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钧听到女孩的黑历史,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想象着她闯祸后被抓包的怂样,他一边笑一边掏出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悬停在一道精密仪器的校准线上,过了好几秒,才终于落下,轻轻一触,那界面便如涟漪般荡开。
他研究这个叫作“v”的软件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图标上那只彩色的小鸟在他眼里既陌生又鲜活,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使。他记不住那些繁复的功能,也懒得去记,时间对他而言从来都是发射倒计时表盘上跳动的数字,精准、紧张、不容浪费。可那一晚,他愿意让时间慢下来,慢到能一点点摸索出如何点进那个顶着熊猫公仔头像的主页,慢到能逐条阅读那些他错过的岁月。
那熊猫公仔的头像,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圆滚滚的脸,黑眼圈里藏着亮晶晶的瞳仁,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憨厚又撒娇的神气。他的手指停在头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头玩偶的绒毛。记忆像被拨开的云雾,涌上来的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只公仔的场景——女孩五岁时,他难得获批一次进城采买的机会,购买清单上列着肥皂、牙膏、专业书籍、电池,还有几卷胶带。
但当他走进渝州那家商场的橱窗前,所有清单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对子母熊猫公仔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母熊猫用前肢环抱着幼崽,神态安详,眼神温柔而警觉,仿佛在告诉全世界:谁也不能把怀里的宝贝抢走。幼崽则依偎在母亲怀里,黑眼圈里透着天真的机灵劲儿,像极了女儿幼时唯一一次被他抱在怀里的眼神。
秦伯钧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久到商场营业员上来问他是否要买,他才回过神来,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买了那对母子,又小心翼翼地把母熊猫交给基地负责人,请求帮忙寄往广州。
他知道这样做会惹麻烦,但依然硬着头皮找到领导,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一遍遍解释那只玩偶对小丫头的意义。领导被他烦得受不了,最终还是点了头,代价是扣了他一次评优资格。
他不后悔,甚至高兴得真想跳起来。打包前,他把母熊猫抱在怀里,对着它柔软的耳朵,像对着一个能守信的朋友,低声说:“拜托你照顾好我的孩子,我也会照顾好你的孩子——我保证。”说完,他亲手把纸箱封好,目送快递车驶出基地大门,消失在大山深处的曲线里。
此刻,秦伯钧一条一条往下翻着v文,像是在翻阅缺席的时光。女孩的每一条动态,他都像读学术论文一样认真地看。她发的第一条动态是一张和朋友的合照,配文“宝宝我呀,今天很开心”;她转发过一只流浪猫的视频,写着“想养一只,但老丁不让”;她晒过考试成绩,语气里带着小得意:“终于过了!嘿嘿…”——每一行字都让他嘴角上扬,又让他心口发紧。
他不在的日子里,女儿是这样长大的,像那只要自己蹒跚学步的幼崽,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属于她的轨迹。
置顶v是五年前的一条旧动态,时间刚好是女孩的生日。照片里她抱着那只熟悉的母熊猫玩偶,坐在书桌前,眼神明亮,配文写着:“这是我的熊猫妈妈,可爱吧!只许看不许摸哦!”
秦伯钧的鼻腔突然酸了一下。他缓缓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是隔着屏幕拥抱那个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孩子。
秦伯钧点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女儿剪着齐耳短发,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比着剪刀手,笑容里带着点青涩的腼腆。他记得那会儿发射塔出了一点故障,他不得不亲自驻扎在渝州,姮仪二号刚传回第一批清晰月面影像,他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回到宿舍看到这张照片时,女孩的头发已经及肩了。他当时心想,等不忙了,一定要陪她去拍一套写真,可这一忙,就忙到了她上大学。
再往下翻,照片里的女孩开始有了变化,头发留长了,会化淡妆了,穿着学士服在图书馆前合照,眉眼间那股自信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秦伯钧的拇指停在某一处,指尖微微发颤,那组照片里,女孩一改粗放的打扮风格,穿着精致的天蓝色连衣裙,她还和婴儿期一样喜欢蓝色。头上戴着亮晶晶的皇冠发卡,站在一个写着“成人礼”的鲜花拱门前,笑靥如花。她的右手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就是丁五味!身形挺拔,正微微侧头看着她,眼里满是骄傲。
秦伯钧盯着父女俩的轮廓看了很久,才用带着点沙哑的声音问丁五味:“这是月儿高中毕业时的成人礼吧?我应该在的,偏偏那个时候姮仪三号窗口期快到了,神舞系列也等着推进。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真可惜。站在月儿左边的这个女人是你太太吗?气质真好,跟你很般配呀!”
