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钧看着她神不守舍的样子,了然的弯弯唇角,轻柔问道,“想你爸爸了?他快回来了吧?”丁望舒这才回过神来,讷讷地挠挠头嘟囔道:"嗯!应该差不多,他今天带了三辆半挂车去码头,顺利的话,两个小时就能搞定了。"
"门口那三辆半挂车也是你爸爸的吗?"秦伯钧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几辆崭新的钢铁巨兽上,顺着话题问道。
女孩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老丁买了六台XG半挂,他自己亲自开一辆,另外还请了五个全职司机。"
她顿了顿,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每个司机都负责一个固定片区,现在C江流域的运输网络已经基本覆盖了。"说到这儿,她突然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重大秘密似的,"最近老丁正筹划着开发北方市场呢。他总说批发档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要打造自有的运输冷链和一站式供应链,这才是未来的风口。"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不过我是个外行,这些生意上的门道,我不太懂。"
秦伯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发顶,没再说话。
一直站在窗边的韩自铭突然伸长脖子,盯着其中一辆车头上醒目的HG集团logo,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地自言自语道:"HG的车我熟啊!去年帮航天局拉火箭专用推进器,用的就是他们家的大拖头!"他转过身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这个型号的HG半挂,标配版起价就是二十五万,少一分钱都谈不下来!"一提到重型机械,刻在男人骨子里的机械梦让他瞬间打开了话匣子,"这车保养确实麻烦,光是更换一次全车液压油就要小半天功夫,不过动力是真的猛,满载情况下爬30度的坡都跟玩儿似的..."
沈嘉佳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干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笔记本,随手往嘴里塞了几颗蓝莓。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那声音像是远古巨兽的咆哮,强大的声压穿透厚厚的墙壁,连茶几上的水杯都微微震颤起来。地面传来有节奏的震动,仿佛整栋房子都在跟随着这庞然大物的呼吸而轻轻摇晃。
丁望舒嚯得站起,轻盈的身影像只欢快的小鹿,飞快地朝后门口冲去。
秦伯钧却依然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他平静地看着丁望舒欢快跑远的背影,慢慢端起茶杯,含笑低头抿了口茶水。他岿然不动的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姿态娴雅而端庄,就像一株傲然挺立的古树。见师长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两个随行人员却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交换了个眼色,然后趴到窗边。他们伸长脖子,目光在刚刚停稳的三台半挂车间来回搜寻,想要看一看师长心心念念的挚友究竟是何种模样。
只见丁望舒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跑出后门口,她无比精准地停在中间那台半挂车前,纤细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蹦蹦跳跳地喊着:"老丁你回来了!我有事要跟你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喜悦。
下一秒,伴随着"嘭"的一声闷响,沉重的车门猛地打开。从驾驶室里跳下一个穿着松垮短袖衫的男人——他的身材是岭南难得一见的高大,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把那件汗衫撑破,比起秦伯钧也毫不逊色。
他的穿着却是最典型的热带市井标配:一双劣质人造革凉鞋随意地套在脚上,鞋底的纹路早已磨平,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内衬;那条黑色齐膝大马裤洗得发白,裤腰处还留着明显的汗渍痕迹;灰不溜秋的半旧汗衫领口锁边早已溃不成军,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溃败的士兵,让整个衣领像片被烈日晒蔫的菜叶,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结实的胸膛上。袖口处脱节的线头倔强地支棱着,仿佛在无声讲述这件衣服历经的无数个闷热潮湿的雨季。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板正的寸头,像是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彰显着他倔强的个性。新冒出的发桩如淬火的钢针般根根直立,在铁皮棚顶一排排小钢炮灯的照射下,那些零星夹杂其间的灰白发桩泛着冷冽的银光,让人想起收割季节田埂上锋利的麦茬,又似战场上闪着寒光的刀锋。当他转动脖颈时,那些发桩便在灯光下划出细碎的光痕,宛如一顶随时可能迸发火花的钢盔,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硬汉气息。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太阳穴滑落,在紧绷的下颌线汇聚成晶亮的水珠,最终砸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啪嗒"声,仿佛是他隐忍情绪的具象化表达。
他不耐烦地瞥了女孩一眼,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丁望舒却好像感受不到对方的嫌弃,依旧没心没肺地挽上他的手臂,急切地说:"老丁我跟你说,我今天遇到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想见你!现在就在里面,你快点来呀!"女孩兴致勃勃地说着,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丁五味忍无可忍般一把甩开她的手,怒不可遏道:"少跟我白话!你说实话,在外面又给我惹什么祸了?是不是因为你在康南大学门口胡说八道,被人家校领导盯上了?"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引得周围几个工人纷纷侧目。丁望舒顿时蔫巴地摸摸鼻子,低着头道:"你刷到了?"见她这副心虚的模样,丁五味声音瞬间提高八度:"真是你干的!客商发给我看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说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呀!你都快二十三的人了!就不能成熟一点吗?"
