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家,宅邸之外。
薛静递上拜帖后,便安静地在马车上等着。
马车帘子拉开,可以看到她的上半身,十七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非常秀气漂亮了。
此时,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正静静地望着简家老宅。
简家老宅背靠简家药草种植庄园,有一圈一人多高的围墙,墙外朱红色的大门很气派,给人一种古朴庄严的距离感,可薛静心系此间主人,因此看到眼前的景象也觉得无比亲切。
但想起早上他留下冷冷的一句“再会”离去时的样子,联想到前一世这个时间,自己和他相处得还不算多,而且自己也没来这里找过他,可今日自己匆匆而来,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薛静心中多少还是会为此行担忧。
等了不多久,阿九出来传话,他态度十分恭谨地道:“薛掌柜,我家庄主有请。”
薛静转头看到阿九,还是那张阳光灿烂的脸,她想起前一世,阿九就一直跟在简不繁身边,还帮她办过不少事,是简不繁最得力的帮手。
她记得简不繁以前提过,阿九从小没有父母,是被一个葛姓的寡居奶奶养大的,十三岁那年,葛奶奶生了场重病,眼看不行了,阿九蹲在路边,用一只缺了口的碗往她嘴里喂水,这一幕正好被简不繁遇见。
从那以后,阿九就一直跟在简不繁身边。
“多谢阿九。”薛静看着阿九亲切地道。
阿九十分诧异且高兴:“薛掌柜,您还记得我啊?”
“嗯,怎么不记得?以前我们也见过的。”
薛静说着,从车上取过一个纸包递给他,道:“这是从望月镇带过来的枣糕,软糯得很,拿回去给葛奶奶吃啊。”
阿九接过枣糕,道:“多谢薛掌柜,嗯,可您怎么知道我奶奶喜欢吃枣糕?”
薛静发现自己竟把时间倒乱了,前一世阿九给葛奶奶买枣糕都是薛林两家退亲后地事情了,愣了一下,她从容地倒打一耙:“哦,你以前告诉我的啊,怎么你自己忘了吗?”
“哦。”阿九挠挠头,他有说过吗?
薛静道:“欸,走吧,这么久了,你记不得也正常啦。”
“哦,好,薛掌柜请跟我来。”阿九竟然有点自责。
薛静让白福和车夫在外等着,自己带了一只随手礼盒,跟着阿九进去。
阿九带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前厅,直接向后院而去。
越往里走,薛静心中也越激动,她抬头望了望,远远地瞧见,后院有一片新竹,这是简家老宅的后院,是简不繁居住的地方,她以前不曾来过,因此没有印象。
等走过去,才发现,原来竹林下,还有几间木制小屋,风梳竹叶寂寂无声,石头铺砌的路面,被打扫得很干净,颇有种世外桃源的雅趣。
阿九也不是多话的人,他将薛静请进小屋,倒了杯热茶,恭谨地道:“薛掌柜,您请在这里先坐一下,我家庄主稍后就来。”
“好,有劳了。”
阿九退下,薛静朝屋内打量一下,小屋内很安静,也很干净,除了古朴的木质长桌和木椅,最惹眼的便是满墙的藏书,摆放得整整齐齐,将主人家的秩序井然彰显得一览无余。
这几年薛静在望月镇替白家打理铺子,自己也做生意,见过不少好地方,从不怕生,但,此时她的心情却是不同的。
一想到,自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了简不繁的私人领域里,待在他时常一个人呆着的地方,看着他的私有物品,一不小心,她就会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留下自己的气息和痕迹,薛静心里既觉得奇怪又感到高兴。
尽管十分好奇,但她并不打算在主人家不在的情况下,对别人的私人领地,随意观察和胡乱揣测,因此,她始终压制着内心的窥私欲,恪守本分,尽量非礼勿视。
可视线还是不自觉地被满墙的藏书吸引过去,心中暗道:“真是不错啊,前一世,我每天忙忙碌碌,到死也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现在,既然有机会重新来过,等处理完薛家的事情,我也要在薛家后院儿辟出这么一块地儿来,也弄个这样的书房,闲时,看看书,喝喝茶,过过悠闲自在的生活。”
等了一会儿,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薛静本能地回头,透过一排木窗格,她看见了简不繁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他正逆着光,穿过檐廊缓步朝这边走来,步伐轻而稳,一双眼睛却始终透过木窗格紧紧朝里望来。
薛静的视线偶与之相接,看到的是他眼里毫不掩饰的专注和炽热,也不知道是不是木窗格和阳光的作用,竟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此时的自己是被他眼神牢牢锁定的一个猎物一样,她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薛静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视线紧紧地盯着那道身影,等对方走到明亮的地方,看清了来人轮廓分明的脸,见真的是他,她的心也松下来一些。
尽管早就做了心理准备,薛静还是忍不住心内怦然,大脑也短暂地一片空白,傻傻地分不清现在是真实的还是只是自己的臆想,怔在那里,愣是忘了动一动,甚至忘记了要和他打一声招呼。
眼看着简不繁越走越近,近到几乎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衣袖,近到她能隐约闻到他带来地一股木制香味,他才停下来。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阿九说你找我?”
