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五味刚想开口,话茬子还没递出去,就被一阵热浪似的吆喝给堵了回去。只见档口四周呼啦啦涌上来一圈人,有隔壁的老张,有对街的李婶,还有几位操着外地口音、风尘仆仆赶来的批发商,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围聚在三辆半挂车周围,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丁老板,您这是又进了什么宝贝?别藏着掖着,先给我来十件!”矮胖的隔壁档口大妈挤在最前面,脸颊泛着红光,嗓门大得能穿透整条街市:“五味啊,还是你最有门路!这批榴莲壳薄刺尖,一闻就知道是树熟的金枕头,极品!那山竹也水灵得紧,蒂绿果圆,保准甜到心坎里!给我每样来二十件,我那些老顾客都等着呢!”
话音未落,旁边几位外地客商便急不可耐地挥着手机:“我五十件!”“我四十件!”“老丁,你倒是吭个声啊,钱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的货了!”嘈杂声浪裹着果香、汗味和柴油气息,在白昼般的棚顶灯光照射下蒸腾成一片喧腾。人影子在光里晃来晃去,仿佛整个集市的心跳都汇聚到了这三辆车的周围。
车板上,榴莲带着尖刺的厚重轮廓,山竹顶着深绿蒂叶的娇俏模样,一筐挨着一筐,层层摞起,像一座等待征服的果山,却还未来得及卸下一筐,就被这些急不可耐的手隔着空气“抢”走了大半。
丁五味呢,倒像是个局外人,步履稳稳地踱到车尾,不紧不慢地抬起手,用指节叩了叩最外头那口木箱,响声沉闷而笃定。他脸上那副招牌式的淡然笑意,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像铁钉钉进青石板,扎扎实实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榴莲,七百八一件,山竹,六百一件。少一分,这单我就不接了。”这话一落地,人群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炽热的争抢浪潮。
那矮胖大妈第一个反应过来,跺着脚嚷道:“行行行,七百八就七百八,你老丁的货值这个价,给我留二十件,钱马上转你!”话音未落,她已经把手机屏幕怼到丁五味眼前,指纹解锁、转账、截图一气呵成,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我老顾客了,下次有货先吭声!”旁边的高瘦客商不甘落后,扯着嗓子:“六百的山竹,给我三十件,现在就交定金!”
他说着,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数也不数,往丁五味手里一塞,又回头冲自己的伙计吼:“还愣着干嘛?开小货车过来,后斗板子放平,垫上泡沫箱!”有人甚至等不及手机转账的确认音,直接吼着让随行的伙计开小货车过来,干脆利落地指挥着搬货,“你搬那筐,轻点放!那箱是A级果,别压坏了!”生怕动作慢半拍,这堆宝贝就被别人染指。
一时间,三辆半挂车周围围满了人,有穿着胶鞋的档口老板,有戴着金链子的二道贩子,还有穿着围裙的果摊主妇,他们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钞票和手机在头顶交错,讨价还价声、点货声、招呼伙计声混成一团,像一锅煮沸了的高汤,关不上火,也揭不开盖。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辆满载的半挂车,从车头到车尾,连箱带筐被瓜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片压得皱巴巴的蕉叶,几根散落的草绳,孤零零地躺在车板上,像戏散场后未及清场的道具,默默证明着这里刚才上演过一出何等酣畅淋漓的抢购大戏。
那矮胖大妈又巡视了一圈空落落的车厢,像是还在找漏网之鱼,嘴里念叨着“再匀两件给我也好啊”,高瘦客商则叼着烟,指挥伙计们把最后一筐山竹抬上货车,临走前还不忘冲丁五味竖了个大拇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下一批,我包一半。”空气里还残存着榴莲和山竹混合的甜腥气,地上偶尔有被踩烂的果皮,粘着泥,沾着草屑,整个市场还在回味刚才那阵子原始的骚动。
丁五味望着那空荡荡的车板,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开。他眯着眼,目光扫过那几片蕉叶和草绳,像是在读一份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账簿。他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藏在烟雾后面,比灯光还要微妙——这批货,从马国的榴莲园到T国的山竹林,每一道环节都走的是别人摸不到的门路,成本算下来,还不到报价的七成。
这句话他搁在心里,像揣了块温热的玉,不露声色。他只轻轻弹了弹烟灰,细碎的灰烬飘落在地上,便转身朝档口走回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闷实的声响,身后是渐渐散开的人群搬运货物的嘈杂声音,有人还在喊价,有人还在对货,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像退潮的水,漫过了脚脖子,正往远处退去。
丁望舒正忙着带人手忙脚乱的收钱开发票,她的大嗓门隔着里外都能听见:“王叔你那份开三张发票,抬头写清楚啊!”“陈姐,你钱多付了二十,我退你!”“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货都在你们车上了急什么!”跟面对秦伯钧时的温顺乖巧判若两人。
两个正值壮年的顶级精英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兜售场面,一时呆如木鸡。他们的目光从空荡荡的车板又移到丁五味那从容的背影上,理不清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
刚才丁望舒向秦伯钧透露过这些货品的进价,比起售出的价格,利润将近过半!他们略微心算一番,就得出丁五味这一趟下来净赚将近四十万纯利!都是白花花的现金流!