档口的灯光将丁五味怒发冲冠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指着女儿的手指微微发抖:"最后再说一遍!趁早给我滚回去读书,否则你就滚出去自生自灭!老丁家从此没你这号人!"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一把重锤砸在空气中。
丁望舒却想也不想就大声回呛:"我就不!"顿了顿又把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有人要见你!你跟我来嘛!"
丁五味丝毫不为所动,指着她的鼻子吼道:"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隔壁档口的王婶刚才特意拦下我的车,她全告诉我了!人家校领导都找上门来了!你还想忽悠我!"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失望,"丁望舒哇,你一天到晚跟你老子耍这些小聪明,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你也考个康大研究生回来!我还能高看你一眼!算我老丁拜托你了好不好哇?"
一连串带有强烈贬低性的阴阳怪气的话语如机关枪般扫射而出,女孩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突然吼道:"我都说了有人要找你!不是校领导!要说几遍啊!"
这声怒吼让整个嘈杂的档口都为之一静。工人们见势不妙立刻上前准备拉架,另外两个司机也手忙脚乱地打开车载音响企图缓和气氛,舒缓的音乐响起,其中一首依然是林淑容的《夜雨》
丁五味被女儿吼得一怔,这时才发现丁望舒背后的那扇窗户里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正默然打量着他们父女俩的争执。他决定先不跟这小兔崽子计较,转身走到窗前,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殷勤的笑容。
他拉开那扇布满油渍的窗户,满脸堆笑地对楚佳佳和张自明道:"你们是康南大学的领导吧?我是丁望舒的爸爸,非常抱歉,我女儿给你们添了麻烦。"他的语气中带着老道的低姿态,"但是她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时候特别欠揍!该怎么处罚我们都虚心接受,但是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呢?"说完,他真诚地紧盯着室内两人的神情,粗糙的大手不安地搓动着,焦急等待他们的答复。
沈嘉佳和韩自铭一头雾水地对视一眼,纷纷对丁五味摆了摆手。在丁五味眼中,这个动作无疑是在拒绝他的请求!他赶紧三两步冲到窗前,还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不料那一男一女却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背后那个身穿黑夹克的儒雅身影。那人正一步一步向他稳稳走来,脚步声在嘈杂的档口中却清晰可闻。
丁五味的大脑突然停止运转,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看见那张阔别二十三载的清俊面容如破云之月般一点点浮现眼前。岁月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头发白了,但依然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多了,但温婉的笑容如旧。丁五味听见与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温柔嗓音向他问候:"五味,好久不见了。你...你身体还好吗?"这声音清如泉水,瞬间冲散了他心中所有的怒火,只有那同样温婉低沉的女中音在耳边久久回荡。
蒙蒙夜雨声声打在我心底
撩乱我心情
那巷口的街灯照着行人
何处有你踪影
挥不去放不下
种种浓情蜜意
蒙蒙的回忆
就像那蒙蒙夜雨
啊 一声声想你念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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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