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位新任掌门，是全天下脾气最好的人。”
春日的剑宗花团锦簇，山风拂过长廊，卷得两旁的杨柳纷纷扬扬，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正温柔地安抚眼前的小姑娘。她见赖今越面色不佳，还以为她初来乍到，心里害怕，便又宽慰道：“你不必紧张，掌门待人向来宽厚，平日里需要你做的事情也很简单，你学东西如此快，定不会有什么差错。”
赖今越点点头。
是的，宽厚的司黎掌门最后亲自释放了妖魔之境，使世间玄力凌乱，最后魔宗侵犯，正派一个个被他灭门，人间生灵涂炭，整个大世界直接崩溃了。
剑宗地处群山之间，山门气势恢宏，内外两峰以一条长桥相连，桥下云雾终年不散。
负责接引的白衣师姐一边走，一边继续说：“七个名额里，就你一个主动选了内峰，听说洪长老一开始准备选你的，但你不必担心，他老人家最喜欢司黎掌门了，知道你来这里，他也很开心。”
赖今越笑着回应，感谢师姐的好意。
她随师姐穿过长桥，来到内峰的值房。师姐告诉她，内峰分管各峰典籍、库房进出与宗门文书，司黎掌门则要将所有事务汇总审核。近侍主要负责传递公文、整理旧档与陪同掌门出席宗门会议，偶尔还得核对库房账目，虽说少有外出的机会，手边却总不会缺事情做。
这些记录，每隔一段时间，由掌门呈给宗主过目。
值房里还有两名旧近侍，资历都比她长些。姓宋的女子负责夜值和内殿通行，另一位姓林，管着旧档房的钥匙。两人见她过来，态度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刻意刁难。
赖今越翻开簿册，看到上面记着近侍住处、通行令牌和当值时辰，发现昨日才写入的自己姓名，与前几页旧近侍的调任记录挤在了一处。
她顺手往前翻了两页，发现近三个月内，内峰居然换过好几批当差的人，有的被调去外峰，有的因修炼不适辞了职，理由各不相同，手续倒都办得十分齐整。
“原来内峰的近侍流动得这样频繁，想必平日里事务确实不少。”
宋师姐抬眼看她，语气平淡：“修仙之人总要专心修炼，许多人来过一阵便觉得耽误前程，这也不奇怪。”
赖今越便也不再多问。
到了近午，内殿传来传唤，新近侍须依规矩向掌门见礼。赖今越整理好衣袖，随师姐走入殿中，终于第一次见到了传说的大反派。
司黎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穿一身月白色长袍，乌发以玉冠束着，手边摊着几卷尚未批完的公文。他比赖今越想象中年轻，也生得十分好看，眉眼清朗，言语温和，连搁笔时都没有弄出多余的声响。见人进来，便搁下书卷，温和地笑了一笑。
赖今越不由一愣，心中暗叹，瞧瞧，都八成黑了，还装得这么完美。
瞧瞧，这温柔的目光，温润的嘴角，大白天都像是瞧见了月亮啊。
司黎的目光落在赖今越的脸上，忽然轻柔问道：“听闻你这次通过内门选拔，洪长老原本有意收你入东峰，怎么最后却选了我这里？”
赖今越心里微微一紧，正准备回答，却听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我还听说，当年是洪长老将你带回剑宗的，他既是你的恩人，又肯亲自教导你，按理说，你该很愿意跟着他才是。”
这话问得实在周全，连她的来历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赖今越不由得更加谨慎起来。
这可不好随便说啊，不然以为她别有用心呢！
她忽然想起系统展示的灭世影像，那时候的司黎站在崩塌的天地之间，曾说过天地不仁、众生何辜之类的话，似乎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厌弃。
那应该是对这方面很有感触和研究吧！
赖今越在心里迅速整理了一遍说辞，终于认真答道：“弟子自然很感激洪长老，也非常喜欢他的剑法，只是弟子觉得，这个世界玄妙得很，除了修炼，还有许多值得研究的东西。”
“譬如天地如何运行，万物为何而生，人究竟是善是恶，又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弟子其实都很好奇。”
她说到这里，倒渐渐有了几分真情实感。
“而且弟子此次能够通过选拔，也是因为将最基础的剑招反复钻研，才勉强寻到了破局的方法，所以弟子越发觉得，学问是很有用的东西。听说掌门博览群书，弟子便想着，若能跟在您身边求学，兴许也能多长些见识，提升我对修炼的领悟力！”
司黎笑了笑，伸手将案上的古籍向旁边推了推，随后又问。
“你如此刻苦求学，何不去藏书阁？反而选择我？我这里平日里不过处理些宗门杂务，恐怕也教不了你什么。”
赖今越心里微微一动，大胆说道：“自然是因为司黎掌门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待人宽厚、善良大方、侠肝义胆、深明大义、面如明月、身高.....”
