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生前薛静也多少猜得到简不繁对自己有那种想法,但是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到这种程度,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而且越是这种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铺垫,直切主题的告白,往往越叫人揪心。
有心想拦的,可是这院子她出不去,她说的话,他也听不见。
折腾几圈无果后,薛静只好认命地停下来,望着简不繁那张俊脸,突然理解了刚刚看到他是,那种莫名的难过和遗憾是因为什么了。
又想起生前最后一次与他见面的情景来。
那日,林家传来林木青和杜家小姐的婚讯,她娘白夫人满是无奈地絮叨着,说要重新给她安排亲事。
薛静听这些话听得脑壳疼,独自去溪水河边散步。
在一处石堤前和简不繁不期而遇,他驻足迟疑片刻,走过来和她打招呼:“薛姑娘,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出什么事了么?”
薛静正为婚约之事心烦,随口道:“简庄主,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有婚姻?”
简不繁看看她,问:“所以,你在烦恼这件事?”
“嗯”
简不繁没有立马回答她,他将视线投向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道:“或许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将自己喜欢的人留在身边吧。”
“嗯?”
这个答案远超薛静的预料之外,以前,薛静常听白夫人念叨:“姑娘家长大后,总要嫁人的,相夫教子,才是正道。”至于为何是正道,白夫人却没说,薛静自己也没有去想,现在听简不繁这样说,她感到好奇,于是转头看向他。
简不繁继续道:“最起码,成了婚,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那个人,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可以看见她。”
薛静没想到,一向少言寡语、理智冷静的人,此时竟会说出这样一番感触颇深,又如此感性的话来,她脑海里也跟着不自觉地想象着简不繁所说的那个画面。
侧头望去,看到简不繁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河面,那样子,就好像,他刚刚说的话,不是在回答自己问题,而是不经意地吐露了某种他隐藏已久的心事一样,薛静不由得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简不繁回头,认真地看着她,问道:“怎样?听我这样说,你脑子里此时此刻有没有想到谁?”
这一问,让薛静瞬间由怔愣转为惊愕,因为刚刚她脑海里出现的恰好是简不繁的样子,她不禁轻轻地“啊”了一声,回道:“你别瞎猜,我没有。”脸上却一阵发烫。
简不繁看她绯红的脸,轻笑一下,“嗯。”了一声。
过一会儿,又道:“好,那你猜,刚刚我说那句话时,心里想着的是谁?”
“这,我怎么会知道?”薛静说是这么说,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是谁啊?”
简不繁看着她,似有什么话就要冲口而出,可顿了顿,还是笑着摇一摇头,道:“薛姑娘,明天我要去趟郡城。”
“嗯,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等我从郡城回来后再告诉你吧。”
薛静感觉自己被他耍了,回道:“喂,不说算了,吊人胃口做什么?要是你回来找不到我,到时候可别后悔。”
没想到一语成谶。
不等简不繁回来,薛家就被灭了门。
此时,薛静才知道,前世最后见面那次,简不繁说过几日等他从郡城回来要告诉她答案,原来,竟然是她。
薛静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她游魂难得地悲伤起来,叹道:“简庄主,你又何必如此?”
可伴随着回忆,薛静心里也被钩扯出更多的遐思和贪婪。她觉得,倘若是自己在心心念念地等一个人,总有办法熬过去的,但如果知道对方也在念着自己,那心情就会变得非常急迫。
明知再也得不到,明知再也无法回应,薛静却想给简不繁一些安慰,她伸手想触碰一下他,可终究人鬼殊途,她已经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薛静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遗憾和酸涩,她静静地看着简不繁,应下他说的那个约定:“倘若果真有来生,我定会去找你。”
火盆里爆起几点火星,婚书和画像燃起来很快,红红的火光映照在简不繁清冷俊美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多了几份悲伤和孤独,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感应,他竟然抬头朝薛静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他看不见她,终是遗憾地离开了。
简不繁走后,薛静立在断墙前发了一阵呆,忽然被一道响声打断了思绪,只听“哐当”一声响,好像有铜盆被打翻在了地上。
“谁?”薛静被惊醒了,脑袋昏沉沉地,一阵胀痛。
外屋有人在说话:“哎呀,白霄,你小心点儿,水都叫你打翻啦。”
“喂白宇,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怎么不把水盆放好一点啊?瞧把我裤腿都打湿了。”
“明明是你打翻了水还有理啦?”
“哦,合着被弄湿裤子的人不是你,是吧?”
“白宇,白霄,打翻了水……”薛静越听越奇怪,好熟悉的名字,好熟悉的对话场景,熟悉到,就好像她能预判到他们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样。
于是,薛静试着用白宇的语气道:“喂,白霄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老把别人往坏处想?”
