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永宁巷口的老槐树下,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满座茶客的耳朵便竖了个齐整。
“列位看官都知晓,前些月内京来了好些个西洋传教士,金发碧眼,白肤高鼻,从极西之地渡洋而来,说是什么‘文化交流’。今日咱们不讲前朝旧事,便说说这让外域来使都拜倒的稀奇人物——”
众宾翘首以盼,说书人卖着关子,待惊堂木再度落下时,答案跟着一同揭晓。
“林荼大国师!”
内京皇城东侧,大国师府。
说书人口中的大国师林荼正逗着一只笼中雀儿。她今日穿的是嫩黄色的国师常袍,袖口绣银线云纹,一头乌发简单挽起,脸颊两侧垂落的姬发衬得她肤白似雪,贵气非凡。可若细看,便能瞧见她的袖口有几道浅浅的墨痕,是之前画平安符箓送别传教士时,叫西洋墨水溅的。
“终于把那些传教士送走了。他们一个个金发碧眼的,大白天在太阳底下看得人眼晕。我才上任国师不满一年,皇帝表兄让我接待他们,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伸了个懒腰,转而逗弄着笼子里金黄色的雀儿,自言自语回忆着,“好在姐姐我靠真诚打动了所有人,这次建交结果还算不错。送行祭典上,领队的一群人还排着队要和我行什么握手礼,把我们陛下气得脸都绿了,真是奇怪的习俗。”
雀儿听不懂,胡乱啾啾了两声。林荼叹了口气,旋即一双狐狸眼笑得弯成月牙,“不过咱也是终于休沐了。”
她随意把一枚铜板弹进地上的青瓷小罐,罐底压着张符纸,铜板落下时符纸微微一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嚯!今日大吉!宜起阵。”林荼雀跃起来,乐滋滋把铜钱收起来,一路小跑进了正堂。
推开正堂偏厅的门,里头只一张大案,上头堆满了符纸朱砂、罗盘铜钱,还有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道经。
这是她特意腾出来研究术法的屋子,绕过地上堆叠的法器,林荼随手从大案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铜匣子,匣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失传的阵法图。
她将铜匣置于地上,用朱砂笔在匣面画了个极小的符,“天地为炉,阴阳为炭,开!”
匣盖弹起,数十枚细如发丝的银针从匣中浮起,在她身周缓缓旋转。她将那些银针一一罗列好,旋即滴入事先取好的血,双手掐诀,各处银针旋转起来,铜匣上隐约浮现出一处泛光的法阵。
这法阵是她根据残缺的古籍自创的,将道门罡斗之术与传教士带来的西洋星象图融合,用银针模拟星位,以血为引,试图构筑一个小型的界域通道。
法阵上传出低低的嗡鸣声,仿佛千年前大地的呼唤。林荼屏气凝神运转着法阵,耳边再度响起老观主在世时反复叮嘱过她的话——
“阵法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这丫头脑子活,可活过了头,要小心变成祸。”
一滴冷汗顺着下颌滴入阵法,她稳住心神,眼神再度坚定起来。
观主已经不在了,而大晏朝,需要一个能撑得起场面的国师。
银针旋转愈急,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泛起细微的涟漪。铜匣底部刻着的符纹开始发红发烫。
林荼眉头微蹙,不对,温度太高了。
“停——”
她来不及掐断法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铜匣中爆开,银针四散弹射钉入墙壁,案上符纸哗啦啦飞了满天。林荼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脚踝猛地往下拽。
“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
她条件反射咬破指尖,将至阳指尖血往自己额心一点,还未来得及念保命诀,便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
“我听说,林国师出师在太真观?可那太真观的老观主不过是个野道士,能教出什么真本事?”
说书人折扇一展,扇面上“莫谈国事”四个字晃了晃:“问得好。如今道法没落,前国师元苍大人告老归隐,朝中暂时无人可用,圣上定了林国师,满朝文武意见不一,却也没人敢直说个不字。至于林国师修行嘛……据说确实不算顶精湛。但这一年来她开祭典、清灾殃、接外使,倒确实功绩在册。”
“听起来这大国师怎么像赶鸭子上架一样?圣上为什么这么信任这林国师?”
闻言,说书人折扇啪得一张,表情微妙,声音放低:“那当然是因为,这位林国师,乃是永乐大长公主的小女儿,当今圣上的嫡亲表妹。”
满座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说来也是可怜。纵然有如此尊贵的出身,据传这林国师偏偏生在招邪的极阴之时,八字轻得能飘起来!当年元苍大国师只看了襁褓一眼,就连连摇头,道是‘此女若不远离红尘,恐难活过及笄’。”说书人眉头皱起来,面带一丝不忍,“可也正因此,林国师打小在太真观苦修道法,一住便是十数年。直到及笄年大劫一过,圣上亲自派了仪仗将人接下山,去岁更是力排众议封了她大国师,意在从皇家开始牵头,重振我朝道法辉煌!”
“好!”重兴道法的众愿瞬间点燃了台下听客的热情。
一片叫好声中也有人小声议论:“听说那林国师长得倾国倾城,莫不是……”
说书人再一拍惊堂木,下定结论:“林国师能否再度兴盛道法各人自有想法,至于她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全靠圣眷——列位看官,咱们且往后瞧!”
