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那时,薛静的爷爷薛长林和林木青的外祖父陈延平都是石桥镇数一数二的大家主,两家一起主持石桥镇的事务,许多事情上多有往来,加上两人都颇通人情事故,性格也很相投,因此,长久下来关系处得极好。
那日,陈延平七十大寿,宴请宾朋,家里高朋满座,好不热闹,薛家自然也在其中。
午间,白夫人坐在旁边和另一位夫人闲闲说话,那时她正怀着七八个月大的孩子。
刚满三岁的林木青从屋里跑出来了,摇摇晃晃地蹭到了白夫人身边,看着她肚子,就不肯走了。
他一个小孩儿家,还不懂得什么事情,从未见过谁的肚子有那么大的,眨巴着眼睛,一边好奇地盯着白夫人的肚子看,一边问:“白夫人,你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大呀?”
白夫人生性腼腆,当着这么多人,就只笑了笑,她本来皮肤白皙,因为怀孕,面色有些红潮红,笑起来面容上竟生出一股浓浓的慈母意味,更加和蔼可亲,林木青见了觉得亲近,非但不怕,更加黏她。
旁边的那位妇人见他总是问,便笑着替白夫人答道:“你白夫人肚子里住了一个小宝宝啊。”
林木青一听,又惊又奇,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小宝宝怎么能住在人的肚子里,伸手轻轻扯着白夫人的衣袖,问道:“那这个小宝宝是弟弟呢?还是妹妹呢?”
其实,石桥镇当地有个人人皆知的风俗,说童真稚语,往往能说中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别,因此那位夫人也笑着逗问他:“那你觉得这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林木青歪着脑袋想了想,道:“还是妹妹吧,我喜欢妹妹!”
白夫人头胎生了儿子薛平,本来就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听林木青奶声奶气地这样说,也开心地笑起来。
正在喝酒的陈延平和薛长林见此情景,干脆就提起了定娃娃亲的事情。
薛静本以为自己做生意久了,脸皮够厚的,可现在一听陈夫人这么说,也甘拜下风,暗道:“哦,原来,陈夫人根本不是来退亲的,她说的要来把这件事说清楚,那意思是根本不打算承认有过定亲这件事啊!”
薛静看向她爹娘,心想以她爹的性格,现在肯定要气得发飙了吧。
谁知,她爹非但没有发飙,反而看一眼白夫人,两人都还挺淡定地点了点头,似乎他们对陈夫人的说法,很是认同呢。
薛静满心疑惑,这时林木青却出声了,他看看屋里在座的几位长辈,满是不可置信地对陈夫人道:“娘,您的意思是,我和薛姑娘的婚事只是个玩笑,不是真的吗?这怎么可能?”
陈夫人道:“怎么不可能?这种事情,我还能说瞎话骗你吗?”
“可是娘,我……我……”
陈夫人道:“你你你,你什么?娘是会害你?还是会害静丫头啊?”
陈夫人来回几遍否认,摆明了,是无论如何不想承认当年两家订下娃娃亲的事情的。
薛静安静地瞧着自家父母,心中暗想:“薛林两家向来交好,如今林伯伯夫妇这样说,我爹娘虽然一句话还没有说,但他们毕竟也是石桥镇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经历过许多事情,见过许多世面的,这种话,哪有听不出来的?这时他们心里多少应该有些难受才对吧。”
可让薛静没想到的是,自己爹娘脸上非但并无任何难色,居然都带着慈和的笑意,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把此事当作一个玩笑一样。
薛静觉得有些莫名的滑稽,合着,从始至终,把此事当真的,只有她和林木青两个人啊。
薛静正想着,又听她爹语气平静地道:“林兄,弟妹,这件事情,不管作不作数,毕竟关系到静丫头,要不然,还是等她回来……”
其实,他这话,说得也算合情合理,但陈夫人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她道:“薛大哥,我知道您和白姐姐都是明事理的人,虽然现在民风相对开放,婚嫁配娶崇尚自由,年轻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择偶,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有的,今日,静丫头虽然不在,可您二位在啊。”
“我们这么做,为来为去,也是为静丫头的名声着想,这件事我看还是早早说清楚的好,反正我们的态度很明确,老一辈的玩笑话,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就作不得数。若是两家孩子真心喜欢,那改天我再请媒婆明明白白地来相看,怎么也走个正式的过场不是?”
林木青听陈夫人这样说,显得十分震惊,看起来好像真不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而且他应该也不知道自己母亲为何会突然这样着急否定婚约的事情,居然连他们一向尊重的薛先生的面子,她都不给了。
林木青伸手扯了扯陈夫人的衣袖,劝道“娘啊!”
