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因发了疯似的朝树林深处狂奔,任树叶抽打在脸上,树枝划破衣衫也不敢减速,因为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身后不断逼近的轰鸣声。
“轰隆隆”,一颗颗古树被拦腰折断,一块块山石被撞成碎尘,乌狰速度愈来愈快,与她的距离不断缩小。
裴执因头皮发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乌狰乃金丹期妖王,而她只是个炼气期的小菜狗,双方实力差距悬殊,这样跑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树林忽然一空,刺眼阳光迎面照下,将裴执因下巴滴落的汗水映出炫光。
裴执因猛地停住脚步,竟跑到了一处断崖。脚下踢飞出去的碎石顺崖滚落,久久听不到回音。
“怎么不跑了?”
见人已入穷巷,乌狰停下来,抖了抖身上的鬃毛,一步一步靠近。
谁知下一刻,就看见这人掏出月魄灵芝,朝悬崖下掷去。浓郁药香瞬间在悬崖弥漫开来,月白色灵气呈一道弧线自由下坠。
乌狰原本锁定在裴执因身上的血红妖瞳骤然一缩,庞大身躯毫不迟疑地调转方向,朝坠落的月魄灵芝扑去。
成了!裴执因惊喜不已,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谁料伴随着“啪”的一声,一条漆黑长尾如闪电般抽来,瞬间缠住她的腰身,将来不及反应的裴执因一起带下悬崖。
裴执因的笑容僵在脸上,
“卧槽——!!!”
疾风扑面而来,失重感将她的五脏六腑狠狠拽起,她赶紧调动所剩无几的灵力护体。
“哗啦”,冰冷河水将她吞没的同时,护体灵罩应声碎裂。剧烈的撞击与接踵而至的痛感让裴执因眼前一黑又一黑。
灵力匮竭的身体被湍急暗流裹挟着一路向下,先是后背撞上岩石,接着手臂划到暗礁,痛感接连袭击大脑,从小怕痛的裴执因险些昏死过去。挣扎中,她一把抓到什么东西,仿佛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
裴执因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周身水流终于渐渐平缓变浅。
她跪爬上岸,浑身湿透,因逃跑而被划伤的伤口渗出鲜血,犹如点点红梅在身上晕开,更显狼狈。衣衫上的绣纹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点点银光,映得她像条搁浅的鱼。
她咳出几口河水,整个人因过度失温而发抖。老话说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诚不欺我,居然就这么歪打正着活下来了。
裴执因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不是月魄灵芝又是什么。
老天奶怕不是在玩她?不会乌狰这妖王也在周围罢?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裴执因缓缓回头,只见不远处河面翻涌,一颗巨大妖首自水下慢慢浮现,赤红妖瞳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死死锁定住她。
是乌狰,裴执因的心坐过山车一般瞬间跌入谷底。
她体内灵力早已枯竭,溪流中的冲撞更是让她浑身疼痛,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提逃跑。
乌狰一步步踏出溪流,河水顺着漆黑皮毛流淌滴落,宛如自深渊走出的魔鬼。
巨爪落下,狠狠踩住她的胸膛和侧脸。胸腔传来裂骨碎裂的脆响,裴执因痛的闷哼,鲜血不断从口中溢出。
“继续跑啊。”
乌狰俯视着她,妖瞳中满是戏谑。
“区区人族炼气期蝼蚁,也敢戏耍本王。”
巨爪再次发力,骨头碎裂声接连响起,巨痛席卷全身,裴执因的意识逐渐模糊。
可偏偏在这一刻,无数画面从脑海中闪过。
电脑屏幕前熬夜的自己;看到第一条读者留言的自己;下架小说时道歉自己;
她是真的想重写结局,可穿书而来的她,才知道这有多难。
不到两个时辰,她连梵轻蕴的面都没见到,却要死了,还是死在原书自己亲手创造的第一只妖怪手里。
荒唐至极,裴执因咧了咧嘴,鲜血顺着嘴角成股涌出。
她又想起沈管事,想起那些挡在自己身前的暗卫,想起那堵明知飞蛾扑火却坚定挡在她身前的人墙。
为什么?明明她是作者,却还是救不了他们,改不了结局?
如果一切都注定无法改变,那她穿书而来,又有什么意义?
鲜血顺着脖颈滑落地面,浸染挂在颈上那枚漆黑指骨。指骨忽然轻轻震颤,细微裂纹浮现表面,接着漆黑外壳寸寸剥落,露出里面莹润细腻的瓷白本体。
黑暗渐渐铺满裴执因的眼睛,真的好不甘心啊......
凭什么不能改命?凭什么她和梵轻蕴注定要死?
若天命如此,那她裴执因偏要改给天看!
裴执因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月魄灵芝”吞了下去。去他的后续剧情,没了“月魄灵芝”,男主便不会比凡人多出一枚灵魄,修为倍速增长。
书中一切不过皆是她笔下的虚妄之相!
