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钧大致估算了一下,半挂车刚刚拐过一个大于一百八十度的大弯,车身在离心力中微微倾斜,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像一把无形的刀划破寂静的夜空。
他不由抱紧了丁五味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锚定他漂浮心跳的礁石。丁五味镇定自若的操控着方向盘,眼神如鹰隼般锁定前方蜿蜒的路况,方向盘在他掌心像驯服的缰绳,每一次修正都精准到毫米。
他瞥了身边人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像冬日里透过云隙的稀薄日光,不灼人,却足够暖。看见他毫不避讳地把全身重量压在自己肩头,本来梳得顺顺当当的花白鬈发此刻乱作一蓬,几缕银丝黏在微汗的额角,像被暴风雨蹂躏过的云絮——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在指挥大厅里运筹帷幄的从容?
秦伯钧毫不在意,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明明因为紧张而灼亮,却仍固执地试图用这个习惯性动作维持一分体面,然后更加紧密地抱紧他的胳膊,毫不掩饰自己的紧张,整个人几乎半挂在驾驶座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臂弯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死赖在主人怀里不肯挪开。
他平日里惯常在指挥大厅里穿着笔挺的制服,面对着满墙的屏幕和闪烁的红绿数据,手指翻飞如弹奏琴键般发布指令,语气平稳得像录好的广播——可此刻,那副戴了十年的半框眼镜歪斜地挂在耳廓上,镜腿上还残留着指腹摁压留下的带着汗渍的指印,跟新闻画面里那个端庄大气的飞控专家形象判若两人。那些镜头前的他,永远是镇定自若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笃定,仿佛任何突发状况都在他掌握之中。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正窝在副驾驶座上,手指紧紧攥着身边人的袖口,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在这辆通往归家之路的半挂车里,在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的嘶吼之间,他不再是那个让人安心的主心骨,而是一个在颠簸中紧紧抓着爱人衣角的普通人,眼神里写满对未知风险的敬畏和对身边人最纯粹的依赖。
窗外山影如墨,车灯切割出的光柱里飞舞着数不清的夜虫,它们扑棱着翅膀撞向玻璃,又无力地滑落,覃伯钧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微小的生命,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他想起自己这半辈子,何尝不像这些夜虫一样,凭着一点光亮就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多少次撞得头破血流,却总有一双手在暗处接住他。
此刻,秦伯钧的呼吸渐渐同丁五味的肩膀起伏融为一体,仿佛这一瞬的狼狈,反倒成了他卸下所有盔甲后最真实的温度,那些藏在光鲜外表下的不安、那些压在心底的疲惫,都在这个颠簸的夜里,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点消散。
丁五味有些纳闷地笑着说,“怎么吓成这样了!我就是带你来看看风景,怎么样?还跟二十年前一样美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藏着几分宠溺,像是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秦伯钧愕然看着他哈哈的笑,狠狠捶了他一拳,骂道,“你神经病啊!为了看风景就走这么偏僻的路!我的下属可从来没到过这儿,万一出点事儿怎么办?”说着就要掏出手机,那架势像是要立刻拨通电话让所有人都原路返回。
丁五味按住他的手,胸有成竹道,“放心吧,月月早带他们走大路回家了,她认识路。”
秦伯钧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嗔怪,也带着藏不住的依赖。他开始就着月色浏览车窗外的风景,连绵的群山,山间还有小小的溪流,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山峰间随处可见广南特色的果树与花卉,荔枝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茉莉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漫进车窗,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丁五味见他看得出神,一旁介绍道,“这两座山头都是咱们家的,东头那边我盖了养鸡场,里面有大概三千只麻鸡和贵妃鸡,鸡群白天满山跑,晚上归笼,下的蛋蛋黄都是金红色的,上次给你寄去的那筐就是它们产的。西头这边是羊棚,现在存栏五百来头黑山羊,外加十几头塔尔牛,塔尔牛是去年引进的,肉质细嫩,等过年的时候宰一头给你尝尝。”
秦伯钧出神地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远处山坡上一片亮着灯的屋子,那是丁五味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家业,从一间小小的肠粉店,到如今漫山遍野的生机。
