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岭与上玄门所在的玄清山脉相距不过几十里,梵轻蕴御风而行,不过片刻,便已抵达异象出现之地。
她立于半空,雪色衣袂翻飞,垂眸俯瞰整片山林。
从北向南蜿蜒而过的溪流两岸,原本郁郁葱葱的密林,树枝腐朽枯败,树叶落地飘零。放眼望去,一片死寂。
溪岸中央,一头庞大妖兽倒地而亡,哪怕只是尸体,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梵轻蕴飘然落地,待看清妖兽模样,眸光微微一凝。
“乌狰。”
四大妖王之一,金丹初期大妖。
如今四大仙门中突破金丹期者寥寥。而妖魔修行本就与人族不同,它们吞食血肉、掠夺灵气、夺天地造化为己用,修为越高,妖躯便愈发强横。同境界之下,人族修士往往难以匹敌。即便是金丹圆满修为的她,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独自将其击杀。
可眼前乌狰已死,而且死状极为诡异。
妖躯上下无一处外伤,妖丹碎裂、气血枯竭,仿佛寿元耗尽而亡。
她以灵力探查,轻触尸体,庞大的妖躯竟轰然倒塌,骨骼碎裂成灰,血肉化为齑粉。
这尸骨如同经历了上百年的岁月侵蚀,转眼随风散去,饶是梵轻蕴杀妖无数、见多识广,也不禁蹙起眉头。
此等死法,闻所未闻。
她顺着周围痕迹继续查看,很快,便发现了倒在不远处的银衣少女。
少女衣衫被溪水浸透,破败严重缺一就能看出用料极为讲究。蜀锦织云、银线绣纹,定是出身不凡。
梵轻蕴以神识探查,少女刚突破筑基初期不久,气息尚且虚浮。她转头看了眼已然化作灰飞的乌狰,否定了心中那个荒谬的念头。
莫说筑基初期,便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如此诡异地击杀乌狰,应该只是幸存者。
她收回目光,本欲放下回灵丹便离开。可扫过四周,夜幕已尽,山林深处妖兽繁多,以此女如今状态,怕是活不过今夜。
梵轻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上前将人拎起。
她自幼不喜与人亲近,入上玄门后更是鲜少与旁人接触,此刻手上攥着陌生少女腰带,已让她有几分不适应。
梵轻蕴御风而起,于附近寻得一处山洞,将人轻轻放下。
半梦半醒间,裴执因感觉自己失重飞起。她心头一紧,莫不是男主过来毁尸灭迹,她的乾坤袋还是没有保住。
她费力睁开一条眼缝向上瞟去,模糊视线中,只看到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暮色之下,冷玉般的肌肤上,一颗朱砂色小痣安静缀于锁骨上方。
裴执因无力再看第二眼,沉重困意便再次袭来,意识重新坠入黑暗。
梵轻蕴催动灵力在山洞周围布下小型结界,正欲离开,却发现裙摆不知何时被昏迷之人扯住,力道不小。
梵轻蕴无奈蹲下身去,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却听见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别过来,别过来......”
“再过来,我写死你......写你......”
梵轻蕴动作一顿,看向地上少女,向来清冷疏离的眸子里,竟罕见浮现出浅淡笑意。
“倒是个有趣的人。”怕不是哪家喜欢看话本子的高门贵女。
她走出山洞,头也不回地御风离去。
*
云泽国国都,皇宫宫门。
内侍提着衣摆一路小跑,刚出宫门,便见一道修长身影静静等候。
裴问悬身着绛紫色正一品太史正官袍,其上用金线所绣的日月星辰和山河云纹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贵气清雅。
内侍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行礼,
“裴史正果然料事如神,奴才这才刚出宫门,您便已经到了。”
“快快随奴才进宫,莫让殿下久等。”
裴问悬微微颔首,银月色眸子地落在内侍身上,声音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
“天使莫慌。”
“下官方才已借归墟镜看查探过镇魔塔。”
短短一句话,便让一路提心吊胆的内侍安心下来。
裴府世代承蒙皇恩辅佐帝王,因此裴府府邸坐落于云都寸土寸金的核心内城,与皇宫仅仅一街之隔。
承天楼的镇厄铃响起时,裴问悬正在书房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天象录。
铃声入耳,她袖袍轻拂,一面漆黑石镜缓缓浮现半空。石镜不过巴掌大小,镜面幽深如,不映天光不照人影,正是裴家镇族法器之一——归墟镜。
裴问悬双指并拢,指尖灵力缓缓流出,随着古决默念,镜面泛起层层涟漪。无数光粒自镜面飞出,于半空交织重组。片刻之后,符文缠绕的镇魔塔渐渐呈现。
十六年前,人魔大战席卷云泽大陆,魔王虽被诛灭,却留下一缕不灭魔念。
那缕魔念不死不灭,恐其侵蚀神魂,寻找新的继承人,四位大乘修士殒身以自身道基为代价,方才将其封入镇魔塔中。
而如今放眼云泽,算上裴问悬,也仅有两位大乘修士。若镇魔塔当真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裴问悬银月色瞳孔渐渐亮起,月华光辉流转,将神识探入镇魔塔内。塔内充盈的灵气将试图翻腾的魔气牢牢束缚,封印无损,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收起归墟镜,换上官服,谁知刚踏出府门,便见天降异象,不由眉心一跳。还未来得及再行起卦推演,宫中内侍已出宫门。
裴问悬随内侍刚踏入勤政殿,便感受到压抑的氛围。
摄政长公主云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眉宇间却难掩忧色。见她入殿,竟主动迎上,
“裴史正,镇厄铃忽然示警,究竟所为何故?”
