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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扑朔迷离

深冬腊月,寒风飘雪席卷整座皇都,漫天碎雪,瑟瑟飘落,覆满琉璃金瓦,河岸彻底冰封,凝出一层剔透厚冰。

前些时日皇帝震怒下了旨意,彻查是何人敢在皇都公然行凶,大理寺少卿请罪领了旨。

查出尸体似乎和前朝有关。

大理寺与刑部联合皇城司彻查此案。

今日宫宴设置在了文华殿。

朱红梁柱缠绕着袅袅龙延香气,百盏宫灯悬于殿顶,流光铺满一排排紫檀长案,官窑白瓷与鎏金酒樽整齐摆放。

一身藏青色亲王冬朝服,衬得身形魁梧挺拔,眉眼带着军旅打磨出的硬朗锐气,他独自靠在桌椅上,自顾自斟着淡酒。

他就是大皇子,靖朔王。

上前想要寒暄的官员,又被同僚按住。

“几两酒,把你饮醉了,脑子昏头了。”

官员生了怯意,连忙后退,打着哈哈,和刚才的同僚寒暄私语。

靠在御座之下的太子,身着暗绣金线的东宫朝服,面容俊雅,还带着连夜赶路的疲倦感,神色却平稳无波。

一旁的三皇子裴允琪,一改往日性格,老实端坐在席位。

裴允璟裹着狐裘静静神思。

温砚宁和其他藩王浅浅见礼交谈后落了座。

殿内席位里,柳贵妃妆容精致,宫装奢华明艳,带上了繁复华贵的首饰,她仪态端庄,笑意盈盈,一众后宫低位嫔妃今日衣着,反倒素雅起来。

大殿内丝竹暂且停歇,原本低声寒暄的文武百官,藩王宗室齐齐收了话音,值守的总管大监扬长了尖细嘹亮的嗓音,穿透整座文华殿:“陛下驾到——!”

方才还稍有松快的大殿瞬间落针可闻,众人齐刷刷的起身。

朱红正殿门缓缓向内敞开,数十名内侍两两成对,手持拂尘,宫灯分列两侧引路。帝王身着玄色冕服,织着暗金色山河纹样,外罩一件紫貂裘大衮,头顶垂着白玉旒冕,步履沉稳,周深裹挟着帝王威压,缓步穿过层层宫灯光晕,走向大殿御座。

紫檀雕琢,扶手雕盘龙纹样,底下铺着厚厚的虎皮软垫,总管大监躬身伺候,帝王缓缓落座,手肘轻搭在御座扶手上,白玉珠轻轻摇晃,遮住了大半神情,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大殿。

大监高声唱诺:“众卿见驾!”

殿内众人齐齐拱手,三叩行大礼,呼声浑厚整齐,撞在殿宇梁柱之间,隆隆作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抬手,淡淡道:“平身。”

“谢陛下!”

众人尽数起身,依次回归各自位次,内侍鱼贯而出,添上了热茶,礼乐乐工重新就位,悠扬乐曲缓缓流淌而出。

帝王靠在御座之上。

乐工曲调稍稍压低,掌礼内侍持银拂躬身出列,轻亮声响响彻整座大殿。

“四方藩王,呈贡物,觐谢天恩。”

皇帝摆手示意,诸位藩王端坐席位,传令麾下侍从捧匣入殿,依次敬献贡品。

锦衣内侍捧着朱红螺细匣款款入内,匣身珠光流转。

内侍高声唱礼:

“闽越王献,云霞瑞锦二十匹,九层琉璃盏一尊,珊瑚树摆件,海中奇珠十枚。”

云霞瑞锦编织流云彩霞,如浮光锦不可多得,琉璃盏流光溢彩,九层琉璃塔更是耀眼夺目,今岁献的珊瑚树和珠子不算独特,早些年闽越王就已经敬献过了。

闽越王俯身行三叩之礼,姿态恭谨近乎谦卑,语声激昂。

“臣蒙陛下垂恩,得守一方,皆仰仗天子威德,万民安生,臣唯愿俯首犬马之劳,永为陛下镇守闽越,恭祝陛下千秋万代,四海归心,万国来朝。”

这番话句句都在向帝王表明自己唯命是从,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抬手示意内侍宣读赏赐。

“闽越王恪守海疆,恭顺知礼,赐玉如意一柄,御酒十坛。”

闽越王额头贴地,叩首再拜语气诚恳:“臣叩谢陛下浩荡天恩!臣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圣主托付。”

礼毕他才缓缓起身,躬身一步步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几名侍从抬雕花紫檀贡匣入殿。

内侍朗声报物:

“凉川王献,寒壁玉,玄铁剑,戈壁灵草,鎏金兽纹酒尊。”

匣中都是实打实用过的物品,没有精美雕琢的宝物,也无闽越王贡品那般璀璨华美。

满堂不少官员目光悄悄扫过来。

凉川王年岁颇高,靠在软垫席位,脊背挺直,只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皇帝耳边,嗓音低沉,话语简短。

“边地粗物,无甚珍奇,老臣聊表心意,愿朝堂安稳,边境无战事。”说完,他便拱手见礼,假寐休息便不再多言。

凉川王是先帝旧部,性情桀骜,皇帝不强求他谦卑逢迎,此番传诏他入京,已算是给朝廷体面。

“凉川王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数名身着异族锦袍的侍从,捧着三座镂银嵌宝的乌木贡匣,缓步踏上丹陛。

