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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莫名熟悉

被当众指正的女博士非但没有面露愠色,反而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嗔怪道:"秦大才子,你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这世上能有几人像你这样过目不忘、博闻强记的?《抱朴子》这样的道家典籍,连我这个文科博士都要翻书才能想起来,更别说这孩子的父母了。《离骚》恐怕已经是他们所能触及的文学巅峰了。我不过是按常理推断罢了,哪里就说错了?"她的语气既带着几分娇嗔,又透着学者特有的较真劲儿。

秦伯钧闻言只是微微挑眉,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既不反驳也不认同。他先是优雅地伸出手与她相握,随即转身与在场的其他人一一拥抱寒暄。他手背上淡蓝色的血管在衬衣袖口下若隐若现,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魅力。

这时,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子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到前排,他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双臂像要拥抱整个世界般大大张开:"秦博士...哎呀,瞧我这记性,现在该改口叫秦总工了!"他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度,"您这位航天城里炙手可热的大忙人,怎么突然愿意屈尊光临我们这寒酸的陋室了?"说着还故意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我们物理系同学会年年给你发请柬,你年年都用'工作太忙'四个字就把我们打发了。这次究竟是吹的什么风,"他故意拖长声调,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能把您这位国家栋梁吹回我们这小小的母校来了?"话音未落,他又夸张地东张西望起来,"我还以为你把自己上交国家后,就把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房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本分散的人群如同被磁铁吸引般向秦伯钧聚拢。他站立的地方瞬间成了整个会场的焦点,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他,目光中交织着久别重逢的真挚喜悦,又暗含着对传说中风云人物的好奇与探究。

秦伯钧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却依然保持着那份标志性的谦和微笑。他微微侧身,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如春风般温和却又不失力度:"老赵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爱开玩笑的性格可是一点都没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窗好友,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与感动。

"说不想念大家是假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常常会想起当年和大家一起挤在那间不足二十平的宿舍,为了赶论文熬夜到天亮的场景。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为了抢图书馆的座位,天还没亮就去排队,结果被管理员误以为是来偷书的。"说到这里,他不禁莞尔,眼角泛起细小的笑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这次能回来确实是机缘巧合。上级临时派我到岛南发射基地视察工作,正好赶上这一届毕业典礼。"说着,他从拉链衫内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当年我们班的毕业照,我一直随身带着。老校长连着给我打了三通电话,"他竖起三根手指,嘴角带着无奈又感动的笑意,"每次通话都超过半小时,生怕我又找借口推脱。母校这样盛情相邀,我要是再不有所表示,"说到这里,他故意板起脸,模仿着老校长严肃的语气,"那可真是不识抬举了!"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纷纷会心一笑,有人甚至悄悄抹了抹眼角。整个休息室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温暖融洽,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段充满活力的校园时光。

站在不远处的丁望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望着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秦伯钧的场景,再回想刘主任刚才受到的轻慢与蔑视,这就是身份地位带来的差异吗?人与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原来可以深到连最基本的尊重都能吞噬。她甩甩脑袋,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是要把这些令人窒息的念头都甩出去。这些事本就跟她无关,她只是个旁观者,何必自寻烦恼?丁望舒悄悄打量着人群中央的秦伯钧,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恍惚间,她将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与教学楼走廊里看到的名人公式照做着对比——那张泛黄的照片里,年轻的秦伯钧穿着宽大的学士袍,目光如炬地凝视前方,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

岁月真是最神奇的雕刻师。相比照片上那清瘦的轮廓和稍显稚嫩的眉眼,现在的他明显圆润许多,眼角眉梢都沉淀着智慧的痕迹。最令人惊讶的是气质的转变: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青年博士,周身那咄咄逼人的锐气早已蜕变成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气质。就像一杯窖藏经年的红酒,在时光的淬炼下,不仅没有消散本色,反而在岁月的酒窖里,将那些凌厉的单宁都转化成了令人沉醉的醇香,散发着愈发迷人的花香果香。