他突然笑道,“怪不得月儿一直嫌弃康南大学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丁老板真是财大气粗啊。”这话虽是恭维,秦伯钧语气却带着真心实意的夸赞,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丁五味缓缓摇头,认真的看着他道,“小秦,我总记得你上大学那会儿,身体一直不好,食堂的饭菜你吃不惯,又不愿意花钱吃餐馆,就只吃那些腌菜就白饭。我想在自己店里给你弄点好的补补,可你来了几次就不来我的肠粉店了,我以为自己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仿佛在抚摸一段久远的回忆,“有一次我去你们学校食堂送东西,老远就看见你一个人坐在一张靠窗的餐桌前,小心翼翼的从罐子里擓出几颗辣萝卜干,扒拉一大口白饭才舍得吃一颗萝卜丁。那罐子还是你从老家带的,搪瓷的,边缘都磕掉了漆。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拥有很多很多的肉蛋奶,让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再也不用吃那些腌菜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封信,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秦伯钧心上。
秦伯钧腼腆地抿了抿唇,眼底却有泪光,那些泪光在月色下闪着,像碎在眼底的星光,“五味,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我害怕!我当时只是个穷学生,只想好好读书。不想陷入不必要的纠葛里,我不敢离你太近,我怕我离不开你!我不敢想等你有了女朋友,不再对我好了,我该怎么办?但是仔细想想,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那段日子都有你在身边,我现在还经常梦见你背着我回村子里求医的画面,你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坡陡路滑,你的后背全被汗浸透了,我想叫你停下来歇一会儿,却虚弱得发不出一个音节。刚到GN那段时间,我发现包袱里的衣服都被你换成了茶叶,我以为你在报复我,让我活活冻死在那西北的凛冽寒风里。直到身体出现异常,才知道你是怕我骤然离开南方,吃不到新鲜蔬果,会因此而水土不服,想让我喝茶补充维生素。那些茶叶是你家自己炒的粗茶,我却喝出了这辈子最甘甜的味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最幸福的事就是生下我们的月儿!她那么可爱,那么鲜活,血管里留着我们两个人的血呢!真好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哽咽,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抬手抹了抹眼角,那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学系领带的少年。
丁五味没有急着发动引擎,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覃伯钧膝上那只因常年握笔而指腹结了一层老茧的手上,然后不声不响地伸过右掌,轻轻将那只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手心里。五指缓缓扣入对方的指缝,掌心贴实了另一片掌心,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缱绻,仿佛要把这些年离散在各自道路上的温度,一厘一厘地接续回去。
秦伯钧的指尖先是微微一僵,像被惊动的琴弦,但随即就松软下来,他没有挣开,反而更用力地反握回去,指节交错,构成一个密不可分的锁扣。
两只手就这样在黯淡的车厢里静静交叠着,像两棵并肩生长了多年的老树,枝叶在风里各自动荡,可根系却早已在地下纠缠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任凭季节更迭,泥土底下那份韧性从未断裂。
丁五味的目光垂落,随即倾身向前,他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又轻又柔地触了触秦伯钧的额头。那吻落下的地方,仿佛有一道温热的光晕在扩散,熨帖着眉心那道因思虑而微微蹙起的纹路。
秦伯钧没有躲闪,他太享受这个虔诚的吻了,像久旱的旅人终于寻到一滴甘泉,他阖上双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噙起一抹笑,那笑意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童真般的依赖。
在丁五味的唇离开他额际的那一刻,他呢喃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这片宁静,“带我回家吧!我想回家,我想月儿了,好想好想……”
他口中的“月儿”,是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名字,也是让他无论走多远都忍不住回头张望的牵挂。秦伯钧的尾音里藏着一层薄薄的哽咽,却又被他自己压下,只留下一点点潮湿的尾调,在夜色中晕散开来。
丁五味不等他说完第二个“想”字,就干脆利落地应道:“好,我带你回家!”这句话里没有半分犹豫,像一枚钉子直直钉进夜色里。他松开一只握着他的手,拧转钥匙,一脚油门踩下去,引擎低吼一声,车便向前窜了出去。
山路还在蜿蜒向前,车灯照亮一段又一段陌生的路,可他们都知道,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去哪儿都是归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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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互诉衷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