在这个容纳三教九流的最底层的批发市场里,没有什么可行性分析、边际利润、客群画像。有的只是最原始的人性的博弈!抢货的快慢、叫价的底气、交情的厚薄,都是看不见的筹码,在一次眼神交汇、一次拍板之间就完成了一次胜负分明的交手。
这个带着浓烈草莽气息的男人显然深谙此道,他既不是用嘴皮子讲生意,也不是用表格算营收,他就是这么站在车板上,让货自己说话,让价格自己打架,而他只负责在最后弹掉烟灰,转身,在这昏黄的灯光里走向下一个回合。
这会儿,摊位的货品被卖得七七八八,没卖完的也都搬进了冷库。丁五味吐掉最后一口烟圈,把脚下的烟蒂踩碎,然后用同样的大嗓门朝丁望舒道,“月月。收摊了,咱们回家!”
看了一眼安静的坐着喝茶的秦伯钧,又道,“今天有客人!回家做好吃的。”
话音未落,女孩已经麻利地收拾起摊布、账本、零钱匣子,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了。她响亮地应道,“好嘞!”那声音里,既有对回家吃顿热乎饭的期待,也藏着对这个粗粝世界里难得的一点温情。
于是,三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收摊,一个喝茶,一个应声,像是这个嘈杂市场里一幅不太协调却又无比和谐的剪影,而那辆稍显野蛮的半挂货车,正等着载上他们踏上归途。
收拾好一切,女孩自然的站在半挂前,招呼丁五味打开车门,准备上车。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把手的刹那,秦伯钧从斜刺里探出身子,一把将她塞进了红旗轿车的后座——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果决。
女孩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已“砰”地关上,隔断了她所有可能发出的抗议。而秦伯钧自己,则不由分说地攀上了半挂那高高的车头。两个随行人员尚未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趴在那高高的车窗上,对轿车驾驶室的韩自铭吩咐道,“自铭,跟上这辆大车,开慢点没关系,注意安全。
货车发动,发动机巨大的嗡鸣声如同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瞬间吞没了车厢内所有的声响,连空气都随之震颤起来。那低沉的轰鸣从座椅传导至脊背,将两个最熟悉彼此的陌生人之间原本微妙而略显生涩的沉默,一并卷入引擎的漩涡中,化为虚无。
秦伯钧侧过脸,目光穿过明净的车窗玻璃,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元江两岸——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带像被拉长的星河,鳞次栉比的高楼剪影在天际线上起伏,而江水在夜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幽光,仿佛一条流动的绸缎,镶嵌着城市的璀璨灯火。他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肩颈,整个人的重量缓缓沉入座椅的包裹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的皮质表面,像是在数着那些逝去的年份。
终于,他像是被某段记忆的碎片轻轻击中,嘴角弯起一道夹杂着怀念与感慨的弧线,喃喃低语道:“南都变化真大呀!我记得我上大学那会儿,这里还是一片城中村,对吗?”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江面上某盏恍惚的航标灯上,仿佛透过那一点忽明忽暗的光,能望见二十年前油毛毡屋顶上晾晒的衣物和巷口飘来的肠粉香气。那时的元江边,没有这般璀璨的灯火,只有潮湿的泥土味和骑楼下午后慵懒的光斑,而如今,混凝土森林拔地而起,连江风都裹着玻璃幕墙折射出的冷冽锋芒。
秦伯钧喉结轻轻滚动,像要把那股被时空稀释的怅惘咽回胸腔,又像是对着这座永远向前的城市,递出一个无声的问候——问候它曾经朴素的心跳,问候那些被沙盘上推土机碾平的、只属于青涩岁月的坐标。
丁五味犹豫半晌,还是略显拘谨的接话,“没错,这片城中村是第一批拆迁安置的,得到的安置条件最优厚!后来的拆迁户就没这福气了。其实要说变化,S市那块变化最大,我每次带着月月去逛航展的时候,都会顺便去S市看看,经常找不着路。月月还笑我是路痴呢。”
他说着,爽朗的笑起来,秦伯钧也笑,他说,“听月儿说,从第一届宁海航展你就带她去逛,一次都没落下过。你什么时候成航空迷了?我记得以前你对我专业上的事不感兴趣,主动跟你说,你都不爱听,怎么突然转性了?”
