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石桥镇薛家格外热闹,众人都在忙着为摘星崖祈福接待的事情顺利完成准备庆祝晚宴。
薛静本来在屋里看书,时不时有说话声传来,她也有点静不下来,出来走一走,驻足檐廊下,看见丫鬟仆役们穿来走去,忙东忙西的。
薛静转去议事厅那边,米铺的账房张先生翻着账本在和她爹薛志远汇报此次祭祀接待所用的账目,生怕出错,他边念着,边拨着算珠一笔一笔地复核。
薛静过去瞧一瞧那账本,满满当当记了一页,她心中算一算,道:“五十四两七钱。”
薛志远道:“你张叔在算账,你别打岔。”
过一会儿,张先生道:“五十四两七钱。”暗暗心惊,放下账本,佩服道:“大小姐,真是算力惊人啊?”
薛静本想说:“这有何难?”又怕人家下不来台,只道:“呵,我开玩笑,随便猜的,这么准吗?”
张叔提起衣袖擦擦汗水,感激地看她一眼。
薛静不想理会她爹的眼神,起身又晃到外面去。
白夫人早叫人备好了酒肉蔬菜,果脯花生。
晚饭时间,薛家全家上下聚在一起,好好庆祝了一番。
子夜十分,四周寂静无声,黑夜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笼罩在石桥镇的上空时,薛家人大多酒足饭饱,安然睡去。
薛静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惊叫声吵醒,她猛地弹坐起来,心悸夹杂着一股烦躁的无名火顿时直冲脑门,忍不住扶额:“唉,今日真是够了,白天热闹热闹就算了,大半夜的还做什么鬼喊鬼叫?”
可惊叫声却消失了,紧接着她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薛静多了一丝警觉,扭头看向门那边,见门缝里透进跳动的红色火光,明显,外头应该是有人正打着火把。
她知道薛家向来家风严谨,作息规律,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半夜三更,惊叫声起,脚步杂沓这种事,更是从未出现过。“出了什么事?”薛静心中又升起一股强烈的怪异感。
几年商海沉浮,锻炼出的敏锐力,很快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薛静快速压下了一些烦躁。警觉地翻身起来,但身体也乏力得很,她手脚发软地行至门后,想透过门缝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料,刚行至门前几步路时,卧室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一阵暴力踢开了,她躲闪不及,险些被猛力破开的门板撞倒。
一个黑衣壮汉背着火光,挟着一股狠戾的杀气,出现在她眼前。
薛静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还来不及喊出,一把冰冷的剑,便猛地刺进了她的胸腔。
突如其来的惊惧和无处可逃的疼痛,使她立时僵住。
薛静几乎动弹不得,视线缓缓垂下,看了眼没入胸前的剑,又缓缓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黑衣人,她想看清那人的样子,更想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可惜,她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黑衣壮汉就像一头已经杀红了眼的怪物,他出剑快,抽剑更快,剑一拔出,带起一道血虹。
薛静痛到无力支撑,身体一软,跌倒在地。
年方十七,突然殒命,本以为情况已经很不妙了,但它还可以更糟糕。
一阵眩晕中,她听到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对谁说了一声:“老大,饭菜里的药量大,除了薛平,薛家其余三十八口人,都在这里了。”
那个被叫做老大的人,操着一口尖细的男音道:“嗯,都清理了吧。”
“是”
此时,薛静的身体正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匍匐在地上,伤口疼得麻了,刚刚被扔到地上时,她被震得一阵头晕,却并没死透。听到这几句话,她才模糊地意识到什么,视线尽力朝前看去。
然而,就是这一眼,她竟看见了她此生最不想见到的一幕。
前面不远处,还站着另外几个黑衣人,而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竟然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人。
薛静视线慢慢扫过,她认出来,这些人里,有她的爹娘、有薛家那群活蹦乱跳的年轻弟子、也有丫鬟、管家和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
可现在,他们无一幸免地,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们也无一例外地,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惊悚和不甘。
薛静想喊一声爹娘,可是,她一张嘴,满口鲜血又涌了出来,声音完全被淹没了,只在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嗬嗬声。
她想伸手拉一拉他们,可她的身体完全动不了,只有指尖不甘地在身旁的土石上抠出几道狰狞的血痕。
可笑,以前,她还曾因为别人几句不敬的言语而生气,还曾天真地以为一切都是有道理可讲的。
可是现在,经历过伤害,亲眼见到倒在血泊里的亲人,薛静才明白,原来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矛盾,可能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尖锐,原来歹徒的暴行,远比一般人的想象更加残酷,原来那些被自己所珍惜的人和事,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白天还鲜活无比的生命,现在都倒下了,是命运弄人吗?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来,谁会知道呢?
