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静暗想:“若猜得不错,前世薛家的灭门之灾,一定也和摘星崖祈福接待这件事有关?难不成是薛家在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哪一步做错了?或者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白尺进看她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问道:“丫头,你怎么了?”
薛静被他一打岔,回一回神,清醒了些,虽有疑惑,不过现在她只是心中猜测,也不能作数,想了想,道:“哦,我没事,可是舅舅,祈福不是件好事么?为何又要害人性命?这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说道?”
白尺进摇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我听有人在传,说摘星崖那位青衣夫人,其实是个灾星转世,但凡和此事沾上边的家族,都会倒大霉的。”
薛静听他这样说,更加笃定了内心的猜测,但她也没过多表露出来,只道:“舅舅,这么说,薛家这回恐怕要有大麻烦了。”
白尺进点点头,有些为难地道:“丫头,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一下。”
“什么事?”
“我听人说,以前和你定下娃娃亲的林家,今日去你家好像是要退亲呢。”
“啊?”
听到这个消息,薛静的确吃惊。但她这反应,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不能接受,而是因为,从重生到现在,就这么短一段时间,她的脑子其实一直在飞速地运转,在不断过滤和处理着突然涌入的各种信息,还没来得及想起娃娃亲这件事。
现在,听白尺进突然提起,她才想起,上一世林家也是去退过亲的。
只不过,上一世,林家向薛家退亲的事情,并没有人及时告诉她,而是直到事情都过去了十多天后,有一回,林木青突然来找她,特地和她道歉,她才知道的。
那时,她还伤心过好一阵子,她也因此在心中责怪过父母和兄长,为何没早点把消息告诉她。
再后来,大概又过了两个多月,林家就和杜家结了亲。
这些事,在这一世,虽然还没发生,但,在上一世,却是薛静已经真实经历过的事情了。
因此,退亲这件事,对现在的薛静来说,表面看,还没发生,但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加上薛家被灭门和自己的重生这些事情带来的巨大冲击,此时,薛静心中那些难过的感觉早就被冲散了。
因此,旧事重提,她既无伤痛也无怨恨,有的只是一种流年易逝,恍若隔世的淡淡伤感。
不过,由此,她也暗暗联想到:“前一世,恐怕也是这样,薛家即将负责摘星崖祈福接待任务的消息一经传出,大概不止林家,就是之前和薛家交好,后来又主动和薛家划清过界限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吧?那时,爹娘和兄长他们,该有多难?可那时的自己呢,在做什么?居然对他们的遭遇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甚至,还因为林家退亲的事情在心里责怪过他们。”
想到这些,薛静长长吁了一口气。
白尺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神色隐有难过,以为她是在为林家退亲的事情伤心,劝道:“丫头,万事随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莫要太伤心啦。”
薛静知道他大概误会了,也不多解释,只道:“哦,舅舅,您放心吧,我不是伤心,我只是有些感叹,毕竟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薛家接到这个任务,就等于是和危险挂钩了,谁粘谁倒霉的,怪不得别人,所以,林家那样做,我其实也能理解。”
她叹口气,又道:“您说得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既然没有缘分,那亲事退了也好。”
虽然听她说得这样豁达,白尺进听了却仍有些担心,仍温声劝慰道:“嗯,不过,我也是听得小道消息,不一定可信,外面的人搞不清状况,总喜欢以讹传讹的,我们可千万别先自己吓自己啊!”
薛静心知,其实,这一切并非空穴来风,她也知道白尺进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他之所以会这么拿出来和她说,一定也是打听清楚了的,现在这样说不过是想劝慰她,好让她宽心罢了。
薛静感知舅舅的关怀,心中感动,不免又想到,上一世,薛家一夜之间被灭了门,连续三日都没见到舅舅家的人,也不知道那件事之后,舅舅白尺进一家人,有没有因此受到牵连?
不过想来,像她舅舅这么重情谊的人,就算当时没有波及性命,但得知亲妹妹一家的遭遇,他一定也很伤心吧。
还有年迈的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知她要心疼成怎样?
想到这些,薛静心里涌起一阵难过,鼻子也有些发酸。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丝丝缕缕地疼痛压下,缓了缓,朝白尺进笑一笑,道:“嗯,我晓得的,不过,亲事既然要退,那这件事就翻过去吧,没有再提的必要了。我们还是说说祈福接待的事吧,这件事,舅舅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白尺进听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声音温和,对事情的理解又这样通透,他不由得抬眼看看薛静,见她眼神平静,神情泰然,年轻的脸上竟然有种经历沧桑后的淡定从容,好像真的对那些事情不为所动了,也像是不管多大的事情,她也能轻轻放下一样。
他不禁暗想:“这丫头,好像一下就长大了不少,小小年纪,竟有这种难得的胸襟和不动如山的静气,真是了不得啊。”一时间既觉得欣慰又觉得心酸。
想了想,白尺进道:“要化解这件事,光出钱肯定不行,我们须得找人帮忙,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才好!”
薛静听他说的,也正合自己心意,应道:“嗯,是这个道理,那舅舅可有门路?”
提到门路,白尺进却颇有些为难,他道:“这个嘛,我平时做生意,是有些人脉的,但那些人,和这件江湖事也搭不上界。”
薛静点点头,情知也在意料之中。
白尺进想一想,突然想起到什么,又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人,听闻他手眼通天,是近几年官商两道都吃得开的风云人物,若他肯帮忙的话,可能事情就好办多了,不过我听说他性格孤傲,十分不好接触,因此人送外号‘冷面邪神’”
能用“手眼通天”,“风云人物”“邪神”这样的词来形容一个人,薛静通常只在传奇话本中看到过,现实生活中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难免觉得白尺进过于夸张,夸张得她有点想笑。
不过她也有些好奇,随手端起桌上一杯茶水,问道:“谁啊?这么厉害?”