丁五味扭转方向盘,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道,“还不是想让月月离你近点儿吗?她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天天吵着要妈妈,正好村里人说宁海有个航展,我就带她去看。说起来也怪,当年只有两架飞机,这小兔崽子也看得挺乐呵,不嚷着找妈妈了。所以我每届航展都带她去看。还拍了好多照片呢,等到家我拿给你看。”
丁五味的话音在车厢内轻轻打转,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秦伯钧原本放松的指尖忽然顿住,悬在皮质扶手上方半寸的位置,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流,像被陈年的醋浸泡过,又像被滚烫的茶烫过舌尖,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麻。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不带任何审视地打量驾驶座上这个跟自己一样年过半百的男人: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的光影勾勒得格外分明,鬓角有几根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干净却粗糙,关节处有常年劳作的茧。就是这双手,曾经在二十年前的和风细雨里,牵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穿过宁海航展拥挤的人潮,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指着停在停机坪上的长征系列,一遍一遍地说:“看,那是你妈妈研究的火箭,她就在天上飞着呢。”
秦伯钧的鼻腔猛地一酸,他赶忙别过脸去,假装被窗外的某一栋建筑吸引了注意力,喉头滚了滚,才哑着嗓子说:“五味,这些年……辛苦你了。”
丁五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一股风沙磨砺过的粗粝:“辛苦啥?我糙老爷们一个,带个丫头片子,能有多精贵?倒是月月,她从小就懂事,就是脾气倔!什么事都爱憋在心里,这点像你。航展那两天,她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我一看就明白——她那是想你了。我就想啊,孩子见不到你,要是能亲手摸摸发射器的外壳,闻闻火箭专用的汽油味,也算是在你身边待过了。”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从座椅侧边的小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盒,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在秦伯钧的目光扫过来之前,默默塞了回去。
车窗外,南都塔的塔尖已经在夜色中显出高耸的轮廓,流转的灯光如流苏般垂落,倒映在珠江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琥珀。秦伯钧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内的空气都快凝成实体,久到丁五味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一声极轻极深的叹息:“伯母去年过世了对吗?我应该早点来看看她的,也谢谢她这么多年来对月儿的照顾。”
丁五味眼皮跳了跳,瓮声瓮气道,“什么照顾,月月没跟你说吗?我妈差点把她卖了!
秦伯钧笑着摇摇头,“说了,但那只是伯母在跟你置气,不是真的想伤害月儿,她心里明白,如果月儿真有什么闪失,你不会原谅她!这才在最后一刻收了手。否则凭一个两岁的孩子怎么逃得出她的掌心?”
丁五味沉默着,看着秦伯钧被风吹乱的花白发丝,也问,“阿姨身体还好吗?本来老早就应该带月月去看她的,可是开始那几年我工作忙,就搁置了,后来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批发档口和家里的酒楼还一大摊子事,北上的事就一拖再拖,对不起呀…我…”他边说边低下头,
秦伯钧依旧笑得温婉,他平静道,“我妈妈已经去世十几年了。”闻言,丁五味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你知道的,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秦伯钧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父亲在我还不记事时就去世了。厂里的老旧机器突然失控...我甚至不记得他的样子,他就永远离开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早已消逝的东西。"这些我都跟你介绍过,我跟你一样,也是由我母亲独自拉扯大的。"秦伯钧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就发现我有些地方和其他男孩子不一样。等稍大一些时,就更明显,别的孩子喜欢玩弹弓、打陀螺,我却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读书、做算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还记得第一次跟她坦白时的场景,那时我大概才上初中。我说'妈,我这辈子不会跟别的女人组成家庭,不会结婚,更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她知道我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尽管很不情愿,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默认了。"