正当她出神之际,秦伯钧似乎也察觉到了来自角落的那道专注目光。在喧嚣的人群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安静的存在。趁着别人交谈的间隙,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视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女孩身上。当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他唇边绽放出一个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不是社交场合常见的客套微笑,而是带着意外惊喜的生动表情。他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弯弯的眉眼就像春日里最柔软的白云,温暖而蓬松,让人忍不住想要沉醉其中。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太过真挚,以至于丁望舒一时怔在原地,忘记了移开视线。等她回过神来,慌乱地低下头时,只觉得鼻尖莫名发酸,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可闻。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丁望舒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两个人——正是刚才说肚子疼的女人,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也大概是三四十岁。职业敏感让她立即开启了"八卦雷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站得那么近,女方却一脸冷淡,这明显是情侣刚刚闹过别扭的架势啊!她不动声色地瞄了眼男人胸前的工作证——韩自铭,名字倒是挺正气的。

丁望舒整理好表情,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两人身边,露出专业的微笑:"女士,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说着指了指深嘉佳手中的保温杯,"那个...杯子可以还我了吗?"沈嘉佳这才回过神,连忙递过杯子,略带歉意地说:"哦,给你。同学,你的这个乌梅汤真的很神奇,不仅好喝,对我的肚子痛特别管用。"她搓着手,难掩期待地问:"能不能分享一下配方?我想自己在家做来喝。"

丁望舒保持着温和但坚定的态度摇摇头:"抱歉,这是我们家的祖传秘方,不外传的。"看着对方失望的表情,她又热情地补充道:"不过我们有现成的茶包,使用方法特别简单:只要准备一个保温效果好的焖烧杯,放入茶包,注入沸水焖制半小时就可以了。"

沈嘉佳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茶包在哪能买到?"丁望舒立即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购物软件:"我开了个网店叫'挽月小卖部',里面什么都有!"她骄傲地展示着店铺主页,"所有商品假一赔十,品质绝对有保障。我丁望舒做生意最讲究信誉了!"

这时,旁边的韩自铭突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俊不禁道:"同学,你把店名打错了吧?"丁望舒一脸茫然地抬头:"哪里错了?我小名就叫挽月啊!"韩自铭指着手机屏幕,语气笃定:"这个'晚'字,应该是'婉约'的'婉',或者'晚上'的'晚'才对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刻意拖长了尾音,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仿佛已经稳操胜券。

让丁望舒瞬间涨红了脸。她不屑的朝男人翻了个白眼,轻蔑道,“才不是那个婉呢!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你语文老师没教过吗?真没文化!活该当一辈子单身狗!”语毕她满意的看着张自明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沈嘉佳也控制不住掩唇嗤笑起来,她正暗自窃喜,却突然发现整个会场的达官显贵们都停下了交谈,齐刷刷地向这个发生插曲的小角落投来探究的目光。丁望舒暗道不好,顿时手足无措的看向刘主任,刘主任狠狠剜了她一眼,立即挪动矮胖的身体出来善后。他微微躬身,朝众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笑。丁望舒趁机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主任,肠粉我也做了,现在该放我回家了吧?不然嘞我就给我爸爸打电话!”她的声音虽轻,却透着十足的威胁意味。

刘主任只能认命地点点头,咬牙切齿地说:"小祖宗,你快走吧!我惹不起你行了吧。"说完就一把拉起女孩纤细的胳膊,快步往门外走去。丁望舒如蒙大赦,十分配合地跟上他的脚步。

就在她的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时,刘主任又被那道如小提琴般优雅低沉的男声叫住了。在会场另一端,秦伯钧看似散漫地应付着身边那些功成名就的同窗,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角落里那个单薄而局促的身影。他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只是一秒。这个莫名的念头无比强烈。被叫回来的丁望舒忐忑不已,手指不住揉着衣摆。秦伯钧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认识你爸爸。他叫丁五味,今年50周岁,你家住在岳东区北镇丁家村,对吗?”