他说这话时,眼角已经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光,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仿佛在替女儿高兴——至少有人代替他站在了那个重要的位置上。
丁五味正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半挂车的车轮碾过一道弯,车身微微倾斜,他愣了愣,嘟囔着:“什么女人?她那个成人礼就我一个家属……”话没说完,他又娴熟地换挡、加速,等车子稳稳驶上直道,才抽空瞄了眼覃伯钧递过来的手机。
就那一眼,他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方向盘差点被他一把拽下来:“这小兔崽子竟然屏蔽我!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她!”
他怒气冲冲地吼完,又仔细看了两眼那张照片,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暴怒变成了哭笑不得,“这是月月的英语老师!叫沈曼婷,岳东中学的骨干教师,平时没少给这小兔崽子开小灶补习英语,一节一对一的课在外面起码得收五百块,她一分钱也不肯收。我过意不去,就经常让月月给她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我本来就是干餐饮的,别的也拿不出手。她倒也不客气,每次都收下,还说比外面买的好吃,还干净。这一来二去就混熟了嘛。”
丁五味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那天成人礼,班主任特意开了个班会,说是班里就月月一个‘特殊家庭’,得多照顾点。沈老师到的挺早,一看教室里别人都是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就我们爷俩站在墙角怪别扭的,她就大大方方走过来说:‘丁先生,咱俩跟孩子合张影吧,就当给你俩凑个全家福。’我刚要回绝,你女儿那个人来疯一下就答应了,蹦蹦跳跳地拉着我俩往拱门前跑,还非让我站在她右边,说这样看起来像‘一家之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说这孩子,心思重得很,怕我觉得她缺个妈,特意把老师拉来充数,还偷偷发v屏蔽我…”
秦伯钧听着,眼眶又热了,他低头重新看向屏幕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她的右手紧紧挽着丁五味的胳膊,左手却没有去挽女老师的胳膊,而是自然而然垂在身侧,仿佛在等待另一只本该握上来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五味啊,你怨我吗?该是怨的吧?我承诺过要给你一个家,也给自己一个家的。可是一扭头却拍拍屁股走人了,把一个还没满月的奶娃娃扔给你,连一块尿布都没帮她洗过!没有喂过她一口奶,没有陪她睡过一个整觉。月儿更不会原谅我的,她恨死我了!我也没有什么脸去认她,看着她平平安安就心满意足了。”
丁五味没接话,只是把车在服务区停了下来,熄了火,转头看着秦伯钧,眼底是这些年沉淀下来的、粗粝却厚重的光:“小秦,你亲手把那么多卫星火箭送上天,是给全L国人争气的事。我懂。月月也会懂的。她小时候就喜欢航天,经常一个人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只不过长大了爱跟我对着干罢了,有你这么个妈妈,她骄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恨呢?”
说完,抬手按了按秦伯钧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行了,大老爷们别在这儿磨叽了,你好不容易回来,咱爷仨补一顿正经饭,我再让你尝尝我那潮州卤水拼盘的手艺,保证比当年在大学那会儿吃着还香!”
秦伯钧终于笑了,那笑容像是春日里第一道穿透云层的暖阳,将眉宇间沉甸甸的阴翳缓缓融开。眼角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滑落,便被拂过街角的风悄然吻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意,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无声的波澜。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动作里糅杂了郑重、释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放下的执念。
轻轻把手机放回口袋,像是确认了某种托付,才慢慢抽出手,目光落在丁五味身上,停了一瞬,继而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车窗外呼啸的气流吞没,却字字清晰:“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更主要是想接月儿去北都。”
他顿了顿,像是把话在心里又掂量了一遍,才继续道:“你不是想让她接着念硕士吗?过日子你比我在行,可说到念书,我就比你在行了。”这句话里没有半分炫耀,只有一种近乎恳切的笃定。
他抬眼,目光里带着恳求与真诚,像在摊开自己仅有的筹码:“北都的条件比这儿好,我也有时间辅导她,肯定比跟着你天天在批发市场那个嘈杂的地方混强,你说呢?”
