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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契约

林荼做了个梦,梦见太真观后山的桃花开了,老观主坐在树下喝酒,笑眯眯地朝她招手——“丫头过来,师父教你个新阵法。”

她欢欣雀跃跑过去,跑了一半,老观主突然变成了一个银发男人。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在地底埋了千年的瓷器,没有一丝血色。五官的轮廓极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可偏偏身上带着一种柔和淡漠的气质,中和了他凌厉的长相。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她,嘴唇上还沾着血,配上那漂亮到无法形容的异域容颜,整个人显得靡艳至极。

林荼猛地睁开眼,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颊上,是活物的呼吸。昏暗里,有紫色的光亮了起来。

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在黑暗中亮着幽紫色的冷光,像两颗淬了毒的宝石。瞳孔是竖的,像蛇,又像某种猫科猛兽,正一动不动盯着她,没有任何情绪。

林荼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三息。第一息,她意识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身上。第二息,她意识到这人是棺材的主人。第三息,她意识到自己方才跌落时亲了这个人。

造孽啊,自己一通操作下来把亡者打扰得都死不瞑目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伸出手盖上男子的眼睛,片刻后试探着移开手。

那双漂亮的紫眸依旧看着她,这次她也看清了男人的容貌。

“……”半晌相顾无言。

是,梦里那个外域鬼,他的唇角甚至还沾有浅淡的血迹。

“天尊啊!”林荼尖叫着弹起来,边爬边从袖中摸出灵火符,色厉内茬放着狠话,“宵小莫近!我可是大晏朝的国师、皇帝陛下的亲表妹,一道符下去能叫你灰飞烟灭……”

灵火符上火光腾起,照亮了四周,也照清了棺材里异域鬼的面容。

男人坐起身,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一直铺到棺材底部,在灵火符的暖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穿着一身林荼从未见过的黑色衣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样式与东方的服饰全然不同,却自有一种古老而矜贵的气度。

林荼的灵火符在指尖慢慢燃尽了。墓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水声,一滴一滴,像更漏。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银发从肩头滑落一缕。他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干涩,却依然听得出优雅的底色。

“……吵。”

就这一个字,外域的语言,但林荼莫名听懂了,或者说,她心底有什么东西替她翻译了。

林荼觉得自己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被人用一个字噎得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掐诀防备着他:“你、你是人是鬼?”

洛里奥没有回答,看向自己手腕上出现的银色纹路,一条细细的银线,从灰白的边缘延伸出去,另一端连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漫长的、冰冷的睡眠里,硬生生塞进来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是契约的痕迹,一种灵魂层面的绑定,以血为媒,以吻为契,而他们之间,这个东方少女是契主。

洛里奥僵硬着抬头,看向林荼的手背,嘴唇微动:“契……约。”

林荼回神,看见自己方才掐诀的指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银色的纹路,细如发丝,从指腹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在那里凝成一个极小的、她从未见过的符文。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银发男人,他的左手腕内侧,同样的位置,同样银色的纹路,同样在发光。

“什么契约?”她声音发颤问道,“那你能解开吗?”

男人看着她,紫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自己的契主是个年轻女孩,年轻到让他觉得,麻烦。

一声轻叹后,他道:“此地法则压制,暂时解不开。”

“……”

水声滴答。银发男人缓缓阖上眼睛,像是说了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他靠在水晶棺的残壁上,银发铺了满地,像一匹被随意丢弃的月色绸缎。

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林荼才不管那么多,转身就要走。可没等她走出几步,心头便传来一阵刺痛,直教她半跪扑倒在地。

林荼感到自己左手腕一阵灼热,那道银纹像是活了过来,从她皮肤上微微浮起,牵出一根极细极淡的银色光线,另一端连着男人的手腕。他动了动手指,那光线便绷紧了,林荼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洛里奥拖着沉重的身体,略有些不习惯地站起来,随后不紧不慢朝林荼走过来。直到他在她身旁站定,林荼才缓过劲来。

“契约,不可离,不可弃。”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一次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你可以感受一下。”

他将林荼扶起来,冰冷的指尖轻轻滑过她左侧脖颈,带来一阵微弱的痒意。

林荼猛地抬手捂住脖子,指尖触到两个小小的、已经愈合的伤口,一阵刺痛。手掌举到眼前一看,入目是一点还未彻底干涸的血迹。

是她的血。

“你,你还吸了我的血?”

虽然是被压制下失控的本能,但洛里奥没有否认,只是偏了偏头,银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领口下一截苍白的脖颈。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苦恼的情绪。

“饿。”

林荼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堂堂大国师,永乐大长公主的女儿,满朝文武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林国师”,如今被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外域魔物吸了血,而这个魔物还理直气壮地跟她说“饿”?

“你饿就吸我的血?”

