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蓝垂着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夜快步在前面走,阿肆和凌蓝跟在身后。此时的明夜只想快点回到住处。她太累了,浑身酸痛。而且她知道阿肆现在也很痛,她的痛不是消失了,是有一部分转移给了阿肆。
快点,再快点。
但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明夜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里。
"夜夜姐~!"
明夜脚步钉死在地毯上,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别叫我。求你了。我真的要死了。
她脑子里有一万种装没听见的方案在疯狂滚动,可脚底下像生了根。
申泽,申家少爷,今天这座岛的东道主之一,明娱旗下顶流,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看她的眼神从来就不太对劲的那个申泽。
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但不能在这个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申家甩脸色。申家最近和明娱的合作案还在谈,她爸昨晚还特意叮嘱过她"对申泽客气点"。
"……靠。"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轻得只有身后的阿肆能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又一根一根松开。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淡漠表情像面具一样重新戴好,她转过身。
这一转,她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虚。眩晕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视野晃了一下。她身体往左侧歪,下意识往后探手去抓阿肆的胳膊。
一只温热的手先一步扣住了她的肘弯。力道稳,位置准,刚好托住她重心偏移的方向。
明夜稳住身形,侧过脸。
浅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是凌蓝。
"……谢谢。"明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她迅速站直,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回来。余光瞥见阿肆已经跨前一步,银灰色的眼睛冷得像刀子,一把攥住凌蓝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把他从明夜身上甩开。凌蓝没反抗,只是垂下眼,退了半步。
就这几步路的功夫,申泽被一位珠宝公司的老板拦下来寒暄,走不快。
晴初先一步小跑到了明夜面前。
明夜看见晴初的脸,那根绷了整晚的弦终于"啪"地断了。
她整个人像泄了力一样往前一倒,额头直接撞进晴初肩膀里,两只手死死攥住晴初腰侧的衣料,把全身的重量都挂了上去。
"晴初……"她的声音闷在晴初颈窝里,又哑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在哼唧,"救救我……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晴初被她撞得往后踉了跄半步,赶紧双手环住她。触手摸到明夜后背那片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靠,你怎么这么烫?"晴初压低声音,手掌贴上明夜的后颈,被那温度烫得指尖一缩。她皱起眉,把明夜的脸从自己肩膀上扳起来看了一眼。
明夜的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睫毛湿漉漉的,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晴初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晴初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双手捧着明夜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明夜不说话,只是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鼻尖顶着晴初的手心,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哼了一声。
晴初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眼眶都跟着酸了。她咬了下嘴唇,把明夜重新按回自己肩膀上,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你不是经常都要死了,还差这一次么?"晴初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刺她一句,声音却已经软得不像话。
这时申泽终于结束了和珠宝商的交谈,几乎是蹦跳着朝她们走来。明夜从晴初肩膀缓缓起身。
申泽笑起来确实像个小太阳,只是这太阳此刻火力全开,烤得明夜头皮发麻。他几步窜到明夜面前,眼睛亮得能当手电筒使,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夜夜姐!你可算出现了!快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看我前几天潜水捞上来的超大海珠,足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口径,白衬衫袖口差点甩到明夜脸上。
明夜侧身一避,没让他碰到,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申大明星,你真是好雅致。我有事得先走了。"
"不嘛!"申泽拖长了音,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眨巴眨巴,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你好久都没来了,才见面就要走。我过几天要进组拍戏,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了面了,你就不能陪我一会儿?"
他边说边又伸手来拉,这次目标是她的衣袖。
明夜被他缠得后退半步,后背几乎撞上阿肆的胸口。阿肆伸手虚扶,银灰色的眼睛冷冷盯着申泽的手,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兔子。
"申泽,何导演在那边等着呢,马上要进组了,我带你去打个招呼。"鹿鸣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申泽的喋喋不休。
她快步走来,一把扣住申泽的手腕,力道大得申泽微微皱眉。
鹿鸣硬生生挤进申泽和明夜之间,身体微微侧挡,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向明夜。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离我的艺人远点。
明夜心中暗喜。鹿鸣来得正好,你快把你的宝贝疙瘩带走,我可不稀罕,别耽误我回去了。
"大明星,快和你的鹿经纪人去。"明夜懒洋洋地摆摆手,"去跟导演打个招呼,对你进组有好处。"
鹿鸣冷哼一声,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明总,我的人我自己知道怎么带,还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看见年轻男的就跟见了肉骨头,申泽不是你那些随便玩玩的练习生,你少打他的主意。"
这话说得又毒又响,周围几个端着酒杯的路人都侧目看过来。
明夜也不恼,反而笑了。她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鹿经纪人这话说的,好像我明夜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你放心,你家的宝贝少爷,我嫌他太粘人,没兴趣。"
"你——!"鹿鸣被噎了一下,脸色青白交加。她当然知道明夜风评差,可申泽偏偏就吃这套,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越被明夜冷着越往上凑,她这个经纪人拦都拦不住。
申泽看看明夜又看看鹿鸣,一脸为难,干脆两只手分别抓住两人的袖子,像在拉架:"夜夜姐,鸣姐,你们别吵嘛……鸣姐你先让我和夜夜姐说几句话,好不好?就几句!"
他转头冲鹿鸣撒娇,尾音拖得老长,眼睛却一直黏在明夜身上:"鸣姐,你最好了,你先去跟何导演说一声我马上来,好不好嘛?"
鹿鸣气得胸口起伏,一把甩开申泽的手,把头别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十分钟。超过十分钟我让人去捞你。"
"好嘞!"申泽立刻眉开眼笑,转头又要去拉明夜。
明夜已经在苦苦支撑。手心攥得指甲嵌进掌心,冷汗从脊背上渗出。她现在只想立刻消失,可申泽这牛皮糖一样的存在让她寸步难行。
就在申泽的手即将碰到明夜肩膀的瞬间——
"哗啦!"
申泽右手上那杯和珠宝商寒暄时还没喝完的大半杯香槟,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弹了一下,杯身猛地一歪,浅金色的酒液兜头泼了他一身。
冰镇过的酒液顺着他的白衬衫领口灌进去,瞬间湿透了大半边身子。
对于一个极度注重仪表、出门要换三套衣服的申大明星来说,这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X!真倒霉!"申泽惨叫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脸都绿了。他手忙脚乱地拿餐巾去擦,结果越擦越花,白衬衫彻底变成了半透明,狼狈不堪。
晴初抓住这个天赐良机,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攥住申泽的手腕就往贵宾区的方向拖。"快快快!我带你去处理,那边有洗手间和备用衣服!"
"唉!夜夜姐!你也一起——"申泽被拖着踉跄了两步,不甘心地回头喊。
晴初根本不给他机会,手上加力,硬生生把他拽出了人群。申泽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宴会厅另一头。
明夜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混乱远去,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向身旁的凌蓝。
凌蓝垂着眸,表情淡淡的,手里那枚金属吉他拨片正被他漫不经心地转着圈。他指尖一弹,拨片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然后被他稳稳接住,收入掌心。
刚才那阵从她身侧划过的微风,以及地上那枚被弹飞的拨片,已有答案。
他在帮她。
明夜松了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瞬。
总算可以离开了。
明夜一行走后不久,宴会厅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矮了下去,指腹沿着一指腹缓缓摩挲着拨片边缘。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刚好照到拨片边缘一个极小L. 刻痕。
他将拨片收入掌心,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宴会厅的人潮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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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吉他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