痛苦又无力地僵持一阵后,薛静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大汉,将一大桶火油泼向了他们。
然后,另一个黑衣人狞笑着,将一只火把远远地抛了过来……
借着火光,薛静瞟见了那个被称作老大的人,那是一张瘦得近乎刻薄的脸,单眼皮薄嘴唇,左边眉毛旁边,画蛇添足般生有一颗豆大的黑色痦子,痦子上还长着几根长须,真是说不出的难看和令人作呕。
薛静记忆中从未见过那张脸,她想不出这人为何要杀害薛家满门,薛静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躺在砧板上的鱼,看见过挥向自己的菜刀,也看清了挥刀的人,可是,那又怎样?伤害已经造成,她根本无力反抗。
火苗一碰到油便猛地窜开,薛家大院里,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时间,仿佛是静止了。
身死后,薛静的魂魄,被困在自家满是残檐断瓦的院子里,东游西荡,就是出不去,更奇怪的是,和她一起死去的那些亲人,她竟然一个也没有遇见。
无奈中薛静想到一种可能,薛家院墙是不是被人施过什么法?
前两日,薛家院墙外很热闹,有过来查看现场的官家人,也有许多围在外面看热闹和自发前来祭拜的本镇居民。
人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有的摇头直呼可怜:“唉,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也有的感叹:“有钱有什么用?看吧,死了都是一场空。”
更多的则是在猜测薛家一夜被灭的真相,真是脑洞大开:
“欸,你说莫不是下人不小心走了水?”
“不对不对,要说是走水的话,不是还会有人救火吗?,你看这都烧成啥了,东西一点没留下,人也一个没出来,肯定不简单,这薛家有的是钱,我看多半是遇见强盗劫财顺便毁尸灭迹了。”
“不对,我看更像是仇家寻仇。”
“寻仇?不会吧。薛家上下可都是厚道人呐,能和人结什么深仇大怨?”
人群中又有人突然问了句:“欸,各位,你们是不是忘了前段时间,薛家发生过什么大事?”
有人幡然醒悟:“哦,你是不是说摘星崖祈福接待的事?”
还有人小声八卦:“我听说摘星崖那位青衣夫人其实是个灾星转世,前几年负责此事的人家,全都糟了难。”
“是是是,这个我也听说了,据说,火炎镇霍家,是全家死于瘟疫,灵泉镇陆家是被一伙儿山匪杀得一个不留,木林镇秦家,还有鎏金镇金家,都是一夜之间就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这些事后诸葛的闲言碎语,薛静听得多了,也懒得理会,毕竟人都死了,就算有天大的冤情,又能怎么样呢?
到第三日,官家和百姓都不不来了,薛家院墙附近总算安静了半日。
待到晌午,薛静突然看见一道女人的身影,从断墙外飘过,只是那人头戴斗笠,青纱下面露出一段清瘦曼妙的身段,看起来气质不俗,只是青纱遮面,看不清样貌。
薛静正心中好奇,本想瞧个仔细,忽听有人在薛家大门外哭,边哭还边喊自己的名字,一不注意,那名女子就跑不见了。
薛静飘到断墙边,朝外看,院外居然真有两个人,还是两个长相出众的年轻男子。
只是一文一武,一哭一静,给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一身白衣的林木青,显得十分文弱消瘦,他跪在薛家院墙外,面前放着个火盆,尽管哭得满脸泪痕也难掩娇生惯养出的清贵气质。
身材高挑挺拔的简不繁,着一身黑衣,他站在林木青身后不远处,一向坚毅的脸上显出了疲惫,他发丝凌乱,皮肤粗糙,悲伤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藏在深黑的眼眸里,和林木青相比,多了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和一份不怒自威的气魄,更多了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
看到他,薛静心里莫名难过一下,有种说不上来的遗憾。
她想不通,这两个人,怎会同时来到薛家?