果然白宇重复了这句话。
她又试着用白霄的语气道:“好啊,我们等下找爹评评理。”
果然白霄的回答也和她所说的,如出一辙。
薛静记得,白宇和白霄是她舅舅白尺进家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她那两位总爱拌嘴的表哥。
前一世,某个清晨,他们因为落下功课,被白尺进罚去店里洒扫,当时,他俩就为一只打翻了的水盆如此这般口角过。
想到这里,薛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事情,她甩了甩脑袋,确实很沉很痛。
她抬起手看了看,指尖饱满,她又对着大腿掐了自己一把,触感真实,痛感更加真实。
可怎么会痛?做鬼这几日她分明早就没有痛感了呀。
难道自己还没死?
书案上有一叠账本,那是自己前世所录,被按照时间顺序整整齐齐摆放在那里。
薛静在脑子里快速回忆着最后录入账本的时间,翻开来验证。
正是半年前,也就是她还在望月镇舅舅家帮忙打理生意的那段日子。
在白宇和白霄的争吵声中,薛静终于彻底清醒了。
原来她重生了。
猛地想到,半年前,薛家还没出事,那些曾经远离了自己的亲人,都还活着,薛静忍不住内心一阵激动。一切都还来得及,既然老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那她便要改变薛家上一世的悲惨命运。
可细细一想,薛静又禁不住懊恼和愧疚。
懊恼的是,虽说重来一回,看似一切都有机会,可上一辈子,在薛家被灭这件事情上,自己可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糊涂鬼,最后连薛家是为何出事?自己是为谁所杀?她都一无所知,所以,就算重新来过,她其实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愧疚的是,以前,她是家中的小女儿,是被全家人保护的对象,她一向生活在亲人和自己建好的温室里,天真地幻想着一切美好的未来,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的温室会崩塌,薛家可能会遇到什么麻烦。
以前,她曾天真地以为,就算有什么问题,也有父母和兄长挡在前面,她就那么心安理得地躲在他们的身后,自在地享受着家中小女儿的优厚待遇,却从未想过要为家里人做点什么,对家庭事务也一向不大上心,很多事情上她都只是点个卯,以示重在参与。
尤其是三年前,石桥镇闹出采花贼事件,自己被送到望月镇外婆家,和舅舅一家人生活后,机缘巧合下,她就迷上了做生意这件事。
对此,爹娘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很是纵容。
她娘说:“好是好,就是老是混在一群男孩子中间不太像样。”
她爹道:“那有什么要紧?难得她喜欢读书,喜欢写写算算,那便由着她多学些本事也好。”末了还不忘拉踩她兄长薛平一下:“要是平儿也能这样成器就好了。”
而薛静自从帮舅舅家做事之后,对薛家的事情就更加没多过问了。
久而久之,家中再有什么大情小事,也没人再来告诉她了,即便来了信,问得最多的,也是关于她的近况。
薛静在望月镇一边替舅舅打理生意,一边自己偷偷投资店铺,还给自己取了个“难得糊涂糊涂翁”的绰号,整日女扮男装,混在一群头脑精明的商人中间,如鱼得水,好不自在,当真哪有回去的心思?
最后,还是家里传来消息,说她娘白夫人病了,卧床三日不起,水米不进,身体消瘦,十分凶险,薛静这才起身返回石桥镇薛家,小住了一段时日。
不曾想,白夫人被她灌下一副药汤,病情竟然好转,可白夫人身子刚刚修养好不久,薛家就发生了后来被灭门一事。
现在,薛静很后悔,她想:“上辈子,我若是对家里的人和事能够多一点关心,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了。”
但事已至此,按下心中那抹复杂的情绪,静下来理了理,果有收获,她想:“对呀,如果,我都重生了,那家里人是不是也都重生了?与其我自己在这里绞尽脑汁,独自烦恼,独自愁,倒不如去找我爹,我娘,我兄长他们商量,灭门之事,对我来说,是笔糊涂账,可他们总该知道些什么吧?”
这样一想,薛静便成功地安慰到了自己。
薛静起身出去,想找她舅舅白尺进说想回石桥镇的事儿。
白宇见她从里屋出来,指着白宵,问道:“表妹,是不是他吵到你了?”。
白宵道:“是他吵的。”
薛静被他们吵醒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责怪,只道:“吵得好,吵得好,大表哥二表哥,你们见过舅舅没有?”
一人道:“没有。”
一人道:“我爹先前来过一趟,门都没进,又急匆匆地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干嘛了。”
“哦,好吧。”
正说着,薛静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望月茶楼大门外走过,立即追了出去。
白宇白宵都喊:“表妹,你做什么去?”
