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峰云深竹翠，清泉绕过青阶。
赖今越在值房听两位师姐交代差事，听到一半，忽然想起昨日领她入峰的白衣女子。那位师姐说话温柔，一路提醒她哪处能去、哪处不能去，今日却不见踪影。她问起时，宋师姐只说各人自有差事，秋师姐则连头也没抬，继续核对桌上的名册。
这回答挑不出毛病，偏偏两人的神色太过平常。赖今越心里生出一个不大好的猜测。
“系统，昨天领我来的那位师姐，是不是出事了？”
【警告！请宿主停止猜测。相关事件危险程度极高，严禁擅自介入。】
赖今越捧着墨盒，默默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
好么，连猜都不让猜。她原本只是怀疑，如今倒有**分把握，那位师姐的失踪恐怕与司黎脱不了干系。
她很上道，默默将白衣师姐的事情忘记，随即整理好衣袖，端起墨盒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司黎正坐在窗前翻阅卷宗。
他今日仍穿着一袭月白长衫，乌发以玉冠束起，袖口绣着淡淡的紫银色云纹，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温和。窗外有几枝翠竹探进来，日光透过竹叶落在书案上，衬得他整个人十分清雅。
她走到书案旁，熟练地往砚台里添了少许清水，随后执起墨锭，慢慢研磨起来。司黎看着手中的卷宗，忽然开口问道：“下个月诸宗秋比，你既入了内峰，也得随我参加，修炼可有安排？”
赖今越立刻抬头：“掌门也去？弟子还以为您要留在峰里处理公文。”
“近日事务已清了大半，出去走走也无妨。”
司黎说着，简单讲了秋比的规矩：诸宗按修为分组比试，新弟子自有新弟子的场次，不会让她去和修炼数十年的前辈争高下。
赖今越听得心花怒放。她早想见识别家宗门的剑术，何况与同境界的弟子交手，正好检验这些日子学得如何。“掌门放心，弟子接下来一定认真修炼，争取在秋比之前有所突破，绝不给内峰丢脸。”
司黎闻言，抬手从书架上取下两本书，随意放在案边。
“这里有一本《筑基修炼大全》，另一本是《日月神剑》剑谱，你拿去研习，或许能有些用处。”
赖今越连忙擦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她先翻开《筑基修炼大全》，系统其实已经奖励她一本了，没想到司黎这边也准备了一本，看来这真的是好东西，她仔细看了看，的确是一本极其难得的修炼参考书，怪不得外门弟子都花重金购买。至于《日月神剑》，书页才一打开，她的眼睛就亮了。
“这两本书不得外传，尤其是剑谱。”司黎见她看得入神，又补了一句，“练不明白便先放着，莫要硬闯经脉。”
赖今越立刻合上书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一定谨遵教诲，也绝不会将掌门赐下的秘籍拿给旁人。”
司黎微微颔首，便重新低头看起了卷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横竖那些书放在架上也是积灰，给她看看又有什么要紧。
赖今越抱着两本秘籍走出书房，找了张石桌坐下，她先通读《筑基修炼大全》，将其中涉及的经脉、灵力与筑基关隘分别整理，用毛笔记在了纸上，随后又对照自己的修炼情况，找出了眼下最需要解决的几个问题。
等到午后，她才郑重其事地翻开《日月神剑》。
剑谱开篇讲究日月相生、阴阳流转，第一层虽以基础剑势为主，却将灵力运行与步法变化结合得十分精妙。
赖今越看得津津有味，一边读，一边在纸上画出招式变化，遇上难以理解的地方，还会拿起木剑亲自试上一遍。
如此折腾了大半个下午，她终于发现了问题。剑谱中的招式看着简单，可真正练起来，日势的进攻与月势的回守之间却总有一处衔接不畅，若是强行转换，灵力便容易在经脉中滞涩。
于是，她抱着剑谱进了书房。
“掌门，弟子有一处不明白的地方，想向您请教一二。”
司黎正在写字，闻言倒也没有拒绝，听完她的问题，便随口指点了几句。
赖今越顿时豁然开朗，连连道谢之后，又欢欢喜喜地回到院中练习。
约莫过了两刻钟，书房的门再次被人轻轻敲响。
