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静穿过花园时,视线不自觉地打量园子里的杂草和花树,故地重游,园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在她眼里都如失而复得的亲人一样,都变得格外亲切。
围墙下的花圃里种着低矮的柏树,旁边还有一株叶片泛红的茉莉花树,花树下,一个胖乎乎的小丫鬟,正坐在花坛边,一下一下点着脑袋打瞌睡。
薛静看得心里好笑“笋芽儿这丫头,还是这么贪睡。”她从花圃里拾起一块小石子儿,想丢过去吓吓她。
谁知刚要动作,笋芽儿大概是被虫子搔了鼻子,突然打了好一个清脆响亮的喷嚏。
薛静吓她不成,反倒被她惊了一跳。
这时,拱门那边有人远远喊道:“笋芽儿,叫你采些茉莉花来,怎么又偷懒?”
薛静立即闪身至花丛后,瞧见一个瘦丫鬟走了过来。
笋芽儿被叫醒了,回道:“豆芽儿,我这可不是偷懒,人有三急,吃饭、睡觉、打喷嚏,知道不?”
豆芽儿被她逗得笑起来,道:“你少贫了,等哪天小姐回来了,我准要告诉她,让她罚你跑圈儿。”
笋芽儿嘿嘿一笑,道:“你贯会吓我,小姐才舍不得罚我呢,她也不会像你一样,爱用小树枝搔我鼻子,她也一定不会用小石子儿丢我的。”
豆芽儿道:“是是是,小姐最疼你了好吧?”
笋芽儿道:“那是,小姐最疼我了。”
豆芽儿摇摇头,叹道:“唉,真想小姐啊,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又对笋芽儿道:“走吧,别坐着了,前厅那边还忙着呢。”
“好”笋芽儿拾起旁边装有茉莉花的花篮,跟着她走。
豆芽儿接过花篮,一边走,一边仍是挑挑剔剔地:“你看你,就采了这么点。”
笋芽儿嘿嘿笑道:“我那是怕采多了,用不完浪费。”
“那你怎么还把叶子也撸下来了?还有枯树枝。”
“欸,我手重嘛。”
“你总有道理,我看你就是贫嘴。”
薛静瞧着两个小丫鬟的背影发一阵呆,想起前世薛家被灭门的那晚,她们两个也没能幸免于难,心中感觉一言难尽。
薛静看看手里那块还没扔出去的小石子儿,有些好笑地将它丢进了草丛里,暗道:“傻丫头,单纯了不是?你家小姐我原也没有你想的那样好啊。”
回头,看见那株紫衣茉莉却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枝繁叶茂的,真是很好。茉莉花树下,落着一只小小的玉石坠子,薛静拾起来,看那坠子是只圆屁股圆脑袋胖乎乎的小猪,薛静忍不住叹道:“还真是物随其主,一样的可爱。”
薛静将坠子收好,穿过花园右边的回廊,远远地,便瞧见薛家议事厅,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朝里打开,里面时不时有说话声传来,听着有些耳熟。
薛静仔细听了听,声音不大,听不大清。
薛静不知里面情况如何,又怕自己突然闯入,破坏了事情原先的发展方向,所以也没着急进屋,而是转身去了偏厅。
她怎想得到,林家退亲这件事,上一世,自己是后来才得到消息的,这一世,她居然还能赶回来看个现场。
偏厅那边有一扇镂窗格子,正好可以看到议事厅里的情况。
薛静透过木窗格往里看,见议事厅里坐着四个人。
她爹薛志远和她娘白玉,隔着一张檀木茶几,并肩而坐。
薛志远年纪大概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中等身高,长相中却有一种十分中正的帅气。
她娘白玉,则是一位身材清瘦,面容温和的中年美妇。
她爹娘对面,则坐着林木青的爹林孝生和他母亲陈夫人,他二人,长相和打扮,却不怎么登对。
林孝生长得十分清瘦,一身素布衣衫,整个人显得和和气气的。
陈夫人却生得高大丰腴,她穿丝绸长衫、发髻高挽,眉眼间有一股巾帼女将的英气。
薛静视线扫视一圈儿,的确没看见林木青。
薛很快将视线收回到薛志远和白夫人身上,经历过前世的灭门惨祸,现在回来,薛静看到自家爹娘仍好端端地坐在家里,她心情分外激动,心中暗道:“爹娘,你们都还好好的,真是太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母女连心,有感应,白玉突然朝窗格这边望了一眼,对薛志远道:“远哥,我怎么听见阿静在叫我呢?你听见了吗?”
薛志远道:“有吗?我没听见啊。”
陈夫人道:“白姐姐,你这是思女心切啊,都出现幻觉啦。”
白玉叹道:“哎,儿行千里母担忧,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薛静听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陈夫人点一点头:“是啊,我们做父母的,为来为去,可不就是为了孩子?”