内侍依次开匣唱诺:

“岭仓王献,雪域织金裘,蜜蜡灵珠百串,紫金嵌松石百串,寒水玉兰一尊。”

匣中宝物一一展开。雪域织金裘皮毛莹润泛着幽光,寒水玄玉雕琢的玉兰尊,花瓣层叠玲珑,流光溢彩。帝王目光扫过玉尊,微微颌首,内监退下收归内府。

温砚宁起身用藩王礼微微一揖,礼成。

铁甲装束的侍从捧漆黑描金贡匣上前。

内侍唱报:

“靖朔王献,瀚月鎏银宝驹鞍,百炼钢嵌玉剑,玄纹墨狐大裘。”

鞍具纹饰华贵,狐裘毛色乌黑如墨,玉剑更是难得的孤品。北疆苦寒之地,少有名贵珍宝。

“儿臣镇守北疆,仰赖陛下天威,边境安定。谨献北地土物,恭贺吾皇寿泰安康,国运昌恒。”靖朔王整肃衣袍,单膝跪地见礼,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皇帝望着自己的长子,神色缓和几分,抬手虚扶。

内侍高声宣赏。

“赐靖朔王,御府良剑数柄,内库锦缎百匹。”

靖朔王叩首谢恩:“儿臣,谢陛下隆恩。”

太子一身储君冠服,仪态端方缓步出列。

内侍唱诺:“太子进献,《国泰赋》一卷,百宝嵌山河砚一方。”

太子躬身扣拜:“儿臣恭祝父皇圣体康泰,社稷永固。”

皇帝颌首,面露赞许:“吾儿有心。”

裴允琪面带不屑,紧随其后。

“三皇子献,七彩琉璃缠枝大屏,幽海夜明珠一对。”

贡品一出,引得殿内朝臣暗暗惊叹。

三皇子语气恭顺,眉目低垂:“儿臣谨奉薄礼,愿父皇福寿绵长,万事顺遂。”

皇帝目光扫过满室光华,简单勉励两句,便令他归座。

六皇子裴云璟缓步出列。

“六皇子献,手抄《安民经》十卷,古纹墨玉镇纸一方。”十卷经文字字工整,是裴云璟耗费数月亲手抄录,那方墨玉镇纸,是他母妃旧物之中流传下来的物件。

“儿臣无稀世之宝,手录经文,为祈四海安宁,父皇龙体安康。”

帝座之上,皇帝看向那方墨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有心了。”

裴云璟行完大礼,缓缓退回自己的席位。

所有贡礼尽数呈毕。

大监高声唱诺:“礼毕,开宴。”

话音落下,殿内乐坊丝竹缓缓奏响,一队舞姬身着红色绮罗舞裙,环佩叮当,鱼贯踏入殿中,长袖舒卷,踏乐起步,殿上乐师抚琴吹管,笙箫婉转。

殿内觥盏次第斟满,佳肴流水一般放至各案,皇帝倚靠龙椅,目光漫过大殿,偶尔与身侧列席的柳贵妃低声说上一两句,目光又不经意间落向下方席中,扫过裴云璟的身影,若有所思。

朝臣互相举杯,低声闲谈。

大皇子靖朔王,好似瞧见了皇帝的视线,低头时与对面的凉川王眼神交汇一瞬,遥遥举杯示意,不多言语。

太子端坐席位,神色持重,一边应酬周遭朝臣,还要对今日大出风头的裴允琪夸赞一番。

殿侧角落,一名奉酒内侍。趁着舞姬舞动身姿,满堂目光被乐舞吸引的间隙,缓步寻到裴云璟案前,借着舔茶的由头,指尖极快一捻,一缕无色无味的药引悄然融入他杯中。做完之后内侍垂手退走,混入一众宫女内侍之中,毫无异样。

裴允璟抬眸看向温砚宁,指尖轻敲。

一直留心的温砚宁,刚和闽越王交谈结束,他也察觉到了裴允璟的茶杯有问题,便拉着闽越王一起上前敬裴允璟。

笑谈间裴云璟没有推脱,端起身前玉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汤入喉清润,并无异样。

二人刚退步转身时,裴云璟身子猛地一晃,手中玉盏脱手坠落,“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裂。

他身子一软,直直向前倾倒。

温砚宁反应极快,猛地越过闽越王,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接入怀中。

裴云璟肩头剧烈痉挛,一口猩红鲜血喷溅而出,染红温砚宁衣襟上繁复的藩王服饰,血色在裴允璟锦服之上触目惊心。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半阖,浑身虚软无力,大半重量都倚靠在温砚宁怀里。

“六殿下!”

满殿惊呼声响起。

温砚宁眉头死死蹙起,当即抬手扣住裴云锦的腕脉,指尖按在他寸关之上,片刻,他脸色骤然沉下,声音压的极低。

“脉象大乱,殿下中了毒……不对,殿下不是体弱,是慢性毒素,体内似乎还有二种。”

一语落地,满堂轰然心惊。

丝竹乐声戛然而止,舞姬惊慌退向两侧和一众宫人俯地跪拜,方才笑语喧寒的大殿上,刹那间死一般静寂,满堂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怀中吐血的裴云璟。

也就是说,六皇子裴云璟早已被长期暗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