洛里奥看着她,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平淡:“你的血很特别。极阴之体,对我而言,是上等的养料。”

林荼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但是,”洛里奥话锋一转,“我吸了你的血,契约才完整。你应当庆幸。”

“庆幸?我庆幸什么?”

“若没有血与吻的交换,契约不会成立。你会死在这里,被那些虫子和蝙蝠啃成白骨。而我,会继续沉睡。”他顿了顿,“你唤醒了我,我也救了你的命。扯平了。”

腕上的银纹传来淡淡的暖意,林荼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这个银发男人说他是被唤醒的,他叫什么来着?

“洛里奥。”他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歪着头回答道,“我的名字。”

林荼盯着他。她忽然想起老观主说过的话——“丫头,你命格极阴,容易招邪,也容易跟邪物纠缠不清。记住,契主之道,在于心定。心不定,契就成了枷锁。”

她现在觉得,心定不定不知道,但枷锁是肯定有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洛里奥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缓步走到水晶棺旁,低头看着碎落的棺盖,银发遮住了半边侧脸。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我是血族。始祖。”

林荼的脑子嗡了一下。血族?始祖?她当然听说过西洋有血族这种东西,传教士带来的那些古籍里偶尔提及,说是极西之地的暗夜生物,以血为食,长生不死。她一直以为那是西洋人编出来吓小孩的故事,可眼前这个银发紫瞳的男人,分明就是活的。

不对,应该说是个半死不活的。

“你……你活了多久?”

“算上我把自己封印沉睡的时间,大概九百多年。”

林荼沉默了一瞬。太真观后山那棵老槐树,老观主说有三百年树龄,她都觉得够长了。大晏朝才立国两百余年,他一个人活了四个大晏朝。

她忽然有些好奇,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个活了这么久的血族始祖,怎么会把自己封在棺材里沉睡?而且,她方才通过契约感知到他的情绪,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怠。

“你都活这么久了,为什么把自己封印起来?”

洛里奥没有回答。他直起身,银发在晨光中泛着冷淡的光泽。紫色的眼睛看向她,里面的情绪很淡,像是一潭很久没有流动的死水,“先出去,我讨厌这里。”

林荼看了他半天,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通道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洛里奥的表情依旧很淡,但林荼觉得自己在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一闪而过的无奈。

“你带路。”洛里奥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跟着。”

林荼瞪了他一眼,转身朝通道走去。洛里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得像猫。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问他:“你方才说你的血族始祖,那你那些子民呢?那些蝙蝠虫子又是怎么回事?”

洛里奥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林荼却感受到手腕上的银纹微微一颤。某种极深的、被他压在最底下的情绪,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潭,沉下去,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们想让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

洛里奥继续沉默,越过林荼朝通道深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银发从她肩头擦过去,在幽暗中像一条流动的月光,带着一股极淡的、不知来处的冷香。

“跟上。”他头也不回,语气生硬。

林荼感觉这人生气得莫名其妙。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左拐右绕,忍不住吐槽,“你不是在瞎走吧?”

“我用了血契的共享,感知你记忆里地宫的结构。”

林荼愣住:“还能这样?”

“契主权限虽然在你,但契约共享是双向的。”他顿了顿,“只不过你太弱了,还没学会用。”

林荼觉得自己被鄙视了。她咬了咬牙,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阶梯,天光从顶端漏下来。林荼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阳光铺天盖浇下来。

她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头顶是疏疏朗朗的树枝,脚下是厚厚一层落叶和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鸟叫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洛里奥站在洞口的阴影处,银发被风吹起来,紫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头顶透过树叶的光斑发呆。

“这是哪里?”他问。

林荼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不太妙的沉默。

“……我不知道,不在内京城。”

洛里奥将目光移向她,黑袍的兜帽遮住了他一部分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

林荼冲他露出了一个用来掩饰心虚的灿烂笑容,“你别担心,大国师府就在内京,我认得路。只要找到官道…”

“你不认得路。”

“我认得!”林荼激动地掏出一个裂开半截的罗盘,“我堂堂大国师,怎么会不认得自己家的方向!”

洛里奥看着她,紫色的眼睛平静无波。须臾之后他转过身,银发在阳光里泛着冷淡的光泽。

“那…”他幽幽开口,“大国师,带路吧。”

林荼气呼呼站起来,拿着那半截罗盘,指了一个方向。两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一座山头上,面前是三条岔路,每一条看起来都长得一样。

林荼沉默了。洛里奥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疲惫。

“第一条路。”林荼硬着头皮说。

洛里奥没有反对,跟着她走了下去。两条岔路在他们身后合拢成一条,又在不远处分成了更多的岔路。又过了一个时辰,他们再度回到了那座山头上。

洛里奥停下脚步,兜帽下的银发在风中缓缓飘动,看起来忧郁极了。林荼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路线,嘴里念念有词。

洛里奥就在旁边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机械地开口。

“……你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