丁望舒惊讶得合不拢嘴,诚惶诚恐的点点头。周围的宾客恍然大悟地发出"哦"的声音,其中一位鬓角微白的男士笑着说:"原来是丁老板的女儿,难怪肠粉做得这么好。我上学的时候可没少光顾你爸爸的店,给他创收呢。"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声。秦伯钧注视着女孩颤抖的睫毛,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别怕,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不会伤害你的。"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贵宾休息室简约的吸顶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气场中。

趁秦伯钧傾身与旁人交流时,丁望舒悄悄走到餐车旁,灵巧的双手在餐盘间游移,最终端出一碟还冒着热气的肠粉。她的动作突然变得急促,像是要掩饰内心的紧张,直愣愣地将碟子递到他面前:"你吃肠粉吗?热乎的,好吃。"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她自己也愣住了,耳尖瞬间染上一抹绯红。秦伯钧微微仰头,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女孩垂落的发丝和紧绷的下颌线。这个让他日思夜想,想得心口疼的小不点儿,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亭亭玉立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这是她主动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暖流,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接过温热的瓷碟,用带着几分期待的语气问道:"有辣子吗?"丁望舒赶忙点头,轻快地几步走到餐车前,熟稔地取出一只小巧的酱碟。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依次倒入透亮的辣椒油,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滴入几滴琥珀色的陈醋,舀入一小勺晶莹的白糖,最后再淋上几滴香气扑鼻的芝麻油。她把调好的料碟小心翼翼地端到覃伯钧面前,努力稳住发颤的指尖。秦伯钧接过酱碟,将红艳艳的辣油均匀地洒在晶莹剔透的肠粉表面,熟悉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送入口中,久违的滋味让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眯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午后。

周围的宾客见状都笑起来,有人打趣道:"这丫头真机灵,连秦博士不吃香菜都知道。"丁望舒傻乎乎地摆手:"是...是因为我自己不吃香菜,所以除了客人特别要求,我一般都不加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自信的低下头,却错过了秦伯钧眼中闪过的那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把女孩拉到身边坐下,动作自然而亲昵。他替她理了理遮住眼睛的碎发,指尖轻触她的额角,动作轻柔地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带着岁月沉淀的醇厚,“这肠粉我有好多年没吃过了,还是那个味道!一点都没变,真好吃呀!你的手艺是跟你爸爸学的吧?”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字字珍重。

丁望舒老实点头,嘴角漾开一抹甜美的笑意,像是春日里绽放的花朵。她知道这个人的夸奖与刚才那些贵人截然不同!那些人从未把她放在眼中,随口一句夸奖也被他们当成是居高临下的恩赐。而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的每一句赞美都发自内心,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被尊重——不是对厨艺的敷衍称赞,而是对她这个人的真挚认可。

秦伯钧微微向她倾身,银白的发丝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月光。他的动作优雅而克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亲近感,仿佛春风拂过湖面般温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的乳名叫挽月,我叫你月儿,好不好?"话音未落,他的薄唇便微微抿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丁望舒抬眸望去,只见男人儒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此刻波光粼粼,藏着些许不安,又像是蕴含着千言万语。他此刻的模样,竟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既期待又害怕被拒绝。这个念头让丁望舒心头一颤,她赶紧摇摇头,暗笑自己居然做起这样的白日梦来。可当她注意到秦伯钧眼中渐渐浮现的失落时,那副委屈的模样竟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让人不忍拒绝。

一股莫名的暖流在心底荡漾开来,丁望舒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乖巧地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眼睛,那清澈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羞涩与真诚。她轻声说道:"那...我能叫你秦叔叔吗?"话音落下,她看见男人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欣喜。那笑容如此温暖明亮,仿佛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让整个房间都明亮了几分。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老校长推门而入。方才还散漫围坐、聊得热火朝天的知名校友们全都迅速起身,姿态恭敬却不失风度。女孩跟随秦伯钧一同站起,注意到他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尽显成熟魅力。老校长笑容可掬地环视众人,声音洪亮而亲切:"同学们,你们是康南大学走出去的栋梁之材,个个都是学校的骄傲,从未给母校丢脸!今天返校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满是欣慰,"中午就在教职工食堂吃一顿便饭,也回忆一下当年排队打饭的日子,怎么样?"

众人一听,都齐声叫好。这些平日里在各行各业叱咤风云的社会精英们,此刻都卸下了职业精英的面具,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怀念神情。他们早已习惯了高档餐厅的精致料理和五星级酒店的奢华氛围,偶尔体验一下学生时代那份简朴的生活,反倒觉得格外新鲜有趣。有人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当年食堂的招牌菜——"还记得那道红烧狮子头吗?""我最怀念的是食堂阿姨特制的牛肉拉面!"欢快的谈笑声中,一个个西装革履的身影走出休息室,在刘主任的引领下往职工食堂走去,脚步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秦伯钧自然地挽起女孩的手,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俏皮地笑道:"月儿,饿坏了吧?走,带你去开开眼界!今天肯定全是好吃的呢。"丁望舒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着快步走了好一段路程。午后的阳光透过校园的芒果树洒落一地斑驳,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欢快地跳跃。

走着走着,秦伯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端详着女孩的脸:"对了,你也是在这所大学念书吗?"丁望舒心虚地低下头,脚尖不自觉地在地上画着圈,轻轻点了点头。秦伯钧又追问道:"念什么专业?考研了吗?"