“掌门，弟子已经弄懂了方才那一式，不过关于灵力转换，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司黎搁下笔，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
这回赖今越听得更加认真，甚至还同他讨论了几句，直到彻底弄懂其中的道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熟悉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司黎望着面前的卷宗，忽然觉得今日的日头似乎落得格外缓慢。
“掌门，弟子试着将两式连在一起，发现剑势虽然顺畅了，灵力却比单独练习时消耗得更快，不知是否还有什么诀窍？”
“掌门！我发现日式剑法比月式剑法更消耗玄力，我筑基以后，会不会感受不一样？”
“掌门！晚上有月亮的时候练剑，效果会不会翻倍啊？”
司黎缓缓抬起头，见她站得端端正正，眼睛瞪着硕大，双手虔诚地捧着剑谱，眼里满是求知的热切，竟叫人连一句责备都不好说出口。
更要命的是，他也不好拒绝她，更不能暴躁，谁叫他平日装得一副和善的模样。
司黎忽然有些后悔将剑谱给她。
“掌门，您真是弟子见过最温柔、最有耐心的人，弟子先前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经您一讲，竟都明白了！”
司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差点以为她在讽刺自己呢。
不管如何，他的耐心已经告诫，但看向她，面上仍是一派温和。
“既然如此，你便把剑拿来，我亲自演示一遍给你看。”
赖今越喜出望外，连忙捧着弟子剑跟了出去。
院中竹影婆娑，清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司黎接过她手中的剑，随意立在石阶前。他并未刻意蓄势，只轻轻转动手腕，剑锋便随着身形一同展开。
起手之时，剑势明亮而迅疾，仿佛朝阳破云；待到身形回转，那股凌厉之意又随步法缓缓收拢，化作月色般的清辉。整套动作既不繁复，也不花哨，流畅如水。
赖今越看得目不转睛，甚至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调整起了自己的站姿。
她终于明白，自己先前为什么总觉得灵力衔接得不够自然。原来她一直把剑势和灵力当成两个需要分别控制的部分，偏偏两者本就相互牵引，倘若身体的重心先一步调整，灵力便能顺着招式自然转换了。她越想越觉得精妙，正准备再问两句，司黎却已经把剑递回她手中。
“方才演示的招式，你可已经全部看清楚了？”
赖今越连忙点头，还主动复述了自己方才领悟的要点。
司黎随即微微一笑。
“既然已经明白，今日便自己练习，不必再来问我。”
赖今越知道也骚扰地差不多了，便十分诚恳地向司黎道了谢，还保证接下来会先独立思考，不再随意打扰。
司黎终于得以返回书房，心情也随之舒畅了不少。
赖今越当真不再来问。
整个下午，她都待在院中，一遍遍重复方才学会的剑招，遇上不顺畅的地方，便停下来翻看剑谱，再自己琢磨，竟越练越有兴致。
司黎偶尔瞥上一眼，这姑娘的天赋算不上绝佳，身体素质更是惨不忍睹。但悟性倒是不错，尤其难得的是，她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
仿佛进一寸就有进一寸的欢喜。
长日漫漫，天色渐晚，司黎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院中则时常传来长剑破风的声音，偶尔夹杂着赖今越自言自语的分析，司黎终于发现了另一桩荒唐事。
院里那人从午后练到日落，竟还没有吃饭，更别说想起来给他备晚膳。虽然他是不需要吃，但好歹也需要装个过场吧。
“时辰不早，你该去用饭了。”他隔窗提醒。
赖今越答应得痛快：“多谢掌门关心，弟子练完这一遍便去！”
半个时辰过去，院里仍是剑风阵阵。
司黎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推门走了出去，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堂堂内掌门，何时竟沦落到要亲自催促弟子吃饭的地步？