竟然没有称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短短几个字,低沉饱满的声音中也带着几分愉悦和亲近。
薛静被惊醒了,她发现简不繁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眼神里的炽热未消,却已比先前柔和了许多,带着些好奇、探究、愉悦和一丝难掩的局促,总之,仍然是亲切的,友善的。
薛静刚刚清醒,却又被他眼神里的炽热和他那点局促打动,反应也有点慢。
意识到自己这样任由情绪奔涌,很不合时宜,她很想快速地将那些情绪都收敛起来,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就算内心再怎么坚韧,就算掩饰得再好,毕竟她也只是十七岁的少女,还是会露出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惶惑无助。
越是用力,越是适得其反,眼里竟然有了些泪意。
生怕简不繁察觉自己的异样,薛静不多说话,只点一点头,道:“嗯。”
简不繁还是听出了异样,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问道:“怎么了?”手跟着抬了抬,却在半空停住。
薛静吸一下鼻子,用一点娇气的笑意缓和了尴尬,道:“无事,我是见到故人,太高兴了。简庄主,好久不见,你,一切都好吗?”
“嗯”简不繁点点头,回话间眼里的炽热已经转为了平静,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薛静见他完全没有寒暄,这么直接就进入主题,还是一副公事公办地样子,和自己的满腹心思相比,他实在是占尽了上风,薛静心中略有失望和不解,即便三年前,她离开望月镇以前他们相处得还算好啊,何至于今日这样冷冰冰得对她,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吗?还是他也害怕被薛家的事情牵连,所以故意冷着她?哎,怪自己想见他的心太过急切,忘记思考这一层厉害关系。
薛静暗想:“看吧,人不能太自作多情,我大老远跑来找他,他就是这样对我的。”薛静心酸地怔了一下,不过,既然来了,就等于箭在弦上了,总要面对的。
谈正事就要有谈正事的样子,听他突然问及正事,薛静的态度也立即端正起来,道:“嗯,实不相瞒,确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相托。”
简不繁点一点头,认真地道:“好,那么,薛掌柜,请坐下说吧。”他说完自己也去书案的另一侧就坐,顺手为薛静倒了一杯茶。
薛静听他称自己为“薛掌柜”倒觉得有点新鲜。
这几年,她听过许多人这样称呼自己,但却是第一次从简不繁嘴里听到,感觉既正式又玩笑,竟有种大人打趣小孩的味道,可也奇怪,她却莫名地喜欢。
不过,现在既然言归正传,薛静的意识便快速转回到了正经事情上,立即又恢复了平时做掌柜处理事情时那种平静和专注的模样。
她坐下来,语气认真地问:“简庄主,薛家接到摘星崖祈福接待的事情,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呢?”
简不繁的状态也很认真,听薛静说完,他只点一点头,“嗯”了一声,可下意识地,对薛静说话的语气还是要比平时更加温和一些。
薛静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薛家是推脱不得的,而且一旦接了就必须要办好,这一点,我对我爹和兄长他们有信心,但其中还有些疑问,想请你帮个忙。”
简不繁的办事能力自不必说,但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也从不盲目地大包大揽,听薛静说得郑重,他语气认真地道:“你且说说需要我帮什么,我听听看是不是真的帮得上。”
薛静道:“我认为这件事,有很多疑点,比如为什么会选在石桥镇来做?又为什么会挑中薛家?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所以,想问问简庄主有没有办法联系到上面的人,后期我们在办这件事的时候,也好给个明确些的指示,以免出错。”
“嗯,你想得很周到,此事对我来说,确实也不算难。”简不繁道。
“那这么说,你是答应啦?”
“嗯”简不繁点一点头,随即又道:“不过,这件事,也需要费些时间,可能没有那么快。”
“嗯,这个我明白。”薛静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暗道:“看来刚刚我也是小人之心啦。”
她从袖筒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语气温和地道:“这是一点心意,望简庄主莫嫌弃。”
简不繁看一眼信封,也看见了信封里的银票,却没有接,只道:“看来薛掌柜很有钱?”
听简不繁这样打趣自己,薛静稍有疑惑。
要说有钱嘛,自己的确也担得起,这几年她替舅舅打理着十多间铺子,自己又投资做了好几家,经手的钱财难以计数,已算有生财之道,早不似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娃,也不似仰仗富裕家庭的深闺小姐,确实是有些底气的。不过,简不繁问这个问题的语气,明显不是真的在探寻她的财力,而是话中有话。
她知道简不繁的情况又是不同的,像他那样的人,比起钱,他看得更重的,反而是精力和时间,真要撇开情面和他谈生意,他怕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但薛静做生意时,向来也讲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最喜欢的就是大家开门见山,一开始就把条件说清楚,而不是因为顾忌情面,把话说得含混不清。
结果,该要回报的一方,扭扭捏捏,不明确地说出要求,等事情办完了,又来抱怨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而该付出报酬的一方呢,也不知道怎么还人情,最后,反而会把一件本来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何况,她本来就是求人办事,更要拎得清。
听简不繁这样说,薛静认真地道:“你不要误会啊,这个不关钱多钱少的事情,我只是觉得帮忙办事也需要打点周旋,总不好叫你既出力又出钱的。”她说着,将信封放到简不繁面前的书案上。
“嗯。”默了默,简不繁将信封递还给薛静,道:“依我看,钱就不必了,薛掌柜不如也帮我一个忙吧。”
“哦,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