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今越醒来时,半边脸还贴着《日月神剑》的书页,昨夜写的批注被袖子蹭花了两行。她赶紧把剑谱合好,暗自庆幸掌门没来查房,否则刚做近侍便霸占主人书案睡觉,实在不专业。
宋师姐恰在门外唤她:“东峰的祝持戒来了,说是向你赔礼的。”
祝持戒刚从戒堂领完罚,手里还提着一包灵药,见她出来,便正正经经行了一礼:“对不起,小师妹。那日比试是我失了分寸,害师妹险些丧命,还望你不要记恨。”
赖今越连忙回礼,笑着接过药包:“师兄不必如此客气,这些灵药是不是对我的体质有帮助啊?”
祝持戒点头,正准备再客气一番,却发现赖今越已经筑基了。
祝持戒闻言一愣:“好快啊!前几日不是还未曾入境么?”
赖今越点头,心道这才哪到哪,她以前看书时,那些主角拿下筑基都可轻松了,她还算慢的。
祝持戒听得有些羡慕,却也颇为感慨,竟反过来向她打听学习心得,还说自己那儿有几味上好的灵药,可以拿来交换。赖今越顿时来了精神,其实她一部分是因为自己良好的学习习惯,一部分也是因为自己在哲学方面研究地深,那些玄而又玄的话术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理解障碍。
正琢磨如何把七日练剑的笔记讲得既清楚又值钱,书房门开了。
司黎今日身着一袭淡紫长衫,神情温雅,听完祝持戒来意,便笑着劝慰了几句,又说小徒天资愚钝,倒不敢指教。祝持戒连忙称是,他虽常年跟随洪长老修习剑法,却也知道司黎在剑宗地位尊崇,素来待人宽厚,是个极好说话的长辈。
赖今越在旁边听着,心里却颇有几分佩服。这番话说得真好,司黎老师当着外人的面可真是温和非常。
“今越,你替我去东峰回个话。”司黎递来一封书函,“洪长老送来的秋比章程,我已看过,劳你亲自交还,顺便问候老人家。”
天呐,当着外人的面还叫我今越。赖今越一边腹诽,一边收好书函,才走出两步,司黎却又叫住了她。
“你头上沾了片竹叶,出门也不晓得整理。”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间,没看见赖今越啧啧称奇的眼神。她也并未发现,一只浅青色的萤火虫正从司黎袖中悄然飞出,轻轻落在她的发髻旁。那虫子生得极小,翅膀薄得近乎透明,即便有人仔细瞧她,也未必能察觉异样。
赖今越和祝持戒来到东峰。这里很是热闹,远远便能听见弟子们练剑的声音,并不像内峰那么安静。她一路走一路看,见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切磋,好生快活。祝持戒见她一直东张西望,实在觉得好笑:“师妹若是真喜欢剑术,日后尽管来东峰。”
赖今越嘿嘿一笑,正准备再说点,却发现洪长老已经到了,笑着招呼他们过去。他拍拍她的肩膀,和蔼地说道:“听说你这丫头去了内峰,还惦记着练剑,很是不错。其实你根骨虽算不得上乘,悟性却是极好的,往后只管勤加修炼,莫要急于求成。”
赖今越笑着点头,上前奉上回函,正要谢他前日赐药,老人却先提起一桩旧事:“司黎看了你的名册,特意来问我,当年是不是从山下救过一个姓赖的小姑娘。我回头查了旧档,才知竟是你。”
洪长老说着,神色有些惭愧:“当年见你年纪尚小,便将你带回山门,交给外门照看。后来忙于宗门事务,竟再没问过你的近况,如今想来,倒是我疏忽了。”
赖今越听罢,起身退后两步,郑重地向洪长老行了一个大礼。
“长老当年的救命之恩,弟子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终于能当面道谢,还请长老受我这一礼。”
洪长老忙伸手扶她,笑道:“老夫当年不过顺手救人,哪用得着如此多礼?若早知道你后来过得不顺,也该多照看些。如今你既已筑基,往后便安心修炼,莫再耽误自己的前程。”
赖今越抬起头,笑着答应:“长老放心,弟子如今过得很好,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她想起了原身,那位姑娘应该也一直记着想向洪长老道谢吧。
院外忽然传来邢崇清爽朗的笑声。只见他带着两名弟子进了院子,身着墨色窄袖长衫,腰间佩剑,潇洒非凡。
洪长老将书函递给他:“你来得正好,先看看这个,司黎竟答应参加今年秋比了。”
邢崇清接过信看了两眼,感叹道:“真是怪事,他今年怎么肯凑这个热闹了?”
祝持戒也觉得奇怪,目光转向赖今越:“司黎掌门向来不喜热闹,莫不是为了带赖师妹出去历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诸位长老有所不知啊,我家掌门恐怕是要准备出去做些坏事呀。
“掌门确实待我不薄,昨日我能筑基,也是他借了秘籍,又亲自演示剑法,才解开了几处疑惑。”
“司黎还有这份耐心?”邢崇清笑着问,“你住进内峰也有两日了,觉得他为人如何?”