裴问悬拱手行礼,
“殿下安心,臣方才已查探过镇魔塔,封印稳固,塔身无损,并无异常。”
云磐紧绷的神色顿时缓和,她掌权以来,最怕镇魔塔有变,只要魔王残念仍被镇压,纵有大妖兴风作浪,也尚在掌控之中。
“可这天降异象确实诡异。”
云磐顺着裴问悬的目光望向殿外,见她修长手指于掌间不断推演,屏息凝神。
“回禀殿下,此乃上古神器启灵认主之象。”
云磐不由心下一喜,上古神器,竟于云泽现世,欲问详情却见裴问悬发怔。
异象升起之地靠近玄清山脉,而裴执因几日前出发玄清镇参加拜师大典。
莫名的不安涌上瞬间心头。
裴问悬再次掐诀,随着卦象清晰,手竟微微发颤,银月瞳中更是云磐从未见过的惊色。
“裴史正?”
裴问悬呼吸不稳,声音急切,
“殿下,臣女恐遇不测,卦象九死一生。”
话音未落,她已不顾礼数,化作一道流光冲出大殿,向玄清山飞去。
望着快速消失于天际的背影,云磐轻叹,
“来人,让闻人渡立即前往裴府待命。”
“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回禀本宫。”
“是。”
凤袍摆动似浪,云磐坐会案前,神色愈发复杂。
如今,玄修裴家、医修闻人家、刀修谢家这三个千年世家大族中,只有裴家家主裴问悬一人踏入大乘修为,偏偏裴家人丁单薄,只有裴执因这一根独苗儿。
而裴执因呢,虽六岁觉醒灵根,可十八岁仍在炼气期原地踏步,裴氏血脉自带的天机眼更是没有丝毫觉醒迹象。
若裴执因当真出事,失去的不止是裴问悬的女儿,更是裴家一脉玄修百年的传承。
思及至此,云磐眼底渐渐泛起寒意,她从不相信巧合,更不相信无缘无故的意外。
上古神器启灵,裴执因遇险,两件事情同时发生,未免太巧了些。
“云影。”
“话音刚落,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在云磐面前,
“属下在。”
云磐望向玄清山方向,声音冰冷,
“查,裴执因因何遇难。”
“还有,究竟何人启灵上古神器。”
*
长睫轻颤,裴执因缓缓睁开眼睛,浑身又酸又疼,仿佛被重锤反复锤过一般。
她下意识翻身坐起,一阵刺痛骤然从胸口传来,
“嘶——”
裴执因疼得倒吸凉气,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出。
半晌她才缓过劲来,打量四周,头顶是层层淡青色纱帐,空气里淡淡熟悉的沉木香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原身记忆里的裴府。
“我去......居然真没死。”
裴执因睁大眼睛,猛地抬手摸向脖颈,触碰到那枚温润骨坠时,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这骨笔还在。
裴执因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醒了还不消停?”声音温柔得仿佛能融化积雪。
她抬头望去,床边,原身母亲裴问悬正静静地看着她,银月色的眸子里的倦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裴执因回望的一瞬,她熔金色的眸子让裴问悬瞳孔骤缩,
裴氏天机眼共分三品,
下品苍青,
观山川灵脉,察风水格局,见天地之势。
中品银月,
观人族兴衰,察王朝气运,见众生之相。
上品熔金,
观命盘因果,察生死轮转,见天命之形。
三品之中,下品所见,上品皆可见。
上品所观,下品终生难窥。
裴氏立族千载,苍青瞳者不计其数,银月瞳者不足十人,而熔金瞳者,族谱至今未闻其现,只存在于祖宗留下的残缺古卷。
裴问悬怔怔地望着那双眼睛,一时间忘了言语。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传说中的熔金瞳会出现在女儿身上。
裴执因被她看的有些心虚,眼睛滴溜溜的不知道看哪里,忽然想起金山岭、沈管事和暗卫们,忙抓住裴问悬的袖子,脸色微变,
“母亲,沈管事还有那些护卫呢?他们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