那“嘈杂”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模糊的歉意,仿佛怕伤了对方的自尊,又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他盯着丁五味的侧脸,见他沉默着拧眉,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心情似乎低落下去。
秦伯钧的心弦倏地绷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搭上对方的胳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想用那一点温度唤起对方的共鸣:“我不是那个意思,批发市场没什么不好,就是不适合念书。我只想把月儿接到身边跟她好好亲近亲近,培养一下感情!她想回来的话随时可以回来。”话音未落,他喉头微微滚动,像是把涌上来的千言万语又压回了心底。
丁五味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力道,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让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他错愕地回过头,目光扫过秦伯钧那张略显紧张的脸,随即柔和地一弯眼角,嘴角也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又藏着一点长辈式的宽容:“你想哪儿去了?去北京念书多好的事儿呀!何况还是在你身边,别人挤破头都没这个福气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荡。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方才的沉默彻底甩开,接着说道:“我刚才就是在想,怎么才能让这小兔崽子同意跟你走?只要她同意,我没意见!”这句话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伯钧心底那扇紧锁的门。
秦伯钧听见这话,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年轻的活力,眼里那层灰蒙蒙的雾霎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孩子般亮晶晶的光。他飞快地抢过话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去跟她说!她会同意的!通过今天的相处我能感觉到月儿不排斥我,如果我再加把劲,她会……”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嘴,像是被自己溢出的热切吓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掌,目光却依然灼灼地落在丁五味身上,仿佛在等一个最终的确认。
那股子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欣喜几乎要把他淹没,让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才能稳住那几乎要漾出来的笑意——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兜兜转转这些年,命运的线终于在某一刻,悄悄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偏了一寸。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缎,平铺在元江上空,两岸的灯火却执拗地将它烫出无数个金红色的窟窿。江风裹挟着咸湿的潮气与烧烤摊的烟火味,在护栏边的人群里钻来钻去。遛弯的人步子散漫,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与远处游轮悠长的汽笛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南方夏夜的白噪音。
而就在这一片闲适得过分的氛围里,那些紧挨着人行道边缘的海鲜摊位,像是从江水里直接长出来的异类——泡沫箱里供着氧气的管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被网兜兜住的梭子蟹还在挥舞着钳子,溅起一些亮晶晶的水珠,落在摊主发黑的围裙上。元江联通南海,这话听着像地理课本上的注脚,可此刻,它却实实在在地化作一箱箱活蹦乱跳的海鲜,被摆在了这座城市的脚边。
丁五味把半挂车停在码头边缘的空地上,轮胎碾过几片被江水泡软的落叶。他探出半个身子,手肘撑在车门框上,嗓门大得像是要跟江上的货轮比试分贝:“老李,给我来两筐梭子蟹、四只波龙!”声音砸进人群里,在那些闲聊的、啃着甘蔗的、低头刷手机的耳朵缝隙间穿行,最终精准地落在一个系着皮质围裙的圆脸男人身上。
老李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只漏水的泡沫箱,闻言慢悠悠地直起腰,把沾着鱼鳞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背着手晃悠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仿佛时间在他那儿是随手可弃的旧报纸。
他走到车头下方,仰起脸,用一口带着浓厚西关口音的粤语道:“呦,老丁,怎么亲自来采购食材呀?你们家阿全不是昨天才从我这拿了一批货吗?消耗得这么快吗?看来生意不错呀!有什么窍门也教教我呗?”话尾拖着一截笑音,听不出是真心求教还是借机打趣。
丁五味隔着半挂车高高的保险杠,往前探身捣了他一拳,力度不重,却带出一句笑着骂出来的脏话,“少废话,快把货搬到我车上,我赶着回家做饭!”他话里催得急,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往车厢方向飘了一下。
李老板是个人精,顺着那一下飘忽的目光看过去——副驾驶座上,一个人影正靠在椅背上假寐,车窗半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却能从姿态里分辨出几分疲惫的松弛。
老李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聚焦,丁五味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将那一眼的窥探挡了个严实。老李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贱兮兮的笑,声音压低了些,却压不住里面的戏谑,“有情况啊老丁,终于要给月月找个后妈了?”他故意把“后妈”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要掂量一下这两个字在丁五味心里的分量。
丁五味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尽敷衍,几乎只是眼珠子往上滚了半圈就又落回来,“闭上你的臭嘴吧,我今天有客人,赶着回家招待,没功夫陪你在这胡沁。”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一个大人物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可那挥手的动作里,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像是怕这话被车里的人听了去。