但被陈夫人一眼又瞪了回去。
陈夫人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若薛志远要再说等薛静回来的话,那真成了薛家非要癞上他们林家一样,那可太没脸没皮了。
薛志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白夫人一把按住。
薛志远不解地看向自家夫人,窗格后的薛静也紧张地看向白夫人,不知她娘刚刚安安静静地听了半天,现在是要做什么。薛静猜想,“我娘那性格,估计是要劝我爹不要动怒,息事宁人吧。”
谁知,白夫人竟然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声音不大不小,优雅从容地道:“陈夫人,这件事情作不作数,其实你不该来问我们啊!”
陈夫人有些没明白,问道:“什么意思?”
白夫人将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慈和语气温柔地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真要说起来,是由令尊提起来的,是不是玩笑,你难道不是该去问他老人家吗?”
这话一出,众人都望向她,薛志远也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夫人一样。
“这……”陈夫人一噎。
林木青却马上应和道:“对啊娘,白夫人说得没错。”说完才发现,自己有多离谱。
陈夫人伸出食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道:“你少说话。”回头又对白夫人道:“白姐姐,你这不是说笑话吗?我爹他都仙去好多年了,还怎么问?”
白夫人继续语气温和,不紧不慢地道:“就是啊陈夫人,我看你们也是讲道理的人,我也是就事论事,至于说,问不问?怎么问?那就是你们林家两代人之间的事情了,总不至于,你们林家的家风就是随随便便,出尔反尔吧?”
“你……”
“怎么?我说得有错吗?”白夫人道:“此事,若是林家想要退亲,那就说退亲的事情,又说什么这是老一辈酒后的玩笑?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你……”陈夫人又是一噎。
林孝生连忙拉住她,道:“诶,夫人,我看嫂夫人说得也在理,不如这样,这件事就按退亲的流程来办吧,先提出退亲的一方,应该按条件补偿。”
“我……”陈夫人虽然过分,但是毕竟是林家毁约在前,事情又牵涉到自家已经亡故的爹,何况她看起来又不缺银子,于是点点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林孝生又对薛志远和白夫人道:“薛兄,嫂夫人,你们看呢?”
薛志远看一看白夫人,道:“哦,此事,我听我夫人的。”
白夫人点一点头,道:“嗯,就按退亲的流程走,我同意。”
“什么情况?”薛静此时已忘了先前的滑稽,望向白夫人的眼神,已经近乎崇拜了,心中暗道:“没想到上一世,关于退亲这件事,居然还发生过这么精彩的一幕,真没看出来,原来我娘才是那匹最黑的黑马啊!四两拨千斤,真是被她玩得透透的。”
这件事发展到这里,众人都以为,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没想到,居然还有变数。
这个变数就是林木青。
见几位长辈,问都没问自己的意见,你一言我一语,就直接把退亲的事情定了下来,看似让他参与,实则只不过是变着法儿地通知他一声罢了,旁边的林木清不干了。
他表情震惊又复杂地站了半天,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改往日的软弱,果断地道:“不行,这件事,我不同意!”
听林木青这样说,屋里几人又是一怔。
这时,薛静看见陈夫人居然和白夫人隔空对视了一回,白夫人向陈夫人微点了下头,陈夫人立即拽了林木青一把,道:“木青,你说什么浑话?”
薛静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细瞧两位夫人的神情,感觉这二人确实有猫腻。
可林木青并未发觉,他依旧态度坚决地道:“娘,我不是说浑话,婚姻之事怎么能开玩笑?以前说好的是薛姑娘,以后便只能是她,你们当玩笑,但我从来就当真的,如果,你们非要说以前的事情是个玩笑,不愿承认,那就按照您刚刚说的,我们重新找人来提亲。”
“你……”陈夫人你了一声,想起这话,真是自己刚刚故意说出来堵薛志远夫妻的,现在,又被自己儿子拿来堵自己的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林木青不再理会陈夫人,他也不管自己受伤后的狼狈,朝薛志远和白夫人走近几步,看着她们,急切地解释道:“薛先生,白夫人,请你们相信我,这件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不同意我娘说的,我要娶薛姑娘,我想娶她。
“我知道,你们刚刚一定是因为我娘的话很生气。可我娘是我娘,我是我,要娶薛姑娘的人是我,又不是她,薛先生,白夫人,你们给我七日时间,七日之内,我必然再来提亲,可好?”
白夫人本想一口回绝,但一抬头,看见林木青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
林木青又瘦又高,长相斯文,加上此时他身上还带着伤,看起来更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他说这话时,直视着白夫人和薛志远的眼睛,态度却十分坚定,语气也无比真挚。
他这样子,看得薛志远夫妻的心情也跟着复杂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