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从那片山林逃回来后，把自己关在顶楼公寓的浴室里泡了整整两个小时。
热水漫过胸口那片青紫的针眼，皮肤被泡得发皱，她才终于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退下去一些。
白灵珠贴着心口的位置还在微微发烫，一下一下地往她身体里送着暖意。缺失的黑灵珠空穴里那点邪气倒是老实，离开那片山林后就没再闹腾过。
她从浴缸里爬出来，裹着浴袍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卧室的药箱前。
药箱里放着一些蓝色药丸，每一颗都被精细密封，看得出很珍贵，这是一个月的量，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明夜拈起一颗，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转，然后直接丢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熟悉的铁锈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在胃里散开。先是微微的凉，然后变成一种钝钝的麻，像有人拿棉布裹住了她体内那些乱窜的邪气。胸口那处本源亏损的空疼被压下去，肩胛的伤口也不那么灼人了。
明夜靠在床头上，仰头闭眼。
药效上来后脑子会有一点昏沉，她趁着这片刻的迷糊，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晚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有人拿石子往玻璃上扔。明夜二十岁，觉醒玄猫血脉的第二年。她记得自己洗完澡刚擦了头发，穿着睡裙坐在床边玩手机，突然眼前一黑。等再睁开眼，她已经变成了一只小黑猫，蜷缩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
雨水混着泥水灌进她的毛里，冷得她牙齿打颤。更可怕的是身体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有人从她肚子里挖走了一块东西，那个位置不停地提醒她，缺了什么，缺了很重要的东西。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黑灵珠被取走了。白灵珠和黑灵珠是她觉醒时伴生的双灵珠，不是每个兽人都有，她偏偏有，又偏偏被人硬生生夺走了一颗。
失去黑灵珠的那几天，明夜几乎没合过眼。体内阴阳失衡，她开始能闻到别人身上的恐惧气息。一开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空气里多了些酸涩的味道，越靠近害怕的人越浓。她试着吸了一口，身体里那股翻江倒海的躁动居然平了一些。原来这就是维持平衡的方式，吸食恐惧。
可那些邪气吸进去之后不会消失，它们像活物一样在她血管里乱窜，钻得她头痛欲裂。她被折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脾气越来越差，有一回甚至把家里的花瓶全砸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她面前。
那女人穿一身黑色风衣，撑着伞，站在她公寓门口。她递给明夜一颗蓝色药丸，说吃了能压制邪气暴走。明夜当时已经痛到视线模糊，死马当活马医，接过来吞了。药效快得惊人，不到十分钟，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东西就像被关进了笼子，虽然还在撞，但撞不动了。
女人说她每个月会送过来，前提是明夜得替她背后的人做事。如果完不成任务，对方可以通过黑灵珠对她施加惩罚。明夜后来领教过那种惩罚，空缺的位置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痛到她蜷在地上吐了半个钟头。
她试过反抗，试过找人帮忙，可她不敢告诉爸妈。明慈和温婉那么爱她，如果知道女儿被人拿捏着取血、夺珠，他们一定会倾尽所有去报仇。以他们那种性格，搞不好会把明家几代积累的家业全搭进去。明夜不能那么自私，她选择自己扛。
两年，不定时的任务，取过鹿族、狐族、狼族...的本源血。但她不想杀人，她只想让每个人都活着。哪怕自己活得像条丧家之犬。
明夜想要睁开眼睛，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那个雨夜，女人转身离开时，曾回头看了她一眼。帽檐下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淬了毒的细针。鹿鸣，那个既讨厌又不得不放在身边的存在。
明夜睁开眼，药效已经完全发挥了。她换上一件高领黑色毛衣，把心口的针眼遮得严严实实，又套了件长风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该去公司了。
明娱集团总部。
明夜推开明慈办公室的门时，阿肆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衫，银灰色的短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看见明夜进来，微微侧身让开通道。明夜朝他点了下头，径直往里走。
阿肆对明夜来说是重要的伙伴，他的共感能力不仅能明夜感知情绪，还能在极限状态下分担她的痛觉。
办公室里，明慈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听见门响抬起头。他四十多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但眉眼间的温和一点没减。看见明夜，他放下笔，脸上立刻堆起笑。
"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又贪玩去了？"
语气严厉，可尾音往上翘着，分明是假吓唬。明夜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整个人往靠垫里一陷，翘起腿。
"爸爸，一想到要继承公司我就烦躁，我要报复性的狠狠玩，哼。"
她嘟起嘴巴，拿起茶几上的一颗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明慈看见她这副样子，立刻缴械投降。