林木青的目的很明显,他就是来悼念自己的,此时,他正跪在薛家大门外,边哭边喊:“薛姑娘,薛姑娘,你死得好惨啊!”
看样子是刚刚祭拜完了薛家其他人,现在要单独祭拜她了,薛静感觉很新奇,以前她也祭拜过去世的人,现在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着别人祭拜她。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只见林木青哭了一阵儿,便开始从旁边的布袋子里取东西,他边取边道:“薛姑娘,对不起!我什么忙也没有帮上,对不起!对不起!”
薛静生前怕吵,死了也怕吵,被他哭得一阵心烦,道:“哎哟,别自责了,我又不是你害死的,你道什么歉啊?”
可林木青根本听不见她的话,他抹了抹眼泪,继续自顾自地道:“不过,你放心,你最喜欢的几样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等下给你烧过去啊。”
“嗯?我喜欢的?他要给我烧什么东西?纸钱?还是金元宝啊?”薛静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看。
只见林木青一边从包袱里取东西,一边絮絮叨叨:“薛姑娘,我知道你从小就爱臭美,这是梳子,这是镜子,还有漂亮衣服和胭脂,你到了那边儿也可以漂漂亮亮的啊。”
“这个,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绿豆糕、赤豆糕、和花生酥,到那边儿也饿不着了。”
他说着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来,道:“还有,这个,我知道你生前最爱算账了,这个我也给你带来了。”
薛静一看,原来是把算盘,她竟然有点想笑:“呵,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兄长,居然,把我这点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唉,不过可惜啊,这些,我现在是用不上啰。”
正感叹着,又听林木青道:“哦,差点儿忘了,还有一个,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我也给你带来了,放心吧,各种类型的,我都带了,你在那边要是寂寞,就让他们陪着你,喜欢哪个就挑哪个吧。”
薛静心想:“这回总该是给我烧钱,烧元宝了吧?”可又觉得他这话听着不大对。等看到林木青手上拿着的那东西时,她鬼眼都要放光了,居然是厚厚的一叠美男图,目测,怎么也得有十多个吧。
薛静真是服气了,刚来了点兴致呢,简不繁居然几步上前,一把将林木青手上的“一众美人”都给夺走了。
薛静惊诧,手里东西突然被夺走的林木青更惊诧,回头问道:“简庄主,你干什么?”
本想伸手抢回来,可看到简不繁沉着一张脸,气势冷得吓人,就有些怂了,手立即缩回去了一些。
简不繁冷冷地道:“这些,她不需要!”
林木青不甘心又不敢抢,只好梗着脖子道:“她需要!”
简不繁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她不需要!”
林木青仍道:“她需要!”
“是吗?”简不繁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把那叠“男美人”揉成一团,手一扬,扔出老远,然后一把抓住林木青的一条手臂,毫不费力地将他提了起来,拎到一边,冷冷地道:“滚吧,别逼我揍你。”
同为年轻男子,自己被人像拎玩偶一样拎到一边,林木青也恼羞成怒,喊道:“诶,你干什么?我是烧给薛姑娘的,又不是烧给……”
可后面那个“你的”卡在了嘴里,终是被简不繁一个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林木青不甘心地退开几步,转身边走还边小声嘀咕:“走就走,这么凶干什么?会武功了不起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哼!我懒得和你这种野蛮人计较!”
薛静以前从未见过简不繁在人家发火,现在也觉得原来他凶起来是挺下人的,但看他这副作派也是为了自己,她心里又暖和起来。
简不繁并不追林木青,等他走没了影,他才在火盆前蹲下,先是祭拜薛家长辈,然后竟然和林木青一样沉声地道:“薛姑娘,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薛静觉得有些讽刺。这个世界还真是奇怪,那些真正伤害过她的人,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而那些真心对她好的人,反而都在向她道歉,都觉得亏欠她一样。
正想着,又听简不繁道:“那日我想告诉你的答案,是你,这一世,始终晚了一步,下辈子,我先定下了,薛姑娘,下辈子让我娶你,让我保护你吧!”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两件东西来,轻轻展开,放进火盆里。
“什么意思?”薛静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瞧简不繁神情肃穆,疑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朝火盆里的东西瞧了瞧,不禁吓一跳,好家伙,原来简不繁放进去的,竟然是一纸婚书和一张他自己的肖像图。薛静惊道:“搞什么?他是要把自己的画像和婚书烧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