“轰”的一声,浩瀚灵气震颤山谷冲天而起,乌狰发出一声惨叫,庞大身躯被灵气波硬生生掀飞数十丈。
山崖震下碎石,河水倒卷悬空,刚刚还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漆黑如夜。
万千星辰逐颗点亮,斗转之间渐渐绘成阴阳图纹。
天地灵气化作洪流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上裴执因,将她缓缓托离地面。
银色发带随长发无风而动,无数金色流光旋转周身,仿佛沉寂万载的星河重新流淌。
裴执因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无数金色光点自虚空深处汇聚而来,一支瓷白骨笔渐渐凝现。笔身镌刻玄奥纹路,璀璨灵气缠绕笔尖,凝聚成锋。
忽然一阵撕裂瞳孔般的剧痛从眼睛袭来让她紧闭双眼,疼痛消失再睁眼时,天空之下,亿万金线垂落,大地之上,无数因果交织。
裴执因瞳中的棕色褪去,化作熔金一般璀璨光泽,金瞳深处,阴阳轮转,星河浮沉。
她向不远处的看去,一团寿元线悬浮于乌狰头顶上方。
天机命理在脑中苏醒,赤红色的主因果、漆黑色的主杀孽、亮金色的主气运,而那最醒目的,贯穿妖丹与神魂的紫黑长线便是乌狰的寿元线。
断之,则命绝。
乌狰血色瞳孔骤缩,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它惊恐后退,它望着那双金色眼眸,仿佛看到了远古战场上的可怕存在。
“怎么可能?天机眼......”
裴执因执笔靠近,金色笔锋轻轻触碰那条紫黑。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空气在四周凝固。
乌狰转身想逃,可是已然来不及了,那条已被天机眼锁定,如同钉在天地织成的画布之上。
笔锋落下,剪断绷紧丝线般的弹声响起,紫黑应声而断。
乌狰身体猛然僵直,原本磅礴如海的灵力如决洪流般倾泻而出。它来不及发出凄惨的嘶吼,原本漆黑油亮的毛发失去光泽尽数褪成白色,庞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化成干尸。
与此同时,倾泻而出的狂暴灵力如百川归海般冲入裴执因的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干涸的气海被填满撑开,血液沸腾,全身血肉与断裂的骨骼被重新锻造。
可那终究是金丹妖王的毕生修为,远远超出她如今能够承受的极限。
于是视线中,天地纵横交错的金线逐渐模糊坍塌,裴执因沉入黑暗。
*
上玄门所在的玄清山脉终年云雾缭绕,而位于最高处的太上崖更是积雪万年不化。
太上崖边,梵轻蕴一袭白衣静静盘坐。她眉目清冷,墨发如瀑,衣袂垂落于地。
本命法器空山琴横放在她的膝上,琴身以山川纹路镂空。梵轻蕴轻抚古琴,高亢激昂的琴声骤然响彻云霄。
刹那间,方圆百丈积雪同时离地,化作数道雪白漩涡朝四面击出。远处巨石接连裂开,纵横交错的深痕留在山壁之上,仿佛被无形剑气斩开。
琴声戛然而止,悬空雪粒纷纷坠落。
对面的灰袍老者面露惋惜,终是轻轻叹息,
“琴意愈发精纯,可惜......"
"闭关三载,仍是金丹圆满。”
梵轻蕴搭在琴弦上的手一顿,眉心轻皱。她缓缓抬眸,一双桃花眼清冷如冰,澄澈得不染尘埃,一闪而过的自责隐去,再不见半分波澜。
“弟子愚钝。”
晏无尘摆了摆手,看向崖边翻腾云海,
“修为停滞不前,因你心有执障。”
梵轻蕴五岁觉醒灵根,八岁带回仙门时已突破筑基,十五岁结丹,放眼云泽国数千年修道史,能与她相比者寥寥无几,何来愚钝一说。
“轻蕴,你已恨了她这么多年,为何还不放下?”
见梵轻蕴攥紧的手指泛白,晏无尘不欲继续逼问,直接转移话题,
“拜师大典将至,即已是仙尊,也该收徒了。”
梵轻蕴拒绝的话尚未出口,就见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一道金色光柱自群山深处冲天而起。
晏无尘霍然起身,满眼震惊,
“这是......此等天象,绝非寻常机缘。”
“轻蕴,速去金山岭。”
话音未落,那金色光柱忽然炸开,亿万金芒洒落苍穹,天地重归白昼,万里云海被染成灿金之色,漫天霞彩铺陈天际。
*
千里之外的云泽国皇宫里,承天楼高处悬挂的千年铜铃忽然无风自动。
叮——
摄政长公主云磐猛然看向承天楼方向,脸色骤变,手中奏折掉落在地。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冲入殿中,
“殿下,承天楼急报——镇厄铃响了。”
镇厄铃,监察天下妖魔气机,自十六年前魔王被封印后,便再未想响过。
云磐压下心中惊骇,声音冷厉,
“速宣太史正裴问悬进宫!”
“是!”
内侍连滚带爬的退下,可不过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另一内侍惊慌失措的跑进来,两条腿筛糠似的扑通跪地,声音发颤,
“启禀殿下,外面变天了”
云磐猛然起身,走出大殿。
殿外天地已暗,金光从远处蔓延开来,随后眨眼之间,乌云散去,霞光铺满漫天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