说到这里,秦伯钧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那么多年来,她从未催促过我成家,只是安静的供我读书,默默接受了我选择的人生道路。她总说:'只要你开心就好'。"
突然,他的表情生动起来:"所以当我把月儿的事告诉她时,你简直想象不到她有多高兴!电话那头,我都能听见她激动得直跺脚的声音。她天天催着我把孩子带回北都给她看看,早早的准备好了婴儿床和各种玩具。她甚至熬夜织了十几件小毛衣,说是要给孙女穿到上学。"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像是在自责:"可是当时月儿实在太小了,从南都到北都几千里的路程,我担心她吃不消。更让我放心不下的是你,那时候你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路上出点意外..."他无意识抿了抿唇。
"就这样一直拖到了九六年中秋。"秦伯钧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这些年的遗憾都吐出来,"月儿快两岁了,我特地咨询了儿科医生,医生说可以经受长途旅行了。我就提前三个月申请了探亲假,好不容易批下来的时候,我高兴得整晚睡不着。特意买八月十五凌晨的机票,想着能陪你们父女过个团圆节,顺便满足我母亲的心愿。"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就在我拖着行李箱,手都搭上门把手的瞬间,电话响了!"秦伯钧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挖出来,带着遮不住的呜咽,"是上级领导的来电,通知我假期立即取消。原来前一天夜里,我们的实验室发生了特大爆炸,现场伤亡惨重。部里连夜决定,紧急召回所有参与过该型号火箭研制的技术骨干。一边排查事故起因,一边在封闭中让我们总结经验教训,顺便对我们进行政治审查"
他的眼圈红了,拼命咽下所有的哽咽:"我甚至来不及多想,只能匆匆给你写了封信,求你把月儿带来北都。刚把信投进邮筒,保密单位的车就停在我面前,直接把我带去了渝州的大山里。"
他苦笑着摇摇头,"这一去...就是整整七年啊。连我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给她料理的后事。我这个做儿子的,连给她送终的资格都没有。"
秦伯钧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丁五味,那眼神中交织着刻骨的痛楚与深深的自责:"你知道吗?每次执行封闭任务前填写的亲属名单,我永远只写三个名字:母亲,还有你和月儿。后来她老人家走了,那张纸上就只剩你们父女俩了。"说到这里,他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晶莹的泪珠砸在皮鞋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丁五味呆呆地听着,嘴唇微微颤抖:"我...我根本不知道...没收到过什么信...""因为那时候你正带着月儿四处流浪!"
说伯钧突然提高了声调,又很快压抑下来,用纸巾擦了擦通红的眼睛,"这些月儿都告诉我了。你知道我听说后有多痛心吗?你们遇到困难为什么不联系我?就算你的信到不了我手上,部委的后勤部门也会处理家属紧急情况的呀..."说到这里,他终于说不下去了,只能用手掌紧紧捂住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在渝州的封闭期结束后,已经是七年后的年深秋了!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秦伯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马上接到进入探月任务的通知。从探月工程启动,到姮仪一号上天,中间又是整整四年的光阴!一直到九年前,我才真正有机会歇下来好好睡个整觉。这个时候我就掰着手指头一算,月儿已经十四岁了!该上中学了吧?我想来接她,可是新的调令又下来了!要求我从航天研究院调到巡航火箭研究院。这样一来,我就被牢牢钉在了北京!没有离开的资格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我前前后后给你写了多少封信,求你带月儿来北都,你总是推说她还不能适应新环境,再等等。要么就说她学业紧张,等上完高中再说。我一次次相信你的话,一年年地等,可等到现在你也没带她来见我!甚至从来不向她透露有我这个人!你…你是不是从来不打算让她认我!”
丁五味听到最后这句话,顿时怒目圆睁,强压着怒火将半挂车的档位调低,随后侧过身子直视着秦伯钧:"小秦,说话要凭良心!我什么时候不让月儿认你了?你当年走的时候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我拿什么跟她介绍你?难道指着新闻画面里你一闪而过的侧脸跟她说,'这是你…',你女儿非觉得我有精神病不可!再说你根本不知道这丫头有多难缠,"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初中时我给她报了个马国的夏令营,去的时候兴高采烈,我是千叮万嘱的哄着她要收敛脾气,有什么不满意的都等过完夏令营再说!她答应得倒是特别爽快,头几天也确实相安无事。可到了第五天就闹起来了!哭着喊着要回来。我交了那么多钱呢,哪能由着她的性子来?为了防止她逃跑,狠心把她的信用卡都停了。谁知道这小兔崽子扭头就给我惹事去了!她居然当众给同学们分发从家里带去的猪肉脯!那些外国孩子尝了都说好吃,还要带回家给家长尝尝。马国遍地都是□□啊!这事很快就闹到了校方那里。吓得校长连夜把她打包送回来了!"
说到这里,丁五味无奈地摇头,"能闯祸到这种地步,我要是真把她送到你那儿,还不得天天给你捅娄子?你有那个精力应付她吗?再说我信里面不是把她的社交账号告诉你了吗?你们在网络上交流不是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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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各表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