女孩认命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我...高考没考好,只够读一个挂靠的二本院校。是财会专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老丁——就是我爸爸,他非要让我考康南大学的研究生,还非得要重点专业,最好是航天领域的!不然就不给我生活费。"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说他是不是不讲理?这些学科的研究生录取线本来就高得吓人!那么多重点本科的学霸都考不上!他也不看看我几斤几两!我要是有那本事,还至于混个民办二本?"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发泄积压已久的委屈:"我已经考了两年了!再考下去头发都要掉光了!今年实在不想受这罪了!只能自己出来摆摊赚点生活费,起码活得舒心点。"说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仿佛真的担心它们会突然脱落似的。

秦伯钧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我看你头发还蛮多的,乌黑发亮,一时半会掉不完,放心。"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丁望舒郁闷地撇撇嘴,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委屈的小猫。

秦伯钧满目柔情,他的手就这样一直放在女孩头顶,轻柔地抚摸着,从教学楼到食堂的这段路上都没舍得放开。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丁望舒的发间洒下细碎的光斑。

说话间已经到了食堂,丁望舒被他带着在靠窗的一张餐桌前相对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女孩两肘交叠着搁在桌面,迫不急待地把整张脸凑到他面前,愤愤不平地继续抱怨:"真不知道老丁怎么想的!老丁家往上数三代,都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他还老骂我不争气,嫌我笨!"她的鼻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我笨还不是随他!"说完气鼓鼓地趴在桌上。

秦伯钧皱着眉头,轻轻弹了下女孩的脑门,语气严厉却透着温暖:"不许这么说你爸爸!"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你爸爸…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形容词,"不仅吃苦耐劳,更难得的是那股永不服输的劲头。任何能学到新东西的机会,他都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攥住。"

"最神奇的是他有一颗灵活的头脑,"秦伯钧的眼睛亮了起来,"别人弃如敝履的东西,经他之手总能焕发新生。我第一次见到你爸爸,是来南省上大学那年的秋天。"他的声音带着时光沉淀后的醇厚。

那时的他才十七岁,怀揣着录取通知书,从北都一路南下来到广南省求学。"除了几百块钱的生活费和几本旧书,我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他苦笑着摇头,"报道那天热得人发昏。同学们大多是南省人,最远也就是之江一带的,他们说着相似的方言,聊着熟悉的风物。我这个操着京都片子的北方佬,既听不懂粤语,也吃不惯甜腻的饭菜,简直像个异类。"

"那天我饿得眼冒金星,加上刚刚经过长途跋涉,整个人都在打晃。"秦伯钧的叙述突然生动起来,"实在不想吃食堂,就跑到学校门口溜达,可是已经过了饭点,大部分店面都关打了烊。我头晕眼花,浑身没有力气,我知道自己快要中暑了,可是肚子又饿,根本走不动道。突然发现旁边一家小店还开着门,我想也没想就踉跄着冲了进去。你爸爸正好从后厨出来,看到脸色煞白的我,他吓了一跳。我还没说话,他就看出我是北方人。操着一口别扭的广南式普通话问我想吃什么,我说只要不是甜的,什么都行!他很快就给我端上一碗撒着沙丁鱼罐头的肠粉,配一碟红艳艳的辣萝卜干。"他咂了咂嘴,"那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秦伯钧的眼神变得深邃:"吃饭时我注意到,他在柜台后认真地写着什么,用的竟是别人丢弃的旧书。后来听别人说起,他是那家店里最勤快的学徒,拿着最低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他的声音里满是钦佩,"即便如此,他依然坚持自学。我看他这么上进,就把一些基础课业的资料送给他。没想到,他如获至宝。"