警惕!这个问题可得好好答。
她略一思索,决定先打个太极:“弟子入峰不过两日,蒙掌门宽厚照拂,哪里敢妄自评价长辈的为人?”
邢崇清闻言笑得更欢:“你这话说得如此谨慎,莫非是司黎待你不好,所以不敢说实话?既然如此,我回头便去找他告上一状!”
赖今越瞪大眼睛,被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原以为邢崇清是个正气凛然的英雄人物,没想到此人竟还有这样爱捉弄小辈的一面。
这不是明摆着给她挖坑么!
她赶紧换上一副极为诚恳的神情,认真说道:“邢掌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掌门好处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索性认真数给众人听,“司黎掌门生得俊美,风姿如仙,学问又深,弟子不懂的剑法,他一眼便能看出症结;那日演剑时,我才晓得日月两势原来能衔接得如此自然。”
邢崇清听得直摇头,洪长老却很是欣慰:“司黎那孩子自幼温顺,性情又好,只是太爱清静。此次秋比沿途山水不错,你得空便多陪他走走,莫让他日日闷在屋里。”
赖今越答应得十分痛快,心想若游山玩水能让掌门少琢磨一会儿天幕裂隙,多领略一番人间美好,自己便是陪他把各宗山头逛个遍,也无怨无悔。
谢别诸位前辈后,她刚下石阶,便看见雷武抱剑挡在路边,神情不善,像是特意等她。
“我还当你这些日子为何如此拼命,原来嫌我这棵树不够高,改去攀司黎掌门了。”雷武上下打量她,笑得刻薄,“从前一心想着嫁人,如今又嚷着修炼成长,装给谁看呢?”
赖今越原想绕过去,听见最后一句,终于站住了。她辛苦练剑,险些死在试剑台上,好容易筑了基,到了雷武嘴里,竟仍然只是为了讨男人欢心。她忽然转过身,认真打量了雷武一会儿:“雷师兄,你是不是很害怕?”
雷武皱起眉头:“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赖今越笑了起来:“你当然害怕了,你怕我真的变了,怕我往后越来越厉害,再也不把你放在眼里。你甚至还怕我真攀上了司黎掌门这根高枝,到时候你连讽刺我的资格都没有了。”
雷武脸色骤然难看起来:“赖今越,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既然师兄不害怕,那又何必三番五次来找我?缠着我?我很困扰的啊。”
赖今越往前走了半步,笑意仍在,声音却冷了下来:“不过师兄有句话倒是提醒我了,倘若我真是个攀附权贵、仗势欺人的人,那可就不得了了。”
她微微偏头,笑得格外灿烂:“我这么说吧,我但凡哪天真攀上了掌门的高枝,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雷武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内峰书房里,司黎则直接掐断了萤火虫传回的景象,忽然失了继续窥探的兴致。
赖今越回去后,仍旧照例读剑谱、记笔记,等到窗外月色已经爬上屋檐,她才终于搁下笔,揉着酸涩的眼睛爬上床,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竟又回到了华山剑宗。只是眼前的山路与平日不同,雾气很浓,石阶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远处还传来清脆的鸟鸣。她沿着山路走了一阵,忽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小姑娘。那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个头不高,眉眼生得清秀,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赖今越站在原地,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是谁。
小姑娘却先笑了起来,缓缓开口。
“我在剑宗,什么都学不明白,慢慢地就只想找个好人嫁了,往后有人肯照顾我,便不用总是害怕。可是我越想讨人喜欢,越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好。只好更加拼命对人好,盼望着有人能够因此留下。”她捏着衣角,停了一会儿才道,“其实后来我已经不大想活了,只是每次想起洪长老救我的那天,又舍不得就这样算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想有人照顾也不是丢人的事。”赖今越轻声说,“对不起,我好像霸占了你的身体。”
“不是的,姐姐,你来之前,我就已经自杀了,但好像后来我被人救活了吧,但你看到了,结局我就那么轻易地死了.....所以我打算去投胎转世了,你那个系统朋友和我说,来世,我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她说着说着,眼睛渐渐红了:“谢谢你教训了雷武,也替我赢了比试,还亲自去向洪长老道谢。”
梦里的雾气渐渐浓了,小姑娘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赖今越望着她,忽然觉得有许多话还没来得及说:“你还有什么愿望,告诉我,我能做到。”
小姑娘听完,终于露出了一个十分明亮的笑容,她慢慢后退,身影渐渐融进山间的白雾。
“愿姐姐往后平平安安,也愿姐姐能够早日回家。”
赖今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山间的雾气终于散去,远处露出连绵起伏的青山,晨光从天际缓缓洒落,照得整座华山剑宗明亮起来。
深夜,司黎推开了赖今越的房门。他走到床边,却忽然发现,赖今越的脸颊上竟有两道浅浅的泪痕。
司黎微微一怔,俯身仔细看了看,却发现她虽在流泪,嘴角竟还微微上扬,眉眼间带着一种极为满足的神情。
司黎一时有些不解。
结成金丹了?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原本已经抬起手,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思量片刻,终于慢慢收回手,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罢了,念在她今日如此卖力地夸赞自己,便再饶她一日好了。
他转身离开,随手替她掩好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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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今日暂且再留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