"害，爸爸也可以为你再操劳几年的，你在公司先跟着就行，别烦躁啊，女儿开心最重要。"
明夜心里酸了一下。
她前几天的任务差点没回来，肩胛的伤现在还隐隐作痛，本源血也还没完全补回来。可她爸坐在那，一脸宠溺地看着她吃巧克力，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顶住。她要是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比她还疼。
"明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儿明夜。"
晴初从办公桌对面探出头来，憋了半天的笑终于憋不住了。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平板，一副干练的执行总监模样，可一开口就破功。
"晴初你笑什么笑！"
明夜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朝晴初扔过去，晴初接住，笑得更欢了。
明慈轻咳两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行了，说正事。今年咱们进的一批练习生，下周要举行签约仪式，这次沈家和凌家都要把他们的儿子送来。"
明夜嚼巧克力的动作没停。凌家。她脑子里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是做医药产业的。
"这次签约仪式的地点，申家说在他们私人岛屿上办。"明慈微微皱了下眉，"最近申广又升职了，申泽也升咖，喜事连连，他做东去他那办。"
申广。明夜手指微微收紧。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每次见到她都夸她漂亮，问她什么时候和申泽在一起。她一直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说不清，但让她不舒服。
"夜夜。"
明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明夜又塞了一块巧克力。
"到时候你得出席，这次别想着跑。还有申叔叔也很上心你和申泽的感情。"
明夜差点被巧克力呛到，猛咳了好几声。
"咳咳咳，不是吧爸，行行好，你答应我别强行撮合我俩，我真的只把他当弟弟。并且我这纯黑料，恶毒好色的人设，都吓不退他么？"
明慈笑得无奈。
"我倒是都随你心愿，不会强迫你感情的事。但也不好拂了申叔叔的面子，你见机行事。"
"知道了。"
明夜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见机行事，说得轻巧。申泽那家伙要是黏上来，八匹马都拉不走。
晴初收起平板，走到明夜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
"对了，凌家那个儿子，叫凌蓝，听说弹得一手好吉他，还是原创。你爸对他挺上心的，估计是想借他攀申家的关系。"
凌蓝。明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完全没印象。
"让他来就是了。"明夜漫不经心地说。
"还有一件事。"明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铭洋那孩子，就是这次签约的练习生里跳街舞的那个，他家里条件不太好，你多留意一下。"
明夜点了下头。铭洋，银白色头发挑染了几根粉色那个，她有印象。比赛时动作挺有张力。
"行了，没别的事了吧？我要回去睡觉。"
明夜从沙发上弹起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阿肆默契地拉开办公室的门，跟在她身后。明夜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明慈和晴初摆了摆手。
"爸，晴初，你们慢慢忙。我去补觉了。"
走廊里，阿肆走在明夜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阿夜，鹿族那边已经安置好了，梅姐给他换了身份，现在在收容所养伤。"
"嗯。"
明夜脚步没停，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风衣领口。
"还有，前天夜里追你的那批人，我查了车牌，是地下中介的。但他们背后还有人，暂时没摸到。"
明夜脚步顿了一下。
"继续查。那栋别墅的主人呢？"
"根据你发的定位，别墅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明夜沉默了几秒。一个陌生人，为什么救她？为什么包扎得那么仔细？为什么让她睡在枕头边还塞了热水袋？
"查不到就算了。"明夜重新迈步，"反正不会再见面了。"
阿肆没接话。他跟在后面，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总觉得那栋别墅里的人不简单，可明夜既然说算了，他就不多嘴。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明夜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蓝色药丸的药效让她的意识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不痛，但也不清醒。她需要休息，可脑子里总晃过那双把她从草丛里捞起来的手，指节分明，动作很稳，连给她缝合伤口时针脚都走得整齐。
那股草木香，她到现在还记得。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阿肆先一步走出去，替她挡住走廊里可能迎面走来的人。明夜跟在他身后，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签约仪式，私人岛屿，凌家那个叫凌蓝的弹吉他的人。
这些人和事，和她前天夜里经历的一切，应该毫无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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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蓝色药丸