提什么契约吻的事。”
“嗯。”洛里奥靠在圈椅上,银发铺了半张椅子面,紫色的眼睛半阖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厌世的猫。
窗外暮色渐沉。那根看不见的银线,在两人的手腕间安静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林荼背对着洛里奥翻找符纸,翻着翻着,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起老观主说过的话:丫头,你命格极阴,容易招邪,也容易跟邪物纠缠不清。记住,契主之道,在于心定。心不定,契就成了枷锁。
她当时还小,叼着根糖葫芦问:“那要是心定了呢?”
老观主摸了摸她的头,笑得意味深长:“心定了,契就成了缘。”
林荼把一卷符纸抽出来,又塞回去,又抽出来。
什么缘不缘的。她只是倒霉罢了。
她回头偷偷瞥了洛里奥一眼。银发男人靠在圈椅上,似乎已经睡着了,紫色的眼睛阖着,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安静得像一尊大理石刻的神像。
可她知道他没睡着。因为手腕上的银纹还在跳,平稳且沉静,像某种古老的、被藏得很深的脉搏。
林荼收回目光,把符纸整整齐齐地码好装箱,收拾完这一切,她将宫宴的帖子从大案下取出收入怀中,转而离开厅堂,乐呵呵去挑选明天宫宴要穿的服装。
小鸟一样欢快的人没了影子,厅堂里安静下来。洛里奥侧耳听着渐远的脚步声,悄悄睁开了眼眸。
那封帖子上似乎有一丝微妙的怨力,尽管非常微弱,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看来明晚的宫宴,小国师大概不会过得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