李老板自然不信,他太熟悉丁五味了——这老小子平时嘴硬心更硬,今天却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急不可耐的劲儿,像是屁股底下坐了个烧红的铁块。他无语地点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大得有些夸张,像是在配合某个心照不宣的猜测,随后转身招呼伙计搬货。三个装满水的大泡沫箱被抬上半挂车厢,箱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在车厢铁皮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老李又晃悠回车头旁边,丁五味问他多少钱,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那是六个五百的意思。丁五味没有多话,举起手机对准海鲜摊位门帘上贴着的二维码,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转账成功的提示音从手机里传来,清脆而短促,像一枚硬币落进存钱罐。
老李看着他喜笑颜开的样子,怎么看都跟平常不一样——那脸上的笑意不是敷衍的客套,也不是讨价还价得逞的得意,而是带着某种藏不住的、近乎温软的光。
李老板一手叉着腰,凑到车窗下,仰头望着他,那姿势让他脖子仰得有些吃力,他却不肯后退半步,“老丁,你该不会真是老树开花了吧?月月知道吗?不如这样吧,你把月月嫁到我们家做媳妇,到时候不就没人管你了吗?你放心吼,这个彩礼我一定多多的给!我儿子老早就喜欢月月了!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怎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李老板的话音刚落,他自己倒先绷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像被江风卷起的碎浪,在暮色里打着旋儿,混进码头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汽笛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丁五味没有接话,车厢里只剩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光,转账提示音早已消散在风里。他脚下油门一踩,半挂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惊扰的巨兽,轮胎碾过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朦朦胧胧,像是给这场无言的交锋蒙上一层薄纱。
车身擦着李老板的身子驶过,速度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只留下一句从车窗里飘出来的话,像一片落进江里的叶子,轻飘飘却又带着重量:“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赶快劝你儿子死了这条心吧!”那声音被江风扯得有些散,却还是利落地扎进李老板的耳朵里,像一根细针,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李老板站在原地,望着那辆半挂车渐渐融进夜色里的车流,尾灯在远处连成一条断续的红线,终于被其他车辆吞没。他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却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像是在回味那句话里藏着的情绪,又像是在掂量丁五味这个人。半晌,他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径自走开了。
半挂车头里,副驾驶座上的秦伯钧悠悠睁开眼,像是刚刚从一场浅眠中醒来,侧头看向丁五味,眼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明。他温声道,“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蟹黄面?”这句话问得突然,语调却平缓得很,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意。
丁五味看着他甜甜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束暖光,瞬间驱散了方才江风带来的凉意,他差点看痴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赶紧回头目视前方,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
秦伯钧却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窘迫,打开了话匣子,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节奏,问那个老板的儿子跟月儿熟不熟?问阿全是谁?
丁五味一一回答,声音比惯常多了一分耐心,他说那老板是他酒楼的供货商,以前带着他儿子来家里玩过几次,那小子看着机灵,实则皮得很,月月跟他打架把头都打破了,月月不喜欢那小子,打那以后见了他就躲。丁五味顿了顿,又说起阿全,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的叹息,他说阿全是自己收的徒弟,是村里的一个半孤儿,妈妈去世得早,爸爸再婚后就把他丢在村里,跟半瞎的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丁五味看他老实,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就收他做了徒弟。一来给他口饱饭吃,让他有处落脚,二来自己经常出差,南来北往的,正好让他跟女儿做个伴儿,家里也有个照应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望着前方的路,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流转,映出他平静而温厚的面部轮廓。
秦伯钧没接话,手指随意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一块皮纹,半晌,才探身拿起中控台上那张相片。
照片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起——丁五味站在老宅门口那棵熟悉的荔枝树下,左手搭着十岁左右的丁望舒的肩,右手搂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男孩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丁五味也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整个人透着一种金灿灿的暖意。
秦伯钧把相片放回原处,动作极其自然,像那是自己的东西。他轻轻侧过身,脑袋靠上丁五味的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这一看就是老实孩子,还是你想得周到。”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带着初夏潮湿的草木气,丁五味没动,只微微偏了偏肩膀,让那个靠着的脑袋更稳当些。引擎低低地转着,车前灯切开墨蓝色的夜,两道人影在玻璃上重叠成一团模糊的轮廓——谁也没再说话,可那沉默里,比任何话语都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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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互诉衷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