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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京夜藏锋

各路藩王奉旨入京,车马仪仗络绎不绝,自城门一路绵延至城中,朝廷早有规制,凡外藩进京,一概居于皇都专属驿馆。一时间,京中驿站连片驻满各地王族人马,旗旌林立,甲戈鲜明,声势浩荡。

宫中诏命同步传下——

择吉日设宴,大开宫筵,款待归京诸王共叙山河亲睦,同庆天下安定。

明面是盛世筵宴,暗地里,朝野各方人心早已浮动不定。

裴允璟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常服包裹着狐裘,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神色温润如常,丝毫不见长年身染寒毒的病态。

温砚宁立在他身侧,目光看似随意落在竹院景致上,余光却始终轻轻凝着裴云瑾的气色眉宇。

昨日他已经为裴允璟把脉,幼时就被下了蛊毒的身子,明明在雪域就已经调理好了,现在又身中两种毒素,难怪之前送来的灵药不管用。

万幸现在体内的两种奇毒互相压制。

裴允璟微微侧首,他刻意往前轻迈半步,气息平稳,丝毫不见虚弱颤态,轻声安抚:“我无事。”

见他依旧蹙眉,裴允璟便低声细细解释,语气坦然又温柔:“你不必忧心,我常年服用的雪髓息药效极好,早己将其死死压制,平日虚弱赢态,不过是掩人耳目。”

“我的体魄,你还没见过呢。”

说着便把温砚宁的手执于他精瘦硬朗的胸膛,时日的亲近,同榻而眠,怎么会感知不到对方的情素。

这是两码事!混蛋小鱼。

声线低低,语气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嗔怪。

温砚宁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脱口而出,裴允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眸中笑意盈盈,那句轻骂顺着耳根一路熨烫进心底,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快意。

“阿竹久居府内,还未见城中夜景,陪我出府走走,可好。”

夜幕彻底覆落皇城——

寒风簌簌,长街十里,灯笼次第高悬,红光绵延不绝,酒肆喧闹,游人如织,人声鼎沸,灯火璀璨,将整座京城映照的宛若不夜天宫。

二人乔装打扮,似寻常世家公子。

两人沿着沿街灯火缓步前行,前方街口围着不小的人潮,是一处专卖花灯配饰,各式彩绘面具的摊位,木架上悬着琳琅满目的各式面具,彩漆鲜亮,在灯笼光晕里格外惹眼。

裴云璟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身看向身侧的温砚宁,带着他涌入小滩前,指尖掠过一排面具,视线停在了银红狐狸面具和雪白的兔子面具。

温砚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摊主。

“要这两个,多少价钱?”

滩主见两位气质不凡,面容清俊的公子,连忙热情上前报了数目,殷勤的将架子上的物件递给了二人,温砚宁取出碎银付清钱款后,滩主继续招呼被花灯吸引的客人。

他们二人隐去人群,带着面具,平肩行于人海边缘。

人潮拥挤处,二人指尖相触,狐狸面具的公子,侧过手握紧了兔子面具的少年,面上两人姿态松弛从容。

彼此掌心的温度清晰交融,没有半分刻意张扬,十指安静相扣,悄悄藏在宽大的衣袖之内,厚实狐裘包裹,避开了路人的视线。

沿着护城河缓步慢行,河面结了冰,两岸灯笼红光簌簌落下,映在裴云璟白玉色的兔子面具上。

逗得温砚宁笑弯了腰,抬眸透过对方面具的眼底,直直望进那双带着情素笑意的眼眸。

八尺多的身高,硬朗面容配上兔子面具,这个反差萌!

可是温砚宁不知道,裴允璟也被他可爱到了。

衣摆宽厚,领口和袖口都滚着一圈蓬松厚实的狐裘毛边,微卷的长发以一枚墨色发簪收拢,直上而下笔直垂落,一直落到腰下,脸颊上带着银色红狐狸面具,裴允璟越看越心喜,耳尖泛着淡淡的粉红。

灯火映亮二人眉眼,放眼望去,街市繁华依旧,一派安宁盛世。

夜色深处,两道黑影骤然破暗而出。身法迅捷,杀气凛冽,手持短刃,直扑人群中的裴云璟而来。

周遭游人瞬时惊呼声四起,人潮大乱四散。

温砚宁眸色寒意四散,方才温柔松弛的神色瞬间敛尽,松开藏在大氅中交握的手,周身气场陡然凛冽,他一步横挡在裴云璟身前,抬手便格挡袭来刀锋,动作迅疾如电。

温砚宁脖颈微微后仰,下颌轻抬,指尖精准探入领口深处,隔着两层厚实衣料捏住绳索活扣,指尖稍稍用力解开,整枚降魔杵挂坠脱离颈肩束缚,顺着锁骨滑落,被他反手稳稳捞入掌心,宽大狐裘恰好遮住手上动作。