薛静顾不上回答,已经追出门外,简不繁那道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薛静跟着追过去,却一无所获。
此时,还是清晨,小镇刚刚从夜色中苏醒,街上安安静静地,没几个人,走几步都能听见脚步声。她不甘心地朝四周望一望,又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转身折返,走几步差点撞到一人,抬头,看见简不繁,就站在自己面前,个子比三年前她离开石桥镇时,还要高些,人看起来更成熟了。
在薛静的印象中,简不繁有一双深邃的大眼睛,脸部轮廓很分明,嘴唇的轮廓也很分明,表情少,不大爱笑,总体气质偏冷,不笑时,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偶尔笑起来时,稍显紧张,但眉眼却很柔和,给人一种极具亲和力的感觉。
现在,薛静看到的就是他不笑时的样子,气场比较强,只是脸上表情稍显惊讶。
薛静刚刚追着他跑,现在看见他近在眼前,这样看着自己,她又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她刚刚重生,对简不繁的记忆还停留在前一世他在薛家大门外祭拜自己时的模样,心中还捎带着那种难以消解的遗憾,止不住情绪奔涌,内心狂跳,一时怔忡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着鼻子笑一笑,向简不繁打个招呼:“简庄主,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啊。”
这一句,薛静是有感而发的,对简不繁来说,他们是分别三年后第一次相见,但对她来说,她们时阴阳相隔后的再次重逢。
“嗯。”简不繁淡淡应了一句。
“简庄主,我……”
薛静还想再说点什么,远处传来阿九的声音:“公子,东西都买好了。”
简不繁冲她点一点头,冷静地道一声:“再会。”侧身绕过她走了。
“诶。”薛静怔在原地,看着那道高挑挺拔地背影,一阵无语“这么冷淡,他这是认不出我了吗?不应该呀,即便三年前我离开石桥镇时,和他接触得还不算多,但也还算关系尚可吧。”
“丫头,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薛静回一回神,薛志远手上领着几个包子正朝她走来。
“舅舅。”薛静朝他走去,两人一起回望月茶楼。
简不繁从街道转角出转出半个身子,望着薛静的方向,直到她的背影转入望月茶楼,看不见了,他才离开。
白尺进一进门,看见自家两个儿子,就问:“白宇白霄不去干活,在这里做什么?”
白宇白霄不敢辩驳。
白尺进取出包子分给薛静和他二人吃,白宇白宵接过包子,嘴就甜起来,左一声爹右一声爹地叫。
白尺进道:“吃完,好好干活。”
薛静死而复生,看到几个亲人,心中无比高兴,暗暗整理一下情绪,才道:“舅舅,我要回趟石桥镇。”
白尺进道:“哟,以前你爹娘叫你回去你都不走,今天怎么突然想家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来告诉舅舅。”他一边问,一边眼神不善地看向白宇和白霄。
白宇和白霄都摇头摆手,道:“没有,不是我们。”
薛静道:“舅舅,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想我爹娘了。”
“哦,既然这样,那回去一趟也好。”
想到什么,又有些不放心地问:“丫头,你是不是也听说薛家的事了?”
薛静一颗心提了起来:“薛家出什么事了?”
“哦,我刚听说,今年摘星崖为青衣夫人举办的祈福活动,要在石桥镇举行,届时将由你爹负责人员接待的事,你是不是也听说了?”
薛静快速在脑海中,理了理,想起,这件事,上一世,她舅舅白尺进好像也和自己提过一回的,不过,当时自己是怎么说来的?“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舅舅您就不要一惊一乍的了,以薛家的实力和我爹的能力,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当时,白尺进本来还想说什么来的,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便真的什么都没有再说。
再后来,薛静就只是听说他爹和兄长带着薛家那群年轻子弟忙起了石桥镇翻修的事情。
而她自己呢,则躲在望月镇,继续优哉游哉地倒腾她的生意,她的算盘,她的钱。
可如今,经历过前世被灭门的惨痛,再听说这些事情和薛家有关,薛静便不敢再大意。
暗想:“我爹的确是石桥镇数一数二的大家主,按理说,以薛家和我爹的实力,处理这种事情,确实应该没什么难度,我舅舅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这样担心才对,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问道:“舅舅,这件事,是有什么问题吗?”
白尺进有些谨慎地朝周围扫了一眼,见白宇和白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他小声对薛静道:“这件事,本身倒是没什么难度,但我听说,以前负责此事的那几大家族,在完成任务后不久,都被灭了门。”
薛静一听“被灭了门”这几个字,想起前一世身死后的头两日,听到镇上居民的那些议论,直觉得这件事情,一定和前世薛家被灭有着莫大的关系。
这一世,薛静虽然也才十七岁,但她前一世在商海几年浮沉,素来习惯了安静沉稳,早练得做事思路清晰,不急不躁了。且她又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虽短短几日,但现在重新来过,居然真的有了种“除了生死之外,都是小事”的豁达胸襟。因此,这种时候,虽然她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但表面依然能够保留几分镇定,问道:“被灭门?怎么个灭法?”
白尺进道:“嗐,还能怎么灭?不就是一家一家杀个精光呗。”
“舅舅,说具体些。”
“哦,我听说,火炎镇霍家,是全家死于瘟疫;灵泉镇陆家,是被一伙儿山匪杀得一个不留;木林镇秦家,还有鎏金镇金家,都是一夜之间就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被大火烧了个干净?被大火烧了个干净?”薛静嘴里小声重复着这句话,她脑子里想着前一世薛家的遭遇,其实也如这般,心中突突直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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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往事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