白尺进却卖个关子,道:“几年前石桥镇的采花贼事件你还记得哇?”
“记得啊。”
“欸,那个采花贼就是他抓住的,此人,就是宁州城简家那位少庄主简不繁。”
薛静刚好喝着一口茶,当听到‘简不繁’这个名字时,差点没喷了出来。
“欸,你不信啊?”
薛静摆摆手,艰难地咽下那口茶水,却不自觉地想起早上偶然见那一面,道:“我信,我信,是挺冷的。”
可又想起,前一世,某人在薛家大门外烧婚书和画像给自己的情景来。想起有人肉麻地对着火盆和她约定对她许诺,说下一辈子要娶她,保护她。
薛静只觉得心中某处变得松动了,先前一直处于战时状态的那颗金刚心,也变得柔软起来,想着,想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来。
“丫头,丫头?”白尺进伸手在她眼前挥一挥。
“啊?”薛静忙正了正神色,道:“舅舅,我都信,你继续说。”
白尺进道:“我说完啦!你在想什么呢?刚刚那笑可有点瘆人啊。”
薛静不答反问:“舅舅,你可知那位简庄主目前情况如何啊?”
“什么情况?”
“嗯,比如有没有婚配之类的?”
“好像没有,欸,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静道:“舅舅,我看要不这样吧,等下,我回家前,顺道先去拜会一下那位‘手眼通天的风云人物’,要是合适呢,我给他娶过来,给您当外甥女婿,如何?”
白尺进以为薛静开玩笑,伸食指在她额头上敲一下,道:“这么没正形的,好了,不开玩笑了,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安排一下手上的事,陪你走一趟。”
可他怎么会知道,其实在薛静心中,她真的已经把简不繁当作自己人了,毕竟,前一世,他可是烧过婚书的,他们的许诺也还在,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两个已经缔结过婚约关系了。
薛静怔一怔,道:“那什么,陪倒是不用,但我去见他,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恐怕要借您白家副掌柜的身份一用。”
白尺进道:“这有何难?想用便用,不过,丫头你当真要去简家吗?”
“嗯。”
白尺进却有些不放心:“但我听说那位简庄主可不是什么善茬,不行,我还是亲自陪你走一趟吧。”
“哎呀,舅舅,真不用您陪,和您说实话吧,那位简庄主,说起来是我兄长的熟人,他和我爹娘也都认识,以前,他对我也颇为照顾,我去找他,顶多算是访友,何况还有您白家副掌柜的身份护着呢,吃不了亏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既然你们是旧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哦,你等等,舅舅给你准备一辆马车,再给你准备些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这几年,其实薛静以“难得糊涂糊涂翁”的名号,在望月镇暗中经营一些铺子,本来投石问路,不想商路贯通,也赚了不少银子。
但舅舅的好意,她也不好推辞,便笑笑,道:“那多谢舅舅,我还要出去准备些东西,回来即刻出发。”
“好。”
薛静从望月茶楼出来后,直接去了她自己名下的一间胭脂铺,胭脂铺的二楼有一间茶室,上一世,她便是在这里接见手下各铺的掌柜,也不知薛家出事后,那些商铺后来又怎么样了。
胭脂铺的邓掌柜,是个看起来气质矜贵,办事稳妥的中年女人,见薛静来了,忙跟着上楼,声音慈和谦卑地问道:“东家今日来,可有什么吩咐?”
薛静盯着邓掌柜看了一会儿,见了故人,心中多少有些起伏。
邓掌柜不知道她想什么,又叫了一声:“东家?”
“哦。”薛静回过神,笑一笑,道:“我有事要回一趟石桥镇,预计将有一段时间过不来了,这边要劳烦邓掌柜多看着些。”
说罢,便依据上一世的管理办法,将接下来一个多月的事情作了些安排,又让邓掌柜取了几千两银票来。
准备好这些,薛静心中更是底气倍增,不由得暗想:“还好上辈子,自己在事业上颇为用心,如今看来,那些成长和付出,也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的,可以说,也是很重要的,看吧,关键时候,也能发挥一些作用啊。”这样一想,薛静心里稍感宽慰。
等她回到望月茶楼时,白尺进已经将马车备好,薛静又从茶楼里挑了几小盒陈皮酪、核桃酥和枣糕,装在礼盒中。
她外婆秦老夫人、舅母杨夫人和白宇、白霄两个表哥听说她要走,都出来相送。
秦老夫人拍着她手叮嘱她万事小心,杨夫人则在一旁好生扶着秦老夫人。
小表哥白霄道:“表妹,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可得早点回来,我们这边的生意,还等着你呢。”
大表哥白宇道:“是啊,你要是不回来,那些账要落到某人头上了,只怕算不好,又要被罚。”
白宵道:“说得好像只有我一个才会这样似的。”
薛静见他两个又要嘴上斗法,忙道:“嗯,你们都放心吧,那些账目,我昨天都已经查完了,下月的事情也已安排妥当。如今店里的生意都已运转得很好了,工人又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这边有舅舅坐镇,不会有事的,若真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你们就差人来石桥镇寻我便是。”
白霄和白宇都点头称“好”。
白尺进见薛静不让自己跟着,好歹派了他那名身手了得的手下白福,随行保护。
薛静坐进马车,撩开车帘,把人都叫了一遍,道:“外婆、舅舅、舅妈、大表哥、二表哥,你们都多保重啊,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