"从那以后,我们渐渐熟络起来。你爸爸真是个特别的生意人,明明自己也不宽裕,却总惦记着照顾我这个穷学生。他时常送我自家腌制的辣萝卜干和菜脯,"秦伯钧笑着说,"这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是救命粮!总算不用光吃白米饭了。可是我这个人向来不愿白受恩惠,就想着回报他点什么。"他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郑重,“作为回报,我就教他些简单的数学公式。你爸爸学得飞快,常常举一反三。有时候我教他一个公式,第二天他就能灵活运用到店里的账目上去了。"说到这里,秦伯钧突然凑近女孩,神秘兮兮道:"有一次我撞见他在夜市偷偷摆摊,问他累不累。他笑得特别灿烂,说'能多学点东西,再累也值得'。我当时很震撼。"他的语气渐渐激动,"更让我震撼的是,三个月后我再去那家店,发现你爸爸居然把它盘下来了!他当时特别豪爽的跟我保证‘小秦,以后你的肠粉都由我丁五味包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要钱。’我笑话他吹牛不打草稿,要是我敞开了吃能把他的店吃垮!"可是你知道吗?"秦伯钧的表情转为认真,"他的店不仅没垮,反而生意越来越红火。你爸爸那股钻研劲儿啊,真是令人佩服。"他掰着手指数道,"为了让原料米浆口感更好,他尝试了十几种石料做磨盘;为了买到最新鲜的肉类,不惜跑到上百里外的乡下去找养殖户签合同;就连调料配比都要反复试验几十次。"

秦伯钧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那段阴暗的岁月。"我读大二那年,遭遇了人生最大的危机。"他的手指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个初秋,本该是读书的好时节,我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头晕想吐,吃什么都没胃口,还总拉肚子。起初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肠胃炎,想着年轻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似乎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可是两天后情况急转直下,我开始持续低烧,三十七八度的温度不致命,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折磨人。我浑身发冷,上课时连笔都握不稳,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吃点退烧药就能好,直到有一天上楼梯时,我发现才爬了两层就喘得不行,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诊断是痢疾,给我开了药。"秦伯钧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三天过去,药吃完了,病情不但没好转,反而每况愈下。我开始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困难,体重直线下降,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学校领导知道后慌了神,生怕我在校园里出事,辅导员找我谈话时,虽然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主动退学。"

说到这里,秦伯钧突然停下,抬手搓了把脸。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时我才十八岁啊,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甘心!可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个穷学生,除了几张还过得去的成绩单,什么都没有。走投无路之下,我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就是你爸爸。"

他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那天我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到肠粉店时,正好赶上你爸爸从外地回来。他听完我的情况,二话没说就转身去了后厨,拿了几个馒头和一壶水,嘱咐伙计去学校帮我请假,然后..."秦伯钧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他就背起我往长途汽车站跑。"

"我趴在他背上,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只记得下了车后,他又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秦伯钧的眼眶泛红,"等到了地方我才知道,那是你爸爸的老家。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带我去见村里的老中医。老人家把完脉,问了我几个问题,可我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全是你爸爸在一旁代答。"

"原来我是喝了不干净的水,还被水蛭咬了!老中医说还能救,当即开了药方。"秦伯钧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你爸爸把我安顿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白天上山采药,晚上守在我床边煎药喂药。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我才慢慢能下床走路。"

说到这里,秦伯钧突然拉起丁望舒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手背,仿佛在通过这触感与记忆中的恩人对话:"整整半个月啊...要不是你爸爸,我可能就..."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接过沈嘉佳递来的手帕擦了擦眼角。

待情绪稍缓,他继续道:"后来我博士毕业分配到海南儋州织女火箭发射场,你爸爸又跟着去发射场做后勤保障。"一直安静聆听的女孩突然急切起来,不礼貌地插话:"我是在岛南出生的吗?你见过我妈妈吗?"