·
林荼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昏暗潮湿的空间,环境像极了封闭的地宫。确认没有什么异动,她朝四方各拜了一拜,旋即起身找起了出路。
不远处有水滴滴漏的微弱声响,她循着声音摸索前行,却又时不时走进绝路,只得原路返回。不知绕了多久,她终于在一处通道尽头拐进了一片开阔的地穴。
林荼悄悄燃起一枚灵火符。
火光刚刚燃起,头顶的石壁上陆陆续续亮起来诡异的光亮,一道道不善的视线集中盯向底下的女孩,窸窸窣窣的声响交杂而起。
冷汗从额头滑落,融掉了额心处的指尖血,林荼感觉如芒在背,僵着一张脸缓缓抬起头,手心已经捏了一大把符箓。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蝙蝠。
太妙了!自己这撞邪的极阴命格又发力了……
在她看清头顶东西时,那些蝙蝠也纷纷张开翅膀朝下俯冲而来,宛如索命的厉鬼一样恐怖,企图撕咬不速之客。
“!”林荼大骇,撒丫子往回狂奔起来,吱哇乱叫着边逃边往身后扔灵火符阻挡。蝙蝠被灵火炸落了一些,但大部分似有灵智般躲开了火焰,锲而不舍追着闯入者。
灵火符很快用光。没了顾忌,一些速度快的蝙蝠冲到林荼身边开始撕咬起她的衣物,被林荼乱拳打散。直到道路穷尽之时,林荼不得不咬破舌尖,祭出保命诀。
“法天地象,万念归一。祖师爷救命!”
话音刚落,林荼身体四周升起阵阵罡风,将她身边大片的蝙蝠击落劈碎。
林荼刚要松口气,一股不明力量骤然涌现,撕扯压制着她的法力,原本有序的罡风也失控暴烈起来。来不及细想,林荼脚下地面突然塌陷,整个人不受控制往下坠落,罡风割过脸颊,嘴角一热,有血渗出来。她眼睁睁看着那些蝙蝠纷纷停留在塌陷的断壁处踟蹰不前,像是敬畏什么一样。
失重感铺天盖地压下来,越往下落反而越亮堂起来,墙壁泛着幽蓝色的天然光彩,林荼突然有种更不好的预感……
“砰!”一声响。
她砸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紧接着是哗啦一声脆响,身下那片坚硬碎裂了,她整个人又往下坠了一截,扑起一片白色花海,纷纷扬扬飘落在林荼身上。
很香,像梦一样。
林荼嘴唇上覆着什么冰凉的东西,柔软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像是某种封存了很久的绸缎。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指尖摸到身下是光滑的平面,像是水晶或者寒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辨不清来处的甜腥气。那冰凉的东西上似乎沾染了她的血,一股极细微的暖流从唇缝间渡出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吮吸她的伤口。
一道耀目的红光自她之下亮起,巨大的痛楚传遍四肢百骸,红光转瞬即逝,一道银色纹路爬上她的手腕。
林荼意识消散,失去支撑的身体软软倒下。
这处瑰丽的地宫再度恢复了平静,地宫中央的巨大水晶棺材里,白色花海浅浅没过棺中两人的身躯,狼狈的东方少女安静躺在银发黑袍的男人怀侧,像是亲昵地依偎着身侧人一般。
一股股沉重的威压从棺材中四散开来,断崖处聚集的蝙蝠纷纷瑟缩着四散而逃,就连泛着浅浅荧光的石壁都在嗡响共鸣。
这古老邪性的威压就要突破此间地宫时,少女腕间银色纹路骤亮,一缕缕东方法则之力从中氤氲开来,汇聚成包容万物的海洋,顷刻间吞噬消融掉了蠢蠢欲动的外域威压,在地宫中炸开万千星星点点的灵尘。
地宫再度恢复平静。
不知何时,石壁上凝结的坚冰开始融化。水滴从冰棱尖端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脆响时,棺材里的银发男人睁开了凌厉的紫色眼眸。
—
洛里奥记得自己沉眠之前的事。
他作为血族始祖活了九百年。前三百年,他见证了自己还是人类时的家族从兴盛到灭亡,一代又一代在他眼前老去、死去;血族子民源源不断诞生,却总有人难抗法则永远沉眠。而他,永远是那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后来他开始游荡人间,从冰原到沙漠,群山到海岛,看得越多,越觉得无趣。
人间百态,不过是无止境的重复。他厌倦了。
直到四百年前的那一天,他做了一件很久以来就想做的事。他将血族的延续之火封印在教堂,然后走进地下室,打开那具专门为自己打造的水晶棺,用自己的血绘制了封印法阵。躺进满是白色蔷薇花的棺材后,法阵启动,他将自己的存在从世界中抽离,意识沉入一片没有边界的灰白色,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感受。
他本打算永远这样下去。
可命运显然还没有尽兴。
洛里奥睁开眼的那一刻,入目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不是他的城堡,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就连空气的味道都不对。
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一阵微弱的风拂过指尖,却没有任何魔力凝聚。洛里奥微微一愣,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魔力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沉重地埋藏在体内深处,够不着、唤不出。这片土地自有它的法则。他不是这里的生灵,在这里,他的力量被削弱到近乎于无。连他的身体都变得沉重,骨头里隐隐发酸,像是重回了人类时期。
他怔愣着偏过头,发现身侧躺着一个温热的人。
是一个陌生的东方少女。
看着少女沉睡的容颜,洛里奥忽然隐约记起清醒前的感受——棺盖碎裂后,嘴唇上覆了软软的一层,随后是活人的血,温热又带着某种极阴寒的体质所特有的冷冽鲜甜。血入唇的瞬间,还在沉眠的身体本能地吸了下去。
思及此,沉寂了四百年的嗜血本能强烈袭来,那双瑰丽的紫色眸子陡然化为鲜艳的红,竖瞳缩小。他的四肢百骸都在发麻刺痛,可失控的本性促使他盯着女孩莹白的脖颈,本能地低伏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