堂堂反派听到这里，终于打断了她，脸色不自然地笑了两声：”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赖今越刚松了口气，却又瞧着司黎开口又说：“我近日观天，发现天幕深处似乎有一道缝隙，只是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便去问了崇清，他却笑我想得太多。”
司黎说着，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神情竟有几分难得的认真。
“可我觉得那道缝隙很美，便总忍不住好奇，想知道它究竟通往何处。”他重新看向赖今越，语气温和得仿佛只是在闲谈。
“若换作是你，也会好奇吗？”
赖今越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她先前还在琢磨这位掌门究竟为什么要毁灭世界，如今听他提起天幕上的缝隙，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
系统曾经说过，司黎未来有可能入侵她所在的主世界，那么这所谓的天幕缝隙，会不会就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某种通道？
倘若真是如此，这人如今便已经开始研究世界边界了？
这还了得！
赖今越心里急得很，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在短短片刻间将问题重新梳理了一遍。
司黎问了邢崇清，邢崇清却不以为然，如今又来问她，想必不单单是想知道缝隙究竟是什么，也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同样觉得他异想天开。
她想明白以后，便十分迅速而诚恳地点了点头。
“弟子当然会好奇，若是我发现了这么漂亮又奇怪的东西，兴冲冲跑去问好友，结果他却笑我多想，我心里恐怕也会有些失落。”
司黎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抬眼看了看她。
赖今越赶紧趁热打铁：“不过弟子从前读书时，曾学过一句圣贤的话，叫作‘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既然眼下还不知道那缝隙究竟是什么，倒也不必急着给它一个答案。”
她想了想，又十分认真地补充道：“您既然觉得它很美，那便先好好欣赏也无妨，等往后有了更多了解，再去研究也不迟，毕竟有些问题越是着急，越容易看不清楚。”
司黎却忽然笑了起来。“既不否定，又不妄断，小徒弟倒是很懂得求学的道理。”
赖今越连忙谦逊了几句，心里却忍不住想，您要是真喜欢这些道理，往后可千万别再琢磨怎么毁灭世界了。
司黎没有继续谈论那道缝隙，只将案上的古籍重新翻开，随口说道：“既然你如此喜欢读书，往后便在我身边侍奉笔墨吧，寻常杂务自有人处理，你不必多管。”
赖今越闻言，脸上的笑容好似十分满足，可她在心里又哭又笑。离任务近一点了，也离死亡近一点了。
往后日日都要待在这个黑化八成的大魔头身边了。
她恭恭敬敬地谢了恩，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认真研究这位掌门的言行，争取早日弄清楚他的黑化原因，防止他进一步陷入深渊。
尤其是那道莫名其妙的天幕缝隙，绝不能让他再轻易钻进去琢磨。
拜托了，这位优秀的掌门，您可千万不要再黑化了！
剑宗夜色清朗，山间偶有流萤飞舞，远处练剑场还有弟子未曾歇息，隐约传来兵刃破空的声响，所有事务和令牌终于安排妥当，赖今越独自回到原先的住处收拾行李，搬去内峰。
等走到长廊尽头时，却迎面遇见了一队刚刚归宗的弟子。
为首的年轻男子穿着墨色劲装，身后负着长剑，眉目英挺，神色间带着几分爽朗笑意。
这便是剑宗外掌门，也是系统剧情里真正的男主，邢崇清。
她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原本打算问候两句便赶紧离开。谁知邢崇清见了她，反倒主动停下脚步。
“你就是这次内门选拔中唯一一位女子？撑住了祝持戒的三招？”
赖今越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在选拔中的表现，竟然也能入这位掌门的耳。赶紧表示自己不过略有所得，真正的剑法还需要向诸位前辈请教。
邢崇清听得发笑，倒是颇为欣赏她的谦逊，便顺势向她提起了秋日即将举行的宗门大比。内门选拔结束后，各宗都会派遣弟子参加立秋大比，年轻一辈的修士可以借此切磋剑术，表现出众者还有机会随长老们外出历练。
“我听说你已经去了司黎身边做近侍。他足不出户，你不会有这个机会，实在可惜。所以若你愿意，可以随我出去历练几次，我跟他说一声就行。“
邢崇清常年在外，对各宗弟子的修为十分了解，也很乐意提携有天赋的后辈。
今时不同往日，赖今越如今明白了司黎黑化的进度，很是担心，所以根本没有任何思索，直接十分诚恳的笑容，回答道。
“多谢邢掌门厚爱，不过我家掌门柔弱温柔又不谙世事，弟子既然领了近侍的差事，自然应当时时跟在身边学习修炼本领。他不想去的地方，弟子也不想去。”
她说得一本正经，邢崇清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赖今越却还没说完，又郑重向他道谢，表示自己虽然不能随行，但一定会认真修炼，争取往后不给剑宗丢人。
“况且诸位师兄师姐都是剑宗栋梁，大家若能在立秋大比中夺得佳绩，自然也是整个剑宗的荣耀。”这一番话说得十分妥帖，既没有辜负对方的好意，也没有失了自己眼下的立场。
邢崇清见她如此坚持，便不再勉强，只笑着让她有空仍可去东峰请教。赖今越连声应下，直到目送众人离开，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其实不愿意得罪邢崇清。
按照系统给出的未来剧情，这位外掌门终将成为天下各宗共同推举的大宗主，届时修为通天，威望极盛，甚至数次亲手诛杀司黎。只是那时候，司黎早已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即便将他杀死，也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灾难。
内峰深处，夜风吹过寂静的庭院，几只萤火虫停在窗边，微弱的玄光在暗处时隐时现。
司黎独自坐在窗下，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枚青色玉棋，面前的古籍已经许久未曾翻动。
他垂眼望着眼前缓缓飞过的萤火，眼底笑意渐深。
“剑宗的荣耀呢。”他笑着将棋子重新放回棋盘，抬手拢住一只仍在发光的萤火虫，垂眼看着它在掌心挣扎了片刻。等到那点微弱的光终于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松开手指，任由它重新飞回夜色之中，飞去东峰。
窗外月色正好，年轻掌门的神情嗤笑着说道：“柔弱，温柔。”
身后，白衣女子，横尸在地，后脑被挖出，浑身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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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真的是那种很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