秦伯钧仿佛这才从回忆的漩涡中惊醒,他缓缓地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丁望舒身上。那眼神表面平静似一泓秋水,却暗藏着汹涌的暗流,像是深潭下蛰伏的漩涡,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丁望舒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虽然转瞬即逝,却在她心中激起阵阵涟漪。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唯一能听见的,只有墙上那架复古式摆钟发出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头,让这份静默愈发沉重。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却好像已经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你是在岛南出生的,"秦伯钧的语气突然变得疏离,"但我没见过你妈妈。那是你爸爸的私事,我不方便过问。"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却又很快收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丁望舒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兔子,蔫巴巴地垂着头,她拼命忍住快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那笑容像揉皱的纸团,充满了脆弱与勉强。她哑着嗓子道,"对不起,我刚才很没礼貌..."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尾音,"我只是想...知道一点点她的消息,毕竟是她把我带到世界上来的。"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的滑落,她慌乱地用手背抹去泪痕,却让脸上更添了几分狼狈。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米白色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对面的秦伯钧将脸偏向窗边,体贴地让她移到自己的视线之外,但他的心脏像被无形的细线紧紧缠绕,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食堂打饭窗口的钢化玻璃门被一扇扇拉开,发出清脆的哗啦声。身穿洁白厨师服、头戴厨师帽的几位大叔大婶推着热气腾腾的餐车,在窗台前站定,空气中立刻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气。"同学们,开饭啦!"他们热情地招呼着,声音洪亮而亲切。正在校园林荫道上漫步、追忆往事的知名校友们闻声而动,纷纷加快脚步涌向食堂,有的甚至小跑起来,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兴奋。他们熟练地拿起餐盘,在打饭窗口前排起长队,眼神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回到了当年抢着打饭的青葱岁月。

就在这时,一群打扮休闲的年轻学者步履匆匆地走进食堂,他们目光专注地环顾四周,显然不是为了用餐而来。领头的是一位身穿棒球衫的年轻人,他们径直走向坐在角落里一张餐桌前那位头发花白的儒雅长者。年轻人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秦总工,冒昧打扰了。我们是今年刚入职康南大学的青年教师团队。"他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材料学系的李老师,专攻新型复合材料;这位是电子通信工程学院的王老师,研究5G通信技术;我是理论物理系的张朋,研究方向是天体物理。"年轻的学者们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继续道:"我们虽然在学术研究上有所建树,但都缺乏一线工程经验。特别想请教您,当前最前沿的技术在航天领域的实际应用情况。比如量子通信在深空探测中的实践,或者新型材料在运载火箭上的使用效果。我们希望把这些真实的工程案例融入教学,让学生们了解理论知识的实际运用。"说完,他们充满期待地望向这位航天领域的泰斗人物。

秦伯钧在他们走近前就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将身后的丁望舒完全护住,宽厚的肩膀如同屏障般为女孩隔开所有可能的打扰。他温和地打量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后辈,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神色:"你们的想法很好!这股求知若渴的劲头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不过我已经很长时间不负责具体事务了,对生产一线的实际情况只能说个大概。为了不误导你们和未来的学生..."说着,他转向身旁:"自铭,你来给这些青年教师详细讲解吧。他们提出的问题都很有深度,你要知无不言。"

韩自铭早已跃跃欲试,此刻立即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注意到少壮派教师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立刻当仁不让的站起身,一边说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边带着他们走出食堂大门,往教室走去。目送一群人走远,秦伯钧转向沈嘉佳,他指了指食堂另一头围坐一桌正在说说笑笑的中青年男女,皱眉嗔怪道,“嘉佳,他们都是未来航空航天产业集群的中坚力量,你也去跟人家交流交流,培养一下感情嘛!老跟着我有什么出息?”沈嘉佳被他说得脸色通红,讪讪的向另一头走去。

确认四周再无闲杂人等后,秦伯钧敏捷地探出半个身子,那姿态活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随时准备扑向猎物。他那双平日里能精准计算卫星轨道的眼睛,此刻正以同样的专业精神评估着食堂里的战况——左边打肉菜的队伍已经蜿蜒到了门口,右边打小炒的队伍虽然人少但移动缓慢得像蜗牛,而在中间...哈!那个海鲜窗口前只有三四个人的队伍正以理想速度前进!这简直就像在茫茫太空中发现了一颗完美运行的拉格朗日点,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只见他迅速转身,动作之利落比下达发射指令时还要果断。他一把拽起还在神游的丁望舒,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个餐盘,又给自己抓了一个。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排练过千百遍。"月儿,快跟上!"他压低声音,可眼角藏不住的笑意却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小孩心性暴露无遗。丁望舒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从思绪中抽离,前面的男人已经牵起她的手小跑起来,那轻快的步伐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个常年伏案工作的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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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莫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