温砚宁手腕迅猛翻转,借着侧身避让的势头,将小巧的降魔杵狠狠对准近身的暗影软肋刺入。那名暗杀者浑身剧烈抽搐,手中刀刃哐当砸落在地面上,挣扎数息,倒在了冰冷的街巷。

混乱骤起,灯火摇曳,刃光寒彻夜色。

温砚宁按捺住裴允璟,示意让他退至身后。眼看刺杀未遂,不敌岭仓王,再不走,皇城巡守的金甲卫就要来了,还活下来的黑影急忙撤退。

巡城兵卫已经朝着出事的方位匆匆聚拢而来,温砚宁不动声色,收起染了细微血痕的降魔杵,擦拭干净,重新扣回颈间内衫,这件凶器再度变回寻常的礼佛吊坠。

他隔着银红狐狸面具闷闷响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回府。”

“嗯。”

裴允璟微微颌首回应,二人不再停留,借着人群混乱的掩护,压低身形快步离开了护城河畔,一路避开巡查兵卒。

隐去踪迹后,二人沿着僻静小路,悄然回府。

踏入府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两人才摘下面具,交由随行心腹妥善处理。

裴云瑾褪去狐裘,于温砚宁落坐书房之中,神色彻底冷了下来,方才夜游时的温柔尽数敛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着门外吩咐道:“彻查今夜街头刺客的来历,所属势力,查清背后真正的主使人,所有线索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

潜伏暗处的属下,应声领命,悄然退下。

掌管六皇子府大小内务的管家名为周忠,年过五旬,自裴云璟幼时救了性命,便追随左右,忠心可靠,办事速来沉稳妥帖。他此刻捧着一封折叠严密的匿名纸条,神色谨慎的走入书房,躬身行礼:“殿下,方才您尚未归府之时,有一不明身份之人,托门房递来这张纸条,执意要面见殿下,不肯透露名信,只是反复交代,将此交由殿下。”

裴云璟指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纸面粗糙,墨迹仓促。

字条写明六皇子常年病弱,根源出自当今陛下手笔。

寒毒痼疾,皇帝御赐。

温砚宁看向他,似是担忧。

“殿下,已有影子跟去了。”

裴允璟微微摆手,示意周忠退下。

自幼时,他便能感受到母妃对他矛盾的厌恶和疼惜,母妃是深宫中最特殊的存在,常年独居清冷的玉兰殿,不爱见人。

十二岁那年,帝王心血来潮,将一柄御用短匕赐给了他。那匕首锋利无双,是皇家御制,他得了只觉欢喜,日日贴身佩戴,视若珍宝。

母妃偶然替他整理衣襟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怀中的匕首,见母妃喜爱,他便取下献给了母妃。

择日母妃宴请了父皇来玉兰殿,母妃很少主动联系父皇,当时他未察觉,这是他见母妃的最后一面,那个沉默寡言,清冷风骨的母妃,带着不舍和释然叮嘱他:“是娘对你不起,阿璟,无论日后多难,好好活下去。”

玉兰殿内有暗道,母妃说父皇不知,在父皇还未到玉兰殿时,他被母妃塞进狭窄黑暗的甬道,他带着泪光满是不解,既然母妃不爱父皇,为何不逃走。

他蜷缩在暗道里躲了许久,母妃死在了玉兰殿。

暗道漆黑幽深,还是夏日,他却感觉冷风呼啸,透过暗道入口夹缝,被那一幕刺激到了,他一路神情麻木,跌撞狂奔。

她什么都没说,好像什么都说了。

“阿竹,母妃之死,因我……”

温砚宁上前捂住了他的唇。

“过去了这么久,你还是如此执拗。”

“她不爱你父皇,你的出生,她无法拒绝,这件事不简单。”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妃子,怎么可能清楚皇宫暗道布局,还敢刺伤皇帝,让亲子逃离皇宫,知道他不会死。

恐怕和前朝牵连颇深。

温砚宁怀疑裴允璟的母妃,就是前朝活下来的公主,只是不知是哪位公主。

“阿竹,你那时,是不是就猜到了。”

父皇密令让他回宫,当时他不愿意回去,阿竹叫他必须回宫。

当敌人太过强大时,你应该学会示弱,只有回到宫中才能查清楚他娘亲的身世背景,查清楚他身上的蛊毒。

回宫后,父皇封禁玉兰殿,指了皇子府给他,望着他酷似母妃的眉眼,语气没有了之前的温和。

“你是大昭的皇子,朕让你重新回宫,赐你出府,于你荣华富贵,可你母妃因你而死,你既是她的骨肉,便该承受这份痛苦,为她日日祈福。”

父皇对他宠爱有加,汤药不断,奇珍异宝,上等皮毛冬裘源源不断送入皇子府,逢年过节更是赏赐不断,旁人看来,六皇子虽常年体弱,却是陛下心尖上格外疼惜的孩子。

回宫后,父皇得知他身上的隐丝蛊已经解了,似乎带着不满,父皇说如果不是因为生他,母妃便不会那般痛苦,他既是母妃的儿子,便该感同身受。

大监领着御旨送来的汤药有问题,裴允璟知晓,如果不是二年前领了密旨,去了雪域,看到了温砚宁,他好像没有活着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