白夫人道:“所以,我们昨日商量的事情,等下当着孩子的面,你可千万不要漏了马脚。”
“嗯,我晓得。”
薛静奇怪:“昨日商量的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她们还商量了什么事?”
再瞧里面几位,却都和颜悦色的,薛静心中更是奇怪:“怎么退亲还退出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来了?”
正想着,一名林家的仆役急急忙忙跑过来,对林孝生和陈夫人道:“老爷,夫人。”
陈夫人问:“找到公子没?”
仆役道:“找到了。”
“那他人呢?怎么不叫他过来?”
那仆役许是不常在前殿伺候,而是临时被打发来的,显得有些拘谨,他低着头,抬眼瞅了陈夫人和林老爷一眼,见陈夫人脸上表情不善,就有些害怕,战战兢兢地道:“公子他……他……”
陈夫人瞧他话也说不利索,有些担心,声音更严厉了些,道:“支支吾吾地做什么?在哪里找到的?”
那仆役道:“在溪水河下游的芦苇从那边,公子他受了伤。”
这个答案,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屋里几人一听都不淡定地“啊?”了一声。
陈夫人声音拔高了几分,问道:“公子他人怎么样?”
连一向好脾气的林孝生也急了,跟着道:“你快把话说清楚,他去那里做什么?人怎么样了?”
白夫人也道:“就是,快说说清楚。”
薛静心里也是一惊,她记得溪水河下游,是一片芦苇荡,以前又是水匪藏身的好地方,烟波浩渺,水草丛生,还多有水蛇出没,一般人没事基本不会去那里的,猜想难道林木青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那仆役不知道自己把话说得这样不明不白的,让人误会,十分吓人,反倒是见屋里这个情形,他怕被责罚,吓得脸也白了,身上和声音都在哆嗦,道:“人,人没事,马上就来!”
众人又都松一口气,果然,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
薛静侧头瞧去,见一个长得十分清瘦,身上带伤的年轻男子朝议事厅这边走来。
薛静一眼便认出了林木青,想起前一世,他在薛家大门外烧纸钱的情景,再次见到他,薛静心中又有许多情绪翻涌。
林木青还是和她记忆中一样,是个长相白净斯文,举止规矩有礼的俊美小公子。
林木青进门后,就弱弱地向厅里的几人一一礼貌地打招呼:“爹、娘、薛先生、白夫人。”
众人都朝他看去,见他脑袋和手臂上都缠着白色绷带,右边胳膊被一条纱布吊在脖子上,显得有些莫名地滑稽,屋里几人都呆住了。
陈夫人问道:“木青,你这是怎么回事?”
林孝生也直直盯着自己儿子,等着他回答。
林木青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上我和朋友一起喝了点酒,不小心跌了一跤,后来胡乱上了条船,就稀里糊涂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天也亮了,胳膊也折了,船也飘到芦苇滩那边去了,我是想早点回来的,可我手受了伤,又划不动船,只好在那边等着人来救了。”
林木青讲完自己的事情,才想起被叫来薛家的事,奇道:“对了,爹,娘,你们找我来这里做什么?”
众人看看他这副样子,又听他说的,都觉得十分无语,薛静也觉得有些想笑。
林孝生朝薛志远和白夫人看了一眼,道:“我们今天来这边,主要是为了……是为了你和静丫头的婚事。”
林木青问:“婚事?婚事怎么了?”
林孝生颇有些为难,看了陈夫人一眼,没回答。
陈夫人却是个十分利落的人,她立即就把话题接了过来,道:“婚事倒是没什么,不过,现在你和静丫头,都长大了,这件事情,我和你爹都觉得,应该过来找薛先生和白夫人说清楚才对。”
林木青“哦”了一声,但看样子,他还是有些糊里糊涂的。
陈夫人继续道:“你是男儿家,倒是没什么,可静丫头毕竟是个姑娘家,这件事可不能不明不白地拖着,影响了她的名声。”
听了陈夫人这话,薛静还是暗暗佩服:“有一说一,陈夫人真是厉害啊!别人要是想退亲,那都是要挑挑对方的错处,最好能给对方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才好。她倒好,打着为我着想的幌子,笑嘻嘻地就来了,真是好话歹话叫她一人说尽了。”
薛静看一眼陈夫人,又看一眼自家母亲白玉,不由得暗暗叹息:“唉,像我娘那样温婉贤淑的妇人,在这种事情上,怎会是陈夫人的对手啊?!也不知道此事,上一世她是怎么应对的?”
谁知薛志远和白夫人还没说话,林木青却已经按捺不住了,他道:“不是啊娘,怎么您越说,我越糊涂了?我和薛姑娘的婚事,不是薛爷爷和我外祖父定好了的么?”
陈夫人道:“定好什么定好?你知道什么?你和静丫头的婚事,原也是两家长辈酒后开的一个玩笑,本来也作不得数,薛大哥,白姐姐,你们说对吧?”
薛静听陈夫人提起这件事,她也想起来自己以前听到过的一个关于她和林家这桩婚事由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