近身侍奉呢，端茶研墨呢？
他催她，她竟还真心实意地感谢自己，仿佛他是什么慈爱弟子的好掌门！
司黎面上笑意未变，心中却已经将她弄死了好几回。
若非自己在外素有温厚仁善之名，他倒真想让这姑娘知道，什么叫该吃的时候不吃，往后都不必再吃。
不管，饿死她得了。
月色攀上竹梢，山间的风带来隐约虫鸣。她依照两本手册反复核对过的路线，将玄力缓缓引过经脉，遇到滞涩便停下来调整，不再一味强冲。如此循环数次，原先散在四肢百骸的微弱玄力渐渐汇入丹田，竟凝成一道稳定的气旋。
赖今越睁大眼睛，忍不住站起身来，差点高兴得在院里转圈。
她竟然筑基了！
赖今越高兴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直到肚子响得实在不像话，她才想起自己从午后便没正经吃过东西。
“系统，我筑基成功了，你看见没有？”
【恭喜宿主突破筑基初境，请继续努力完成救赎任务。】
赖今越嗯嗯两声，她今天相处下来，感觉司黎虽然很坏，但还好愿意装，因为他装，她就能仗着他装，得一些好。真开心啊，她决定好好下厨犒劳自己！司黎有些功劳，也赏他口吃的吧!
等司黎处理完别处事务回来，书房外已经飘起了饭香。
赖今越摆好清蒸鲜鱼、竹笋焖鸡和几碟时蔬，另盛了一盅山菌汤，见他进门便笑得眉眼弯弯：
“掌门，弟子今日筑基成功了！多亏您借书指点，我做了几道菜，想请您一起庆祝。”
司黎垂眸望去，只见桌上摆着清蒸鲜鱼、竹笋焖鸡、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山菌汤。食材算不得珍贵，做法也不见得多复杂，可偏偏色泽鲜亮，香气扑鼻，连摆盘都颇有几分巧思。
他原本对口腹之欲并无多少兴趣，见她如此郑重，倒也不介意坐下来尝上两口。
...竟比他预想中好吃得多。
”想不到你对吃食也有研究。“他简单评价。
鱼肉鲜嫩，汤汁清爽，竹笋焖鸡既入味又不油腻，尤其那盅山菌汤，入口鲜香，竟连他都忍不住多喝了半碗。
赖今越自己也吃得满足，心想内峰的膳食平平，往后有空倒不妨多做几回。不过她还要修炼，实在没打算转行当厨娘。她客气地笑道：“掌门若喜欢，下回弟子再试些别的做法。”
司黎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小徒因为筑基，眉眼间是真的有着掩饰不住的、真心的喜悦，但明显她刚刚说的这句话却不是很走心，有种打发他的感觉。
司黎原本想说不必麻烦，话到嘴边：“既然你有这份心意，往后偶尔做上几回，倒也无妨。”
他轻轻放下汤匙，仍旧保持着一贯的温雅。
赖今越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如此认真。
【系统，司黎之前也是这样吗？】
【宿主，不曾呢，要不以后我们就拿美食攻略吧？】
【不行，美食会腻，我又不是专业大厨，他吃美了难道就不毁灭世界了吗，再想想办法吧。】
【是吗，宿主，我还以为您不是很上心呢，原来这么有研究。】
【哪有，我只是没经验啊，我想着先修炼自身，让司黎能看重自己......你听我说...】
夜深时，司黎推门回来。
赖今越趴在他的书案旁，手边是摊开的剑谱和写满批注的纸张，睡梦里还虚虚握着笔。
这个小姑娘吵闹、好问，来了不过两日，就敢把他的书房当自己的书斋，如此不守规矩，杀了倒也清静。
司黎走了过来，冷着脸将手靠近她的后脑勺。
这满山的傀儡，是时候再加一个了。
他靠近她，她嘴角竹笋焖鸡的香味还在，强势地提醒着什么。
司黎思量片刻，终于心平气和地作出了决定。
不过，她修炼确实认真，做的饭菜也确实可口。
姑且再留她